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折玉先生速归。”】
可异样又如同风间湿痕,转瞬即逝。
司珹再抬眼时,应伯年已经恢复如常。墨玉横亘三人之间,安静垂着穗。薛听松反倒成了最自在的那一个,他朝两人共鞠了一礼,笑道:“东西已带到,小人可就先行告退了。”
他说完抬脚便要走,可刚跨步半步,就被应伯年一把拽回。应伯年拧着他胳膊摁到桌上,自己却仍坐得很稳当。
“边军重地,纪律森严。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应伯年冷声道,“方凌鹤!”
方鸿骞当即挑帘而入,应伯年看他一眼,又扫过座上司珹,说:“折玉受惊,此人擅闯军营当依法处置。可这终究为我东北边军中事,乃是营中管理有疏所致,让先生见笑了——凌鹤,你且先带折玉回去,有什么事,我们来日方可再商量。”
司珹蹙着眉,很快被方鸿骞带出了主帅营帐。
好奇怪。
薛听松口口声声,说是来找他的,无论他对此知不知情,这是分明已经攀扯上他,应伯年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应伯年要么认出了薛听松真容,要么识得那块玉。
薛听松究竟是敌是友?
薛听松来前,他与应伯年的谈话已经陷入僵局,应伯年摆明了态度不愿意,司珹原本没想着一次死磕到底。好事多磨,他懂得三顾而后成事的道理,但薛听松掏出那块玉后,应伯年的态度却产生一点变化,主动提出来日再议。
可是薛听松为什么要帮他?
蓬州长赫爆炸案,太子身死时,薛听松从水里扑出来,他曾为其提供过一夜留宿,此外他们之间再无任何交情。原身司成也对薛听松无恩,反倒是曾经有求于他。
方鸿骞送他上了马,离营马车迅速跑起来,分明是不愿让他再候着的意思。司珹在轿帘的摇晃里看见青山繁枝,看见渐渐模糊的营地。
薛听松方才说自己是奉主之名行事,那么所谓主子又是谁?他在长赫城中行踪并无任何异样,派去跟踪的人莫约半月一汇报,直至一月前,薛听松消失在暴雨里。
暗卫眼睁睁看着他撑行的小船翻在白映河浪里,斜风乱雨打得人瞧不清,暗卫试图追觅时,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薛听松就这样离开了,小院人去楼空,暗卫细细搜查过,可他除了些烂碗朽木桌椅,什么也没有留下。
泸水镇中同样一无所获。
暗卫甚至没有探听到“薛听松”这个人,他带着画像走遍大街小巷,唯一的线索是说从前大概有这样长相的一位疍民。江州疍民居于水上,不同陆上人通婚往来,因而镇民讲得也很含糊,只是隐约有这么个人,似乎还带着位女孩。
女孩。
可无论在蓬州长赫,还是如今越州瀚宁,薛听松出现时都是孤身一人。
他十多年前在泸水镇,若真带着位小孩在身侧,如今也应已长大,或许已经同薛听松分别了。
司珹叩着指,无意识叩着窗。他在车马颠簸中垂首看腰间,将自己的一柄青玉佩也捏起来,穗长而雅,是卫蛰刚换的新穗。大景佩玉者非富即贵,哪里有常年不换穗的道理?
会是故人旧物么。
是应伯年的故人吧。
一时思绪万千,轿外风声愈急,司珹心也愈乱。回方府时他迎面撞上楼思危,后者裤脚沾了泥点,显然刚从军屯田回来。
司珹这会儿没心思同他攀谈,二人相互寒暄几句,司珹便匆匆回了屋,
捉笔开始写信。卫蛰进来时他已经封好小漆筒,迅速道:“卫蛰,乌鸾昨日方才出发回衍都,一时三刻回不来。你将此信快马加鞭送去温……”
“公子。”
卫蛰面色凝重,打断他道:“衍都刚刚来信了。”
司珹从他手中接过小筒,急急倒出来,听卫蛰道:“不是乌鸾来送,而是普通信鸽。我瞧其上无漆印,不知究竟是否为温府所出,只能赶紧取来给公子看。”
说话间司珹已经展开信笺。信不长,只短短一行字,笔迹是表兄温时云的。
司珹捏着那信,却如遭雷劈。
“祖父病重,望折玉先生速归。”
***
与此同时,饮刀河边军主帅帐中。
薛听松原本被五花大绑,应伯年冷眼瞧着手下人动作,自己却坐在桌案前看军报,茶喝了一碗又一碗。待副将要再来添时,他却挥挥手,叫人先下去。
副将出了帐,却仍守在门口处,应伯年就搁了茶碗,说:“起风了,把帘子放下。”
帐帘垂落后,他起身,到了薛听松跟前。
“应将军,”薛听松眯眼看他,“手下人也没个轻重,勒得我哪哪儿都疼。”
“你皮糙肉厚,少恶心我。”应伯年拧眉,到底给他松了绑,说,“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你都说我皮糙肉厚,”薛听松活动着手腕,“我自然也福大命大,死不了咯。”
“你这些年里去了哪儿?为何直接销声匿迹?”应伯年将玉佩摊开,又问,“夫人的玉为什么在你这里?你说主子叫你带玉来此,那么活下来的人究竟是谁?”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薛听松说,“叫我怎么答才好呢?我想想……司成那人,对小公子有恩。”
应伯年攥紧了玉。
“但我不是来强迫你的,”薛听松耸了耸肩,“你不相信他的为人,这点小姐和我一猜便知。恩情同心性倒也无法划等,只是希望你知悉全貌再做决断。”
他眯了眯眼,说:“不过嘛,司成这人怪有趣的,已经与他从前走镖时大不相同,我也有些看不懂了。”
“你如今是东北安定侯,麾下近十万兵马,再不是当初雾隐山中乞儿了。应戍旻,选与不选,信与不信,终究还得看你自己。”
应伯年沉默良久,问:“小姐和小公子,现在何处?”
***
司珹一连策马疾驰三日,几乎跑掉了半条命。
他向方鸿骞借了好马,仍快将马鞭抽断掉。这速度实在太快,渐渐甩掉了随行而归的所有近卫,司珹掠过旷野群山,似弓弦满而箭急射,带着孤注一掷的嶙峋。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
临近衍都城时天已阴,城门缓缓而阖,司珹不得不翻身下马接受盘查,掏路引递过去时他看见纸上沁了红,才意识到掌心已被缰绳磨破了。
司珹努力抑制住颤抖。
守城兵忙着交接,这会儿都有些心不在焉,赶趟下值回家去。司珹迅速过关口入城中,没瞧见季邈。
他原本悬着的心提得更高了。
……季邈没来接应他,是因为外祖病重、已到了不得不榻边随侍的地步里么?
司珹不知道,甚至不敢再细细想下去。他离开衍都时是月初,这会儿六月却已将尽,城中暑气仍盛,官道尘汗味夹杂,粘黏沉闷地往住他,又顺着热汗淌下去,司珹五脏颠乱,后知后觉地想要呕吐。
二皇子季朗大婚在即,眼下城中正热闹,四处张灯又结彩。衍都兵马司的守卫持长戈,将行人往金街两侧驱赶,司珹木木然跟着挪动时,方觉大腿内侧针扎般刺痛。
三日以来他不分昼夜地赶路,出发时裤褶[1]都没来得及穿,这会儿应是磨破了,皮肉隐约粘连着布料,走动间便会疼。
司珹颊边汗向下淌,他在夹道院墙凌霄花的阴影中,反倒庆幸自己还会疼。
前世他也是这般匆匆奔马往宿州长明城,到时温秉文披麻戴孝,外祖已化为祠堂间小小一块牌。司珹记住了那年七月的凌霄花,记住了香雾朦胧中的长跪。
如今疼痛昭示着他此世历经的绝非梦——既然外祖寿数已与前世不相同,他没再收到新的信,季邈又并未亲自接应他入城,那么外祖就一定还在。如今正值酷暑,七旬老人自然难捱,说不定只是旧咳疾伴生的热风寒。
对,一定是……
一定只是时节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司珹舔着干裂的唇,孤身一人没入了景丰巷,温府大门近在咫尺。
叩门后接应的府丁有些意外,司珹却已没有心思再细究,他衣裳不换面馆不理,径自缘游廊往外祖房中去,却越靠近就越踉跄,几次险些绊倒了自己。撑住卧房门时他用力一推,竟连敲门的礼节都忘了。
屋内三人齐刷刷回头。
竹帘低垂,夜风透窗隙,鼓涨了温泓的袖袍。他暑月里没戴冠,着素绫薄汗衫,这会儿正坐藤椅上,季邈同温时云跪坐旁侧。
温泓虽有瘦了些,可面色瞧着还算好。屋内熏着驱蚊艾,司珹瞧见这一幕,终于筋骨俱软,猛地前栽而去。
落地前一霎他被稳稳捞住,半跌到季邈怀中。季邈急急抽出帕,帮司珹抹掉面上的尘与汗,诧然地问:“折玉,你怎么……▹(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说话间温时云也已经赶过来,二人搀着司珹到竹席上坐下。温时云为他满上杯凉茶,急声懊恼道:“怪我怪我,折玉。几日前祖父召你回来,有急事相商。可信得经他人手,到底不安全,我不能明说,就……”
“怪不得时云,病重一事是我主动提的,是我要他信中这样写。”温泓说,“好孩子,叫你担心了。”
季邈闻言错愕,正想说些什么,司珹却被呛得咳嗽起来,季邈忙埋首拍背为他顺气,温泓也牵起司珹的手,摸到他掌心粘连的皮肉。
“无妨,我无妨,”司珹连忙抽回摆手,涩声哽咽道,“只要外祖没事……外祖没事就好。”
季邈瞧见他眼角咳出的泪,心都快被揉碎掉。
夜风凉习,檐下铁马响。几人围着司珹转,季邈为他细细揩尽了指间血污,给破皮处敷上了药粉。其间温时云打清水,又亲自跑趟,端回了解暑汤。
莫约半柱香后,司珹总算勉强缓了过来。他安静跪坐季邈身侧,接过温泓递来的一方素帕。
“额间还有汗,发湿着。”温泓说,“折玉,再擦擦吧。”
司珹接过帕绞在指间,仍在微微张着嘴呼吸。
枝灯明映下,温泓依旧能瞧出他唇上血色尽失。他看司珹湿淋淋的睫毛,又看司珹尚在起伏的胸膛。
温泓心中骤痛,他在对方低垂的眉眼间,再度感知到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熟稔。
他又瞥见季邈,见季邈仍旧紧紧盯着司珹,目光错也不错。
温泓闭了闭眼,怆然道:“以病召回乃为遮掩,到底还是我思虑有缺。”
他注视着司珹,心一横。
“但小珹,你怎么会……”
“怎么能忧心惊惶到这种程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