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阿邈将记忆渡给阿邈。】
屋内的交谈声其实早停了,应伯年朝李十一点点头,带他回到席上去。司珹季邈扯了假面,对坐小桌案边。
屋门一关,雁帷厚垂,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司珹取来墨,季邈便心领神会,以镇纸推开了梨花宣,说:“是写给父亲吧,今夜咱们给衍都传完假消息,总得真做点什么。”
他在烛光里抬首,没有假面做遮掩,就看见司珹微微泛红的两颊。
司珹说:“嗯……”
“酒劲儿上来了吧,”季邈问,“折玉吃醉了?”
司珹摇了摇头,没回答。其实他也不想喝这样多,但今夜来敬酒的将士太多,他盛情难却,未曾想到这具身体酒量远不如前世。
他以墨块抵着砚,轻声说:“我没醉。”
季邈不为难他,埋首很快写好了。信中言辞切切,与先前说辞别无二致,道自己蛰伏瀚宁整整三月,是为密会打动安定侯应伯年,现东北军大部已收编,很快便可支援季明远,助其脱困,夺取天下。
季明远会信吗?
季明远高高在上,从未放下过身为父亲的权威,自然也窥不到真实处,几月间断续联络的信笺更叫他放心,总觉得长子不过一时混账,独自逃出了衍都。可长子到底是自己所出,可能会抛却兄弟,但怎么敢、又有何理由抛却父亲?如今这封急信便是在挽救,在表明立场、祈求谅解。
至于长子一时愚笨,叫监军太监觉出异样,那就是另一笔后日待算的账了。
可是,李程双会信吗?
司珹以茶压住酒劲儿,强撑着看完了信,说:“得加几句话,这信不能叫李程双立刻发现。”
“她的亲生儿子因咱们受困衍都,她又同你我并非血亲。”司珹说,“季明远信与不信,不会影响李程双的判断,反过来却未必。”
“那么其实也很好说。”季邈再捉起笔,“我一时怯懦,抛却弟弟离开衍都,不知有何颜面再面对夫人,因而如今不过将功补过。夫人待我亦如己出,还望父亲怜惜其爱子之心拳拳,体谅一二,不于尘埃落定前,使其再增挂牵。”
信落完款交给戚川后,季邈回屋里。连他酒劲儿都上涌,司珹更是醉得有些直不起身,已经撑额靠在桌边。季邈回来后探探他脸颊,司珹醉中贪凉,蹭了蹭季邈手背。
季邈将人一把抱起,直接出屋,光明正大回府去了。
司珹在迷蒙里,隐约觉出马车的颠簸,问:“信已经寄出去了么?”
“嗯,”季邈说,“明日大军启程,往越州首府沽川去。”
“越州常年受到安定侯庇护,其知州陈允懋与巡抚对此深知肚明。咱们动身伊始,应将军的谒帖也会发出,如果陈允懋能够看清形势,便知应当如何选择。”
司珹额上仍浮汗,说:“内战能避则避,为此伤亡毫无意义,又将苦了越州百姓。听闻陈允懋是个清官,越州这样的苦寒地,他却能守二十余年,咱们没必要同其交恶,更不应兵戈相向。”
“我知道,”季邈抬手给他揩汗,轻声道,“咱们的恶战在安州。”
司珹嗯一声,闭眼要睡了。
季邈将他揽在怀里,掂量出司珹长回一点肉,心下终于高兴了点。他低头,亲了亲司珹发顶,将细碎的月光也隔绝。
轿帘外鹅絮仍在飘,夜雪无声,千山深匿寒色间。信鸽穿云迭雾至潼山城时,季明远正同副将谈话。
副将与他讨论战况,说是禁军不擅严冬作战,近来胜仗已多了好些,季明远眉头方才稍稍舒展,却又听副将道。
“只是半月前,阳寂牢中跑了个人。”
季明远抬手接了鸽子,寒声问:“谁?”
“是个叫裴玉堂的世家子,其幼妹乃是二皇妃。”副将有些不敢同季明远对视,“那家伙压根儿没被缚住手脚,他趁狱卒不备,逮着机会逃出去,现已不知所踪。”
“但请王爷放心,往来衍都的全部道路已经封锁,这人形单影只,想必跑不出太远,只是找个地方暂时藏匿罢了,届时依旧能够牵绊裴家人。”
“一群废物。”季明远说,“谁看的人?上下层层,自己领罚。”
副将应完是退出去,季明远方才抽出了信笺。
季明远越看,面上的神情就越复杂,临到瞧见“可效犬马”时,脸色方才好看了点。
倒算是季邈识相,没有数典忘祖。这样一来,待其攻克越州后,自己便也可往祁瑞山,同长子军队相汇,如此当下便不再着急南下进军宿州城,而更当首稳潼山,北上劈开新路。
季明远心里总算松快了些。他啜着茶,李程双拨帘而入,笑问道:“什么事情,值得王爷这般高兴?”
“这几日战况尚佳,”季明远说,“年节也将至了。整整二十一年,孤终于不再困守阳寂城中,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
腊月翻过十五,衍都城中渐渐支起年货床,各处依俗张灯结彩,热闹劲儿却没透进宫里来。
季邈拥兵东北、盘踞越州的消息压得满朝哗然,也叫季朗好些天都不敢正视朝臣,生怕有人问及此前所谓的“已经擒住”。他不愿在百官面前丢份,更不愿将如此吃力的局面剖与百姓,天家颜面已在温泓死谏一事中贬损太多,经不得更多摧折了。
他得做点什么来挽回。
季朗急得团团转,可又想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好法子,只得再三催促禁军尽快攻破潼山城,又试图分调巡南府守备军来增援,牢牢守住衍都东北方向的安州,不叫大军越界。
局面如此被动,叫季朗愈发烦躁起来。他下朝后又发脾气摔东西,小内监绕开碎瓷,哆哆嗦嗦道:“殿、殿下……”
“你最好有急事,”季朗面色不善,“说。”
“陛下有请。”
长治帝?
季朗错愕一瞬,心道长治帝不是分明应当还在病中么,然而迟疑间,小内监又小心翼翼地转述一遍。
“陛下近来身子总算好了些,今日晨起也有食,如今正于暖阁中,等着殿下呢。”
季朗面上神色几变,可慌乱到底叫他急中生智,胡乱抓着奏折道:“孤、孤眼下正有前线军报,兵部的人也等着,分毫拖延不得!你且回去传信,就说孤处理完政事后,再至暖阁向父皇请罪。”
小内监有苦难言,却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领命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季朗便唤来人,面色阴沉地吩咐说。
“去请那人来。”
“殿下,”新来的小内监神色紧张,“小郡王已是罪臣之子,咱们这般私下联络,万一被陛下知道……”
“罪臣之子,同样是孤本家兄弟!他向来真心待我,孤又何必加诸其父兄罪责于其身?”季朗怒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此事所知者不过寥寥,父皇要怎么知道——难道说,你想卖主求荣吗?”
小内监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季朗瞧着却更觉心烦,一脚踹在其心口处,万般不耐烦道:“还不快去!”
小内监连滚带爬出了殿,不多时,季瑜便自密道引入。季朗见了人立刻扑过去,喊着:“阿瑜,阿瑜救我!ϟ()ϟ♘来ϟ笔+➹库小说ϟ+➹+➹完整章 节ϟ()•(com)”
“殿下勿急。”季瑜说,“有什么事,尽可讲与阿瑜听。”
***
腊月十五午后,沽川城中没落雪,一时放了晴。
晨起时候,温宴就出门,赶了趟南边年集早市。他与卫蛰俱抱满东西回府后,细细给自己置办的年节小礼分好类,又一一送去每人住处,就连乌鸾也收到了爪鞘,以防冻伤。
乌鸾从司珹怀里跳下来,抻开指爪,有些不习惯地在雪地间拓梅印,可到底没啄掉爪鞘,还蹭了蹭温宴裤脚。
司珹终于腾出空手来接礼。温宴赠予季邈的是几条新缑绳,给司珹的东西就多了,玉佩头簪,腰封香囊,叮叮当当塞了司珹满怀。
“你小子怎么这么偏心?”季邈努努嘴,问,“怀里不是还有个小布偶吗,如今东西已经送完了,还打算给谁?”
温宴警惕地抱紧,说:“你已经有礼物了,这个是给曾祖的。”
司珹心头猛一揪,和季邈交换了个眼神。
逃出衍都后,大人们十分默契,对尚且年幼的温宴瞒下了温泓的死讯。生死之间隔天堑,这话题太沉重了,不知如何提,也不知稚童会怎么想。
这几月间温宴偶有提到曾祖,都是林清知哄着敷衍过去,司珹季邈频繁奔波,倒是头一遭被当面问及。
温宴没有等到回应,只好兀自继续说下去。
“咱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曾祖呀?”小孩仰着头,问,“等到过年时可以吗?曾祖怎么还在衍都、不来与我们团圆呀?”
他又举了举手中布偶:“这里头缝了决明子,曾祖夜里总是难寐,床边放着这个,总能睡得安稳些。”
庭中有风过,司珹微微眯起眼。他强行捱住心虚,蹲身下来,却只能勉强扯了笑,什么话也说不出。
“先生,”温宴抬手摸摸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季邈揣住小崽子的两腋,将人干脆利落地抱了起来。
“廊下太冷了,”季邈道,“先生不耐寒,让他先回屋去歇息好不好?你想问什么,由小叔告诉你。”
他说着,就往远处走了走。怀中的温宴沉默须臾,终于低落地问:“小叔,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曾祖了?”
季邈低头,问:“为什么这样说?”
“有些日子吃饭时,桌上会为特意留出空位,但从前没有这样过。”温宴说,“另外,咱们离开衍都当晚,我把信给父亲母亲,他俩也都红了眼。”
季邈轻声问:“曾祖给小宴的信里,写了什么?”
温宴想了想:“曾祖说,他要暂且与我们分别一段时间,叮嘱我好好吃饭习字。又说他将裁下院中紫藤最长韧的一条,为我做新笔架,叫我不要告诉小舅和父亲,因为笔架只够做一个。”
“除此之外,曾祖还说,待我背熟《千家诗》,待宿州厚雪过膝时,我们就能再相见。”温宴说,“我近来勤奋背诗,已经全部记完了。宿州冬日雪从前下不了这样大,但沽川的雪已经能及腰。”
“可是为什么,还没能见到曾祖呢?”
“等待有时需要更耐心些。”季邈柔声说,“小叔向你保证,等到紫藤再开时,我们就能回衍都温宅。届时小叔陪着你,一块儿去取新笔架,好不好?”
他蹭蹭温宴的脑袋:“其实只要想念在,曾祖就从未与我们分开。”
温宴似懂非懂,半晌方才点了点头。
他从季邈怀中挣扎下来,没有忘记带走那只虎头布偶。
季邈心中空荡,临院吹了会儿风。天地间很安静,可就在某个瞬间,季邈心下一动,猝然回头。
就同半只脚将跨屋门的司珹四目相对。
“寻洲,”司珹温柔地望着他,呢喃道,“下雪了。”
不知何时,零星小雪果然又飘转,雪落在季邈眉梢,像是柔软的柳絮,又在这场注目里,将他带往从未去过的、早春时节的宿州连明。
季邈没有敲响过那扇门,也没有闻到过玉兰香。可当他被司珹抱住时,仿若嗅到看到了不曾经历过的一切。
司珹抱得好紧,又偏头蹭在季邈脖颈,呼吸缭乱。
季邈低头,克制地吻在鼻尖。司珹却立刻仰首,主动寻到他的唇,又撬开季邈的齿关。
二人唇齿勾缠,此刻阿邈将记忆渡给阿邈,彼此隔着厚衣,却又骨血相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