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妹旧事+生辰剪影】
温秉文回府时,瞧见妹妹蹲在庭院里,身侧堆起小捧雪,不知在做什么。
温秋澜刚垂髫,生得娇俏,性子也活泼。她比温秉文小了快十岁,因而难免纵着,总是心软。
少年温秉文走过去,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在她身上,问:“澜妹做什么呢?”
“兄长,”温秋澜从毛绒绒的狐毛下面钻出来,抗议说,“我不冷。”
温秉文笑了笑,弯腰帮她扫落发间雪。
“你不冷?”他捏了把妹妹的脸蛋,“不冷,鼻尖怎么冻得这样红?回头生病了,爹娘教训的可是我。”
温秋澜闻言,眼睛亮起来。
“爹回来了!”她抓起着温秉文的手就往门口跑,兴奋道,“爹——”
温泓难得自衍都休沐归家,今岁总算能在连明城团圆。他才刚下马车,就被大半年未见的小团子扑了满怀,干脆一把将人抱着举起,转了两圈。
“嚯,重了不少嘛。”
“没重!”温秋澜不爱听这话,要从他怀里挣扎下来,“是衣裳太厚了。爹只说我重,怎么不夸夸我长高了?”
温泓放下她,摸摸她脑袋,又横过来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比划,配合道:“嗯,是长高了好些,澜妹真厉害。”
温秋澜满意了,她牵着父亲的手,往院中小雪堆走。
温泓和温秉文都随她一块儿去,两大一小三个脑袋凑在坑边,看小坑里堆满的梅花。
“都是我拾的。”温秋澜得意道,“我把这些花种在这里,明年就能长出满院腊梅香,对不对?”
父亲与哥哥都笑起来。
“对也不对,”温泓说,“澜妹想要腊梅香,所以种下梅花瓣?”
四岁的温秋澜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听过先生给兄长授课,”温秋澜想了想,“说是什么,‘凡事种因得因,种果得果’,我想要梅香,所以种下梅花。”
“话是这样说。”温秉文伸出手指,捻了捻晶莹的瓣,“可是澜妹,梅花长不出梅花来呀?”
温秋澜仰着头,问:“为什么?冬日里院中梅花开,满院就有香,那么梅花不正是梅香的因、梅香不正是梅花的果吗?”
温泓将她揽到身前,指着院中梅树给她瞧。
“不完全是,”他温柔道,“有花方有香,可有树方有花呀?花落而结果,果落而成种。种子长出来才有苗,苗长大成树,树才会开花。”
“所以因果需要好些东西加在一起,”温秋澜听懂了,她望着父亲,说,“那么,我想要一颗小种子,这样我就有自己的梅花了。”
温泓欣然应允,当即亲自带女儿跑了一趟花鸟集,温秋澜将几颗小小的种子放下去,葬在落梅堆积的柔软中,又培上薄土,捧回了洁白的雪。
“让它做个好梦吧,”温泓说,“来年春天,它自然会醒来。”
温秋澜点点头,就听见廊下遥遥传来熟悉的呼唤,她和父亲一同回首,见哥哥挽起袖口,捧着一叠碗筷跟在母亲习遥身后。
“一大一小,冰天雪地里种树玩儿,”习遥哼了声,“冻着没?冬日里生病可不好受,赶紧净手,进屋吃点热乎的。”
温秋澜欢呼一声,说:“来了!”
她拽着父亲的衣袖,笑着往廊下跑,不留神撞在梅枝间,惊得落雪簌簌。父女俩俱被扑了满身满头,活似雪中打了个滚。习遥简直没眼看,却还是差婢女赶紧取来巾帕,为两人擦擦身。
温秋澜裹着小毯,被母亲搓得发顶乱翘,却还固执地捧起碗,想夹火锅里翻腾的吃食。
怎奈她人小胳膊短,被母亲摁在椅子上,就什么也夹不着,只能以眼神示意兄长,瞧着分外可怜。
温秉文叹了口气,乖乖将肉放到温秋澜碗中。
肉是牛肉,片成薄片儿,花椒茱萸碎里滚过一遭,香得人口齿生津,汁液顺着喉舌往下淌。温秋澜满足地眯起眼,透窗遥想院中雪,雪中花。
来年开春时,她要认出那株新芽。
***
春秋更迭弹指间,生肖再复当年时,温秋澜就满了十五岁。她生得愈发动人,身影也已袅袅。
彼时正值初夏,温秋澜自衍都回连明城探望二伯,又邀二伯家十七岁的女儿温蕴与自己回府,共同小住几日叙旧。
两位少女谈笑间进院,温秋澜就又见到了梅树,它已长得枝虬叶茂,投下细碎游曳的天光。
梅树下摆起小石桌,二人围坐桌旁,沏了清暑茶,又摆上井水中捞出的瓜果。
温秋澜儿时同表姐常往来,她随父母往衍都后,已经数年不见,却半分没生疏。两人话里投机,聊得到一块儿去,说得开心了,温秋澜就将自己剥好的枇杷递给表姐。
岂料表姐面色微红地推开小瓷盘,说:“澜妹,你自己吃就好。”
“同我客气什么?”温秋澜说,“蕴姐,我记得你儿时最喜枇杷,一别几年,可是换了口味?”
温蕴喝了口茶,小小声道:“不是这个。你不晓得,我已经与城东的崔家订了亲,五月初便要过门了,枇杷,这枇杷……”
温秋澜恍然大悟。
连明城有“立夏食枇杷,嫁娶得麟儿”的俗谚,温蕴分明是害羞了。
她凑近一点,狡黠地问:“来日得儿女,你想给孩子取什么名?”
“这种事情,怎么如今就要提?”温蕴说,“未免太早了,不知究竟是男是女,叫我怎么好想?再者万一夫家不满意,我想了又有什么用……”
“怎会无用?做母亲的给孩子取名,当然能同夫家商榷。”温秋澜拉着她的手,说:“蕴姐心里没定数,我却已经想好了。”
温蕴问:“是什么?”
温秋澜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我所择定之字有二,儿女均可适。”
“一曰‘邈’,神高驰之邈邈,愿其志趣高洁,不因事所困,往来随其心。”
“二曰‘珹’,乃是玉之精魄,愿其气韵天成,所为皆顺遂,此生得圆满。”
***
靖昭二年三月末,衍都春正盛。
靖昭帝季邈武将出身,不喜铺张,因而生辰宴只愿小办,一切从简,干脆直接与同日出身的瑄王共举,于宫中宴请群臣。
散席时候不过酉时二刻,天还没黑透,司珹季邈起轿,一切回了暮宁斋。后者又屏退斋中宫侍,两人同聚中庭花苑中。
这儿植着一棵梅树。
梅是成梅,温秉文亲自遣人专从连明老宅运来的,正是二十年前温秋澜亲手所值那一株。起初两人不大愿意,可温秉文说这树独自留在连明城,他们一年也难回一次,澜妹难免觉得孤单。
二人这才松了口。
树挪千里,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可它在暮宁斋的中庭里,竟然适应得更外好,河运半月间的萎靡不振,很快就焕发为新机,如今翠叶已经满枝桠。
季邈差人往树下支了一处小石桌,又摆上几只小石凳。司珹很喜欢,常来树下坐,此刻也如是。
季邈端来茶具时,司珹微微仰望,不知正在看什么。清辉透出叶隙,轻轻晃着影,司珹就被笼罩在斑驳月白里,一时显得遥远。
季邈将东西放下,走到背后环他入怀,又挠了挠司珹下巴尖。
“折玉在想什么?”
司珹觉得痒,偏头要躲,后脑勺反而更实地抵着了季邈的胸膛。他干脆高仰起头,就着这个视角看季邈。
“寻洲,”司珹说,“这株梅生得真好。”
季邈随即仰首。
梅的确生得好,枝虬结,叶挺阔,入冬必能满庭香。他在司珹身侧坐下来,为两人各自满上杯清茶,说:“冬日梅开时,我陪你画扇。”
画扇雅致,二人在闲暇时偶尔会做。除此之外,从前肃远王府阁楼中的古琴也被搬入了暮宁斋,常在皓月清风里被拨响。
司珹抿了口茶,又转身轻轻推了季邈一把,眨眼道:“陛下,月初我画的那把青竹小扇,已经找不着了。”
季邈哪儿能不懂他的意思?司珹这是心痒了,现在就想画。
“等着,”他愉悦地说,“朕去取物什。”
司珹就坐在桌旁,心安理得地等。季邈很快回来,除却笔墨白扇外,还有一小盒金粉。
“要点梅瓣吗?”司珹眼前一亮,“好啊。”
司珹捉了笔,季邈为他研墨,二人共在树下,扇面墨汁淋漓。梅枝很快跃然纸上,待那墨干透,两人同取朱砂,分枝点了梅瓣。
可在无知无觉中,毫尖愈靠愈拢,最终碰到了一处,二者手上动作均一顿,又下意识同时落笔,勾出了重叠的两瓣。
绢面金、黑、白三色共交织。夜风倏忽簌簌,似有暗香来。
双方仰面,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此刻季邈司珹的呼吸都很轻,仿佛回到一场遥远的冬雪里。
雪中府苑内红梅傲然,树下稚气犹存的少女仰首,探枝去嗅一朵重瓣花。
旧日今朝两处中庭,风声俱涛涛。季邈司珹的袖袍鼓起,温秋澜的额发也被吹乱了,却依旧欣然又畅快。
“爹,娘,兄长,你们快来看——”
“我的梅花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神高驰之邈邈,取自屈原《离骚》
感谢阅读,是随即掉落!
下个番外写大婚,啵唧啵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