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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颠倒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4532 2026-03-18 08:15:59

【“我求求你。”(二更)】

他醒得太急太乱,下意识抓了一把。

身侧季邈的呼吸骤然粗了。

司珹当即抽回手,也不知是烫的还是硬的。他迅速撑身坐起来,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副什么光景——昨夜季邈只脱了外袍,没盖被子,他却不然,这会儿身上只剩薄薄一层里衣。

贴身的布料本是雪白,暑气蒸出的潮却让少许地方透出别的色,司珹弹开的动作大,又骤然侧身看季邈,颈与琵琶骨俱露了出来,那绵延的曲线像玉绸,又微微浮着汗。

只一瞬,季邈就骤然别开眼。

他不敢看司珹,不愿同其对视,甚至片刻都不想再待,翻身下床就要走。离开前他抓了件衣裳胡乱遮挡,将绕过屏风时听司珹道:“站住。”

季邈僵硬地停住了脚。

他闭了闭眼,没回头,只迅速道:“你继续睡会儿吧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不知今日夏狩开场究竟……”

“季邈,”司珹打断他,“你能不能,先把中衣还给我?”

季邈低头一看,手间团着的布料云白色,分明不是他的外袍。

哦,他那外袍昨夜挂屏风上了。

司珹眼前骤然一暗,被抛向自己的衣裳盖住了头,他再扯下来时,季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珹抱着衣服坐了小会儿,若有所思地掀开被子,往下看了看。

并无任何异样。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二十岁时,火气也没这么大过啊?

***

司珹至营地前时,文武百官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俱在等候开场。

过了日出前后,西苑暑气蒸腾,偶有蝉鸣声。司珹绕开群臣到季邈身侧时,肃远王世子目不斜视。

司珹主动倾身过去,说:“你怎么不看看我?”

季邈喉结滚动,别开头问:“看你做什么?”

“昨天不是演得起劲儿么,”司珹隐秘地说,“今天这是什么场子,我这样身份的人能来,全得仰仗世子鼻息。你却如此冷遇我,这会儿怎么不说前功尽弃之类的话了?”

他吐息轻,呼吸也随话语漫漶进耳道,痒得季邈抓心挠腮。

可偏偏他面上得绷着,人前半分异样也没法露。

司珹还在说些什么,季邈却一个字也再听不清,他终于再忍不了,一把勒着司珹的腰将人扯入怀中。

隔着衣物腰封,季邈掌心的温度居然依旧很鲜明,骤然而至的力与热叫司珹被迫发颤,浑身都软了一瞬。

“……我求求你。”季邈依旧不看他,只侧目埋首到他颈间,叹了口气。

“别再讲话了。”

司珹觉得这鼻息更烫人,天气本就闷,他尝试将季邈推开一点,小声道:“好说,但你挨太近了。”

恰在此刻起了鼓,众人寻声望去,季邈司珹均松了一口气。二人稍稍分开一点,看着长治帝携皇后孟妃共同步出了御帐。

大景的帝王立于阶上,流冕遮面,随转头而晃。他瞧着比前两个月精神了点,却仍旧很是瘦削,讲话间被风鼓起了袖袍,显得有几分单薄。

季朗为未来储君,立侍最近处,不住地拿眼睛打量群臣,又复转向石阶上。这三人里他唯一稍稍熟悉的只有季明望,可也只有他父亲季明望,才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

他父亲乃是九五至尊,而他贵为未来储君啊。

季朗微微眯了眼,去瞧雍容华贵、簪凤钗着织金的楼衔月,一时只觉得愤懑——他知道楼衔月瞧不起他。

幼时他虽一直长在深宫,却压根儿没怎么见过皇后,楼衔月的景泰宫是这天下第二尊贵的地方,除却恭恭敬敬埋首而入的宫妃们,就只能长治帝与季琰可以昂首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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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从在慕嫔的小院里跑出来,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望,被撞见了就得跑。景泰宫的宫侍们都可以驱逐他,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季朗恨得牙痒痒,偷偷捉了蜈蚣往墙隙里塞,希望它能咬肿景泰宫里那些人的脸。

长治帝已经宣布狩猎将开场,季朗见楼衔月点头而笑,倏忽意识到一件事。

她出身楼家,这样的高门贵女,这样的骄矜妇人,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依旧得陪伴君主出行,还得赔着笑脸,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

有权真他娘的爽!权力是这世间最最好的东西,能叫一切高贵的都低头,一切桀骜的都乖顺。届时他高坐须弥榻,要这天下人都跪倒。

这才是帝王!

这样想着,季朗浑身的血都沸起来,他又将目光挪到孟妃身上,盯着孟妃的肚子的眼像獠牙,恨不能直接钉穿她——前两日季瑜告诉他孟妃已经有身孕,他便当场掀了桌,知道决计不能让这腹中的胎儿活。

季朗心道,幸而季瑜是个好堂弟,好谋士,将来也会是他的心腹好臣子。

季瑜成功抚平了他的怒火,又遏止住他的鲁莽。季瑜告诉他孟妃不可贸杀,届时最大的矛头全会指向他。可只要那孩子的出身有哪怕分毫的不清不楚……只要那孩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并非为长治帝所出。

一面是已经成年的第二子,一面是性别未知、血缘存疑的第三个孩子,遑论后者的培养起码也需要七八年。依他父皇这把病瘦骨,当真还能捱到那时候去么!

而在那之前,他作为当前长治帝的最重要血脉,季氏江山唯一的正统,必然将会登临至尊之位,受万万人敬仰。

季朗越想越兴奋,手已经抖了起来。他须得死死掐住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间战栗。

开猎后文官两三闲谈,武官皆作鸟兽散,逐狩场猎物而去。长治帝入座后看见季朗,唤道:“老二,发什么呆呢?”

季朗方才回神,咬着舌尖往长治帝身边去,沙哑道:“父皇。”

“你如今正理着朝政,”长治帝说,“除却六部文官事务外,武官同样也得看着。六艺之中骑射,你学得如何?”

季朗一怔,深深埋首道:“儿臣,儿臣实在不……”

“再不精也不能傻站着。”长治帝蹙眉,不耐烦地挥手赶他,“如今武将俱去打猎,你也得参与。荣慧,去牵匹马给二殿下。”

季朗忐忑地上了马。马却出奇地乖顺服帖,上去时候压根儿没颠他,荣慧朝他露出笑,轻声道:“这马乃是方阁老亲自挑选,赠与二殿下的。”

看吧,方家也上赶着巴结他!

季朗满意一笑,中规中矩地骑马出了场。半个时辰后林中的小太监塞给他一头麝子,他就拎着战利品,耀武扬威地回到营地里。便见锦衣卫指挥使陆承平已经跪在长治帝身前,二人脚边横着一头白鹿。

鹿。

季朗皱着眉。

西苑中既然有鹿,那该死的小太监怎敢只用麝子搪塞他!

他一转头,发现季邈也带着他那妓子往营中来。那男妓手上空空如也,季邈手上同样仅提了只幼麝,瞧着还不如他的这只大呢。

季朗心中又有了底,连忙拽着死麝脖颈往前去,可才刚踏上第一阶,便听荣慧兴奋道:“陛下,此乃天降祥瑞、吉星高照啊!”

营间文武百官瞬间起身聚到一起,拜礼又祝贺,口里呼着什么“天佑大景”之类的吉祥话,

长治帝便顺利牵孟妃到身侧,宣布了她已有孕的事情。

季朗脑中一阵嗡鸣。

可是文武百官都在跪,跪声参差如碎镜,却扎得季朗也不得不跪下去,颂声切割着他的脊梁,季朗直觉这是一种鲜血淋漓的危机。

不行不行……他今日就要告诉长治帝,那未出生的胎儿或许并不干净。

他才是毫无争议的、唯一的储君。

季朗的后背被汗濡湿掉,他在白鹿贺宴上如坐针毡。临到暮色将合、歌舞乐声俱停歇时,他终于攥拳咬牙,一步步登上石阶,走入了御帐。

***

一个时辰前,西苑贺宴间。

楼思危被迫参与庆贺,心不在焉地夹着菜,几筷子就饱了。他干脆早早离席去查案,还没走出多远,便在营帐转角中撞见了陆承平。

陆承平今猎得白鹿归,得了长治帝的重赏,此刻应在席间觥筹交错才对。楼思危蹙着眉,瞧见有锦衣卫跟随其后,牵出个面如死灰的小姑娘。

“楼大人不必再查了。”陆承平说,“眼下凶手已经找到,正是景泰宫中庖房打杂的宫女云彤。”

云彤被从后头猛地一踹膝弯,扑通跪倒下去,她摊在地上不吭声,锦衣卫纠着她脑袋摁到泥土里。

楼思危喉间滑动,怒骂道:“你放的什么屁!”

“都是同僚,楼大人说话还是文雅些吧,”陆承平冷静地说,“失了文人气度多不好?你们不就看重这个么。”

他又乜眼去看地上的云彤,扬了扬下巴:“这人嘛,我亲自抓的,圣上已经瞧过了,你姑母楼皇后那边也无异议,杀人者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好歹哄着孟妃稍稍安了心。”

“这小贱人同那元化私下对食,早就暗地往来没脸没皮!近来孟妃升位又怀皇嗣,连带着宫里人一起享了富贵命。元化为孟妃宫中管事太监,眼见着要升职,便再瞧不上还在打杂作庖房苦役的云彤了,俩人因此闹掰。”

“昨夜元化往南边去,碰巧又在庖帐里遇见了云彤。纠缠间云彤失手杀人,丢到了树林里。”

陆承平居高临下,问云彤:“是这样么?”

云彤不答话,连头也不抬一下,身后锦衣卫就扯着她的领子拽起来,厉声道:“问你话!”

云彤面上全是污泥,她垂着眼,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西苑杀人害得妃嫔受惊,这般胆大包天目无王法,合该凌迟处死。”陆承平再看楼思危时勾了笑,“你们大理寺办案就这效率?要实在查不出案子,趁早让出位置来,换我们镇抚司的人去坐。”

楼思危盯住云彤,只说:“你不是凶手。”

云彤脑袋低垂着,没有任何反应。

“圣上已经认了她是凶手!”陆承平骤然拔高声音,“楼思危,你好大的胆子!”

他磨着后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劝慰道:“岱安啊,你何必这般死脑筋?昨夜你违抗旨意,圣上已经生着气。今日我在御前劝了许久,他才同意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如今我把人交给你,不要你凌迟,这种精细活你做不了——喏。”

哐当脆响间,一把半出鞘的剑被丢到楼思危脚下。

“只要你亲手杀了她,”陆承平说,“只要你杀了她,昨晚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掉,这买卖够不够划算?”

“楼大人,请吧。”

楼思危袖袍中的手心已经掐出血,他沉默良久,终于捡起那把剑。却默默将它合入了鞘,说:“审讯证词,你们可已经签字画押了么?”

陆承平啧一声,说:“时间太紧急,忙着奉命破案,手下弟兄们忘记了。⅚([()])⌆来⅚小?╬说⅚?╬?╬完整章 节⅚()•(com)”

“那这人还杀不了。”楼思危面无表情道,“我现在就带去审,签字画押完自会动手,陆大人尽可放心。”

“她都亲口认了,”陆承平问,“还有这个必要?”

“杀人非儿戏,一切当依律行事。”楼思危扯着嘴角,说,“陆大人若不怕御史弹劾罚俸受杖责,就试试看。”

陆承平闻言大笑,拍着他肩膀道:“还是岱安想得周到!”

双方很快辞别错身,抬脚往不同方向去。陆承平还得回到席间推杯换盏,楼思危却带着云彤一声不发地回营帐。

他问什么,云彤便答什么,将籍贯年龄作案动机经过通通答遍,又顺从地在审讯词上摁了手印。楼思危收那供词入怀中,又将剑抱在怀里,带云彤逐渐远离了营地。

临到日落西山、林间幽微不可见时,他才终于停住脚。

楼思危没回头,只说:“你走吧。南边围墙下有小洞,你这样儿的能钻过去。趁夜翻过这道岭,便入了怀州境。”

“你翻过去,世间便再无你这个人,永远不要回来了。”

云彤不应声,也丝毫不动作。

楼思危长叹一口气,终于转过来。他笨拙地劈砍掉云彤身上的镣铐,低声说:“元化是你亲兄长,对不对?”

云彤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手指局促地蜷了下,敢又不敢地抬起眼。

她微微张了嘴,此前涣散太久的眼瞳正艰难聚焦。

“我今晨刚看了元化的籍档,”楼思危说,“他出身云州云栈港冬水桥,年十九。其祖上为贫农,家中共六口人,有父母一对,两位妹妹,和七旬祖父。”

楼思危顿了顿,说:“除却家中一兄长一妹妹外,你其他信息俱与他一模一样。”

云彤干枯的眼里滚下泪,喉间却嗬嗬,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大人,”她调子颤抖得不成样,失声哭嚎道,“我们入宫为奴为婢,原本是想要一条活路啊!可如今、如今我兄长这么死了!他们说我杀了他,要我认自己和他苟且私通,若我不认便要杀我全家。可是究竟为什么啊……”

她逐渐哭得不成样,胸膛剧烈起伏间她想起幼时母亲的话,说衍都是这世间最最好的地方,楼阁宫阙间住着天上仙。若能进宫沾得分毫雨露气,她也能活成人上人。

云彤不想做人上人,她嚼着干瘪的粗粟粒,从那壳里剥出用以果腹的苦粮,只问母亲:“阿娘,进宫便能吃饱饭么?”

“那当然了!”母亲摸着她的头,说,“皇宫里还有无数珍馐佳肴,几辈子也吃不完的。”

云彤眼睛亮亮的,问:“比榆钱窝头还好吃?”

母亲笃信道:“比榆钱窝头还好吃。”

一旁舔净碗的哥哥元化抬起头,也跟着问:“比芥菜馅饺子还好吃?”

母亲刮刮他的鼻尖,说:“比芥菜馅饺子还好吃!”

元化立刻拍案而起,兴奋道:“那我明天就要入宫去!等我赚钱买了好吃的,要让家里人都好好尝一尝!”

后来元化果真净身入了宫,云彤紧随其后。洗干净水腥味,他们又爬进皇城的淤泥里,故乡成为一种遥望。每每只有忙里偷闲,他们才勉强得以私下相见。

深宫里没人知道他们是兄妹,如此卑微的出身无人在意。但元化还是不许她将二人真正的关系往外讲,他怕出事时候会连累妹妹。

元化从怀里掏出一块豌豆黄递给她,摸着她的脑袋笑。

“谁叫我是哥哥啊。”

点心那样甜,齿间漏出的渣却化作血,浓腥味熏得云彤想要呕吐——地上躺着的怎么会是元化?他脸色变得这样白,血流干净的过程该有多痛多漫长?

云彤浑身都在抖,却只能被迫跪下去,锦衣华服的大人物要她替罪,她自然是愤怒的。她没有别的本事,但匹夫之怒尚且血溅五步!可那些人念起她父母的名字,说她祖父卧病在床,家里的铜钱早已不够了。

大人物终于关怀起她这样卑贱的贫民。锦衣卫拍着她的脸,承诺她在圣上面前认罪伏诛后,会往云州寄一笔钱,这样她全家人尚能活命。

云彤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在篝火的赤焰里,被翻卷的火舌舔噬掉泪眼。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活。

勉强平复呼吸后云彤抬眼,才发现楼思危始终看着她。对方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催促道:“走吧。”

云彤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随即她艰难地撑着站起,努力往山林中去。她步子迈得很慢,跄跄踉踉像踩着云。楼思危不忍再看下去,他垂眼,可就在转身的霎那——

两支流矢擦袖而过,贯穿了云彤的脖颈与心窝。

鲜血流柱般飞溅,迸了楼思危满身满脸。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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