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29章 祖父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2771 2026-03-18 08:15:46

【“好孩子,你受苦了。”】

风过无声,周遭的万物都静谧,一时没人开口。在柳絮沾乱前襟时,司珹听见了苍老的询问。

“小友,你便是司珹么?”

司珹愕然抬首,对上一双苍老却清明的眼,心脏骤然紧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无法吐露。

眼前拢袖而立的外祖温泓年已逾古稀,鹤发鸡皮,人被罩在衣袍下,几乎只剩一把潇潇骨。他在门前,慈悯地垂视阶上的司珹。

风里满是白玉兰香,司珹看着他,喉结滑动,已在自己掌心掐出了红印。

可他实在讲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姑且算作回应。

“怎的眼红了,”温泓笑道,“你这孩子,竟也有几分多愁善感。折玉,你为吾孙小邈千里奔波、诸多蹉跎,他都已经飞鸽来信,尽数说与我听。”

温泓音未落,竟然主动跨步,缓缓向他走来。

“好孩子,你受苦了。”

司珹心神俱颤。他在这瞬间,险些就止不住眼泪,却只能怔在原地,敢又不敢地等候外祖一点点靠近。

分明无从相认,竟也能让他波澜至此。

这瞬间竟然如坠云雾——十九岁的司珹未曾见过的至亲,时隔一世,二十五岁的司珹终于见到了。外祖鬓已霜白,行在阶上,被风与絮相簇拥,司珹终于被连明城的春风彻底浸透,他连忙迎上去,拜首道。

“阁老言重。将军为吾主,为其奔走,乃是我分内之事。”

司珹眼睛红,声音也有些哑,于是慌忙咳道:“风大,方才柳絮迷了眼,让阁老见笑。”

他头埋得更低了,人拜得深,可是不过下一霎那,抱拱的双手就被温泓托住。

掌心粗糙,却宽大温厚,叫司珹再度愣了神。

“我如今已致仕,算不得朝中阁臣了。”温泓说,“何必如此客气?折玉,外头凉,咱们进屋说。”

温府中堂同记忆中无甚区别,只是同他谈心的人由舅舅变作了外祖。李十一领钱暂离,回了客栈。温泓也依旧差人布了满满一桌菜,要为司珹接风洗尘。

“听小邈说,你早年间,曾受过澜妹恩惠。”温泓顿了顿,说,“女儿亦称幺妹,这是我们宿州人的叫法。折玉,你别见怪。”

司珹轻轻摇头,只说:“我知道的。”

温泓同他坐得近,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好几遭,再开口时语气欣然:“你生得这样白净,我第一眼便觉得莫名亲切。眼下细细看过,你竟生得同澜妹有几分相似呐。”

司珹略微侧目,只一眼,他就又将视线收回来,不敢再多对视片刻。他捏着箸,皮与骨俱绷紧,几息后方才说。

“将军生母于我而言,恩同再造。若能有一分像她,也是折玉高攀。”

“像,还真是像。”温泓有些沙哑地说,“尤其是眼睛,澜妹也生了这么一双灵动的眼。我那外孙自小没了母亲,如今有你作陪,全心待他,实乃小邈之幸啊。”

“温老抬爱。”司珹轻缓道,“从前我在将军身侧,便常听他提起您与母亲。将军一直敬母爱母,不时往祠堂留宿整夜,也从未改过口,唤他人作母亲。”

“小邈性格倔,这点也像极了我的澜妹。”温泓叹了声,“他是好孩子,这些年里受了苦,却没一处说理去!我们牵挂他,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说到底,还是我无能啊。”

他白发苍苍,声音沙哑,话未尽,眼中已浮了泪花。

“澜妹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怪罪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温老怎能这样想?”司珹咬了下舌尖,尽量平静道,“若非刻意阻拦,这些年里绝不应如是。幸而眼下将军已经认清,他托我来连明城,正是为了共商大事。”

“前几天小邈飞鸽传信一封,已向我说明大致情形。”温泓冷声道,“那瑾州李氏好大的胆子!暗联通外、豢养私兵,乃至赵解元案,分明意在谋反!三日前太子到蓬州长赫城后,我已派人暗中随行,及时传报。”

他顿一顿,又说:“好孩子,你想做小邈的谋士,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你不清楚当今朝中情形,我说与你听。”

“我于年前入秋时致仕,方才归家半年。如今朝堂中,乃是楼、方二家分据。内阁首辅方沛文重用世家、排斥任用新党,以致科举新政滞阻,可惜衍都方家扎根多年,早已没法轻易拔除。”

司珹微微前倾,配合道:“太子此次南下蓬州,却表现出亲近新党的样子。”

“那不过是世人所见所听。”温泓说,“我任内阁阁臣二十年,对这位储君再熟悉不过。折玉,你可知他是何出身么?”

司珹颔首,道:“太子生母楼衔月为怀州楼氏女,当今内阁次辅楼怀瑾是其亲舅。”

“不错。”温泓点点头,继续讲下去。

“太子出身世家,朝中楼氏门生俱向其倒戈。楼氏为怀州显赫望族,当年陛下登基之初,若无楼氏,决计不可能迅速掌握朝局。他同太子均借着怀州楼氏的力行至今日,根扎得太深,早就无可能真正同其割席。陛下得了楼氏的好,转身便要提拔寒门,更改朝局。这世间哪有太多用之即弃的好事?他们早成了共生的藤。”

“是以科举改制难行,朝中新党难立,绝非方家一族在拦,”司珹想了想,说,“楼氏放之任之,其不满也早在无言中。”

桌上碗筷俱撤走,丫鬟们端来早春新茶,为二人各自满上,又很快退了出去。

“折玉,如今你只知太子心系新党,为其奔走,那是因为新党中人才得用,不可叫其寒心。”温泓啜了口茶,说,“恩威并施,权力掣肘,此乃帝王心术。我从前兼任太傅,也做过几日太子老师,太子从小养在陛下身边,早已浸淫。他年前同怀州楼氏争论南巡的那场戏,新党便传作美谈,奉为来日明主。”

司珹默了片刻,说:“温老的意思是,这是在造势?”

“是造势。”温泓欣慰道,“为君者,有时便会需要这样的造势。南巡赈灾一事,难道非得太子亲临么?他大可以吩咐巡南府疆吏,由其一一落实。”

“太子南巡体大,护卫严密,反倒徒增开销损耗、大动干戈。可太子为了造势,就只能这样做。折玉,他想要得明主之名,但还差了点明主之心——那赈灾粮钱并未先行,而是压携同行太子队伍,日前方才抵达巡南府。”

堂中安静,司珹心中忽然轻了一点。

“你此前同小邈说得很对,此行太子哪怕果真出事,我们也不能出手相救。今日救太子,来日我们便要救不下小邈。”温泓和蔼地说,“孩子,这样一来,你可好受些了?”

司珹看着温泓,彻底懂得了今日谈话的另一层用意。他拱手行了礼,在镇静的表象下,心脏饱胀又酸软地鼓动着。

“现已近黄昏,今日足矣,别的话来日再说。”温泓话题一转,语气冷肃,“此次商谈,小邈竟然派了你来,可以想见那肃远王这些年中对他如何打压!竟叫他连称手心腹也没养出几个,折玉啊。”

他看着司珹,忽然问:“今晚你是不是要同小邈传信?◇([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司珹一怔,竟在这句后滋生出点坐立难安来。他垂下眼,才小声道:“是。”

“好孩子,”温泓抚髯而笑,“我今日初见你,便觉你聪慧,心思定然玲珑。但你怎么偏偏漏掉了这一点?今夜你书信中,可对小邈提点一二。他三月便要及冠,此后大业迢迢,知人善用,乃是他必须学会的第一课。”

司珹心下柔软。他颔首,起身拜别温泓,穿长廊往厢房去,推门入书房后,遥遥瞥见了庭中母亲手植的梅树。

如今梅香已尽,虬枝却生出点新芽,绿嫩极了,俏生生地缀在枝头。小风一吹,说不出的鲜活,司珹盯着那枝桠站了良久,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坐回桌案前。

他心脏像是空了许久,又在夜色梅影中被一点点漫得饱胀。直至落笔时,司珹指尖仍在细微地抖。他折了小笺,又往鸽房中放飞信鸽,注目它扑翅,逐皓白圆月而去。

月正中天,春风长纵千里,催着阳寂快快复苏——待季邈取下鸽腿小筒后,王府别院中的梅树也吐了新芽。他今日恰巧回府处理私务,在同样清疏的月影里,季邈收回遥望的目光。

久违了。

他人还在廊下,就忍不住展开信笺,第一眼便往落款处扫。“司珹”二字跃入眼时,季邈唇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

他目光上移,要从头读起。可就在此刻,别院连廊拱门前,倏忽有一人出声。

“兄长。”

季瑜立在别院门口,举了举手中提着的食盒,温然笑道:“母亲亲手做了梅花糕,今日兄长恰巧得空,我便想着拎来同兄长一起尝尝。”

他说着,兀自跨过连门走近了,继续道:“司公子离开后,阿瑜便再难得见兄长这般开心。谁的信能让兄长如此开怀?”

季邈忽然挑眉:“你当真想知道?”

季瑜停在他身前,问:“可以告诉阿瑜吗?”

季邈微微一笑:“你要这样问的话,自然是......”

十五岁的少年青袍簪发,天真良善的外表,分明同往日别无二致。他微微仰首,带着一种纯然的无辜,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下一瞬,却听季邈说。

“不可以。”

季瑜愕然而望,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季邈就继续讲下去。

“阿瑜,你如今也已经不是小孩子。身体虽弱,却也能够出府走动,不必像儿时那般,日日闷在书房中。”季邈徐徐地说,“就别再对兄长的一切,都这样好奇了吧?”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