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贵胄!】
季邈原本该立刻否认。
可他不知怎的,竟生生被噎了下,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即便须臾空当,也足以让他方才的从容显露破绽,再强行续上解释只会是心虚。
于是,在季瑜错也不错的注视下,季邈清了清嗓。
“你年纪尚小,如今又受着伤。”季邈干巴巴道,“卧床时候少看些画本,好得慢。”
季瑜说:“我没看过。”
季邈说:“哦。”
季瑜默了片刻,方才好奇地追问道:“是几日前来查院的那吗?兄长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司公子,才会愿意和他......”
“你一天天的想什么呢?”季邈骤然拔高音量,厉声说,“没这事!不过是昨天夜里有蚊子,睡迷糊了手上忘记收劲儿,方才乌鸾扯掉的正是敷脸药膏——我看你精气神这样差,还是好好休息吧。”
“如今才三月,哪里来的蚊子。”季瑜思忖片刻,严谨地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兄长的别院中有小池塘吗?只是我见那药膏敷了半天,兄长脸也没消肿,不若换个大夫试试看?”
“给我开方子的城西孙大夫,乃是大景名医妙手。”季瑜说,“昨晚戚将军寻梁千户帮忙,便是连夜从他医馆开回了药,多谢兄长如此挂牵。”
他望着季邈,认真道:“兄长方才教导的话,阿瑜明白了。雁过留痕,风过留声,皮肉间的指印会留下,别的事情也俱会留下行踪。”
“那再好不过了,”季邈说,“既然你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就好好待在屋里养伤,别总想着往外跑了。”
他前倾一点,贴心道:“这次割破了皮肉,下次伤筋动骨可怎么办?”
“小阿瑜,就别再让兄长担心了。”
***
几日后天朗气清,入了三月末,衍都晚春万景繁暄,乌鸾振翅入长空,掠过了太庙黄瓦上的脊兽。
檐下铃铎晃在小风中,轻微的响动被吞没进诵词法器声里,高阶下群臣俱至,文武百官分列,皇亲国戚亦齐整。季邈的眼睛缘阶而攀,就见深入简出多日的长治帝季明望,终于再度出现在人前。
他今日着冕服戴鎏冠,手捧玉圭缓步踏行,迎着百余双眼睛登临祭坛。白幡烈烈间,太子灵位显露出来,长治帝这才垂下眼,冕上的珠玉沉而密,将他神色遮掩得彻底。
道人诵经声里,长治帝始终没有抬起头。
在场之人静静伫立,漫长的无言间,诵词一点点逼近尾声,临到长治帝终于转身时,百官中有一人持玉笏,躬身朗然道:“陛下!”
季邈寻声望去,见出声的正是刑部侍郎谷茂延,当今衍都新党中流砥柱。长治帝乜眼而视,问:“你有什么事?”
“臣有要事启奏。”谷茂延拜下去,锵然道,“今太子已仙逝一月有余,其音容及德风犹存,臣每每思之念之,无不痛心疾首,感怀于心。”
“然,国不可无储君,苍生黎民已翘首以待多日。二皇子殿下自幼长在深宫,耳濡目染陛下言行,臣斗胆,以为当立二殿下为新储,以彰天意昭昭,顺应万民之心。”
长治帝没应声,只垂眸扫视着群臣。在这无声的俯瞰与巡梭里,身侧随侍的荣慧凑前两步,附耳恭敬道:“万岁主子爷,您......”
“方阁老,”长治帝忽然问,“你怎么看?”
方沛文年事已高,鹤发鸡皮的人了,颤巍巍迈出了文官队。长治帝命人给他赐座,他却不肯坐,只站着答话,声音间似有哽咽。
“陛下⒕(笔$☀库小说)⒕[()]✚来⒕笔$☀库小说⒕$☀$☀完整章 节⒕()•(com),
太子长辞乃国之大殇。然陛下龙体尚康健,又为天下之福,立储一事不在一时,而应期之以江山社稷。”
他顿一顿,有意无意地瞥向身侧内阁次辅楼怀瑾,继续道:“昔年太子入朝堂、观六部,通晓各方运行治理,有白映河水道漕运修葺之功,又代天子往安北巡南两府,安抚地方百姓。然二皇子殿下久在宫中,品性举止自然同陛下肖似,但到底未曾历经磨砺。”
长治帝垂着眼,鎏冕之下喜怒难辨:“那依阁老之见,当如何呢?”
“天命不易,天难谌呐[1]。”方沛文说,“一国储君非儿戏,为君者虽居庙堂,也当知钱粮刑狱,亦知烽火流庶。昔康舒封卫,尚且使管蔡二人监理殷民[2],古遗高洁,今当效之。”
“故臣以为,可使二皇子殿下先入朝观政,协理六部。待其通晓国情民生,再行册封,方可顺应天命人心,延我大景百年国祚。”
“阁老言之在理。”长治帝平静道,“眼下,二皇子季朗何在啊?”
群臣目光如游丝,纷纷往一处绞去。骤然被点名的季朗正理冠,闻言手间一松劲儿,险些摔了象牙笏,好歹在落地前接着了。他手忙脚乱地抓着前跨一步,应声道:“儿臣在。”
长治帝说:“上前来。”
季朗便继续往前去,许是通往祭坛的白玉阶太高、礼服又太繁重,他上阶时靴根踩着了宽袍一角,杏黄袍便印上点污渍。长治帝冷眼看着这位小儿子,见他拜礼时白玉流冕晃荡不止,又见那其下透红的一张脸。
分明同自己有六分像,同薨逝的太子也相似,可怎么就如此畏畏缩缩、半分天潢贵胄的威仪也不见?
长治帝心下沉沉,面色不虞。
季朗俯首拜着礼,没听见父亲出声,只敢撩着眼偷偷瞥。见荣慧拂尘轻微扫了扫,他便鼓足勇气道:“儿臣愿、愿......”
“愿为父皇分忧解难!”
这一声喊叫气势很足,惊得檐角飞起两只雀。
长治帝目光滑过他袍角脏灰,又落到太子牌位上,方才声音沉沉道:“即日起,你入暖阁随行,协理朕处理奏章 诸务,待到......”
他盯着那玉质牌位,瞧清季琰名字后,再不做声了。
季朗局促地吞咽着唾沫,方沛文缓缓回到文官队伍里,祭坛下群臣也俱无声。少顷后荣慧轻声提醒道:“万岁爷,天阴了,怕是又快要落雨。”
长治帝这才叹了口气,闭目间继续说下去。
“待到太子周年忌辰,再行册立之礼。”
季朗如蒙大赦般叩首,便听云间滚了闷雷,轰隆隆一声响,像重重坠地的心。
雷声中风又起,祭坛上余烬乱,香灰洋洋洒洒,四下散作雪,迷了季明望的眼。
***
五日后子夜时,石榴枝密密轻摇,挡住了温府中堂隐约可见的烛影。
时至四月,近来蕙风和畅,衍都已入了初夏。丫鬟们铺设好隐囊竹簟[3]完又摆上枇杷樱桃、玫瑰酥糕,挨个斟好茶水后,方才退了出去。
温秉文坐主座,季邈司珹一左一右,季邈先将罗天大醮当日情形讲了讲。
“新党想向季朗示好,却触着了皇上的霉头。”司珹说,“立储之事其实原本毫无争议,奈何长治帝仍旧在伤心,先太子与季朗又对比鲜明,他瞧着也闹心。”
“新党急啊。”温秉文啜了口茶,说,“楼家手里有先太子,把持朝政太久了,近十年里能与之分庭抗衡的只有方家。可这些说到底也只是世家内部纷争,新党的立足地又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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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见着了曙光,谷茂延就想赶紧往上凑,搏得未来储君的青眼,却到底比不上方沛文。宦海浸淫是得有远虑,可得罪当世之君更是大忌。新党中难道会没人懂得这个道理?可惜他们太散漫,不够团结啊。”
“当日内阁次辅曾不害始终未出声。”司珹思忖片刻,道,“他倒是看得明白。新党能成今日之势全仗科举新政,先太子又素来亲近新党,谷茂延怎能如此直戳陛下的心?”
“方家的确很是沉得住气,”季邈说,“方阁老那一通话,既安抚了陛下,又为太子规划好了储君之路。与其说方家站队了季朗,倒不如说,方家选择了季朗。”
“观朝政协六部,知刑狱晓兵民。阿邈,这些事情你也要做。”温秉文和缓道,“你先前一直在阳寂,后者自不必说,先太子在时也决计比不上你。可你没入过朝堂,不晓得官场之道,如今你在衍都,有什么想不通的便问舅舅,或是致信外祖。”
他话至此,放柔了语气。
“说起来,折玉寻的药方很有用。”温秉文转向司珹,欣然道,“父亲咳疾好了许多,听闻精气神也很不错。折玉,你近来在大理寺中,可还顺利吗?”
“采青阁的案子僵着了。”司珹说,“第五案后,凶手好似人间蒸发,再未行过凶。北镇抚司锦衣卫与大理寺胥役日夜轮巡,既没找着线索痕迹,也没发现可疑人员。连凶手杀人后怎么跑的勘不明白,宋朝晖整日伏案大理寺,瞧着很是苦恼。恐怕等到凶手再动手,才可能再有进展。”
“宋家近来还算安生。”温秉文道,“隔壁院子,我们的人都盯着,汝阳将他弟弟宋朝雨托给了我们照看,他白日里不时过来,倒也是示好的意思。不过那孩子实在太跳脱,我许是上了年纪,实在同他有些聊不来。”
“舅舅不必忧虑,”季邈勾了颗樱桃,说,“我的暗卫也跟着他呢,他最近老实着,或许是受到宋朝晖嘱咐,没再瞎蹿了。”
温秉文点点头,又问:“你弟弟的伤,如何了?”
“好得七七八八,早就拆线结了痂,如今也断断续续在掉了。”季邈连忙把那樱桃咽下去,小核还含在腮帮子处,“舅舅提醒得及时!昨天清晨宫里来人,说是长治帝唤我们兄弟三日后入宫,设家宴以慰问。”
司珹闻言抬首,同他对视一眼。
季邈吐出小核,又抛了颗枇杷给司珹,挑眉间问:“鸿门宴?”
“鸿门宴。”司珹稳稳接住了,他没剥开,在指间摩挲着光滑果皮,轻声道,“这不就来了么?”
“小郡王先前做那自损之事,是为在皇上心里埋下种子。”温秉文看着二人,说,“阿邈,两日后你独自入宫,我与折玉俱不在旁侧。小郡王心思折玉看得懂,陛下心思我也还算明白。今夜我们二人俱在,不若就先陪你拟上一拟。”
季邈一怔,随即便听司珹开口。
“兄长,发什么呆呢?”司珹声音含笑,那颗枇杷被他捏在手心,指腹又蹭了蹭果皮。
季邈神色幽微。
“伤后在府中,兄长常来别院探望。今夜家宴上,兄长又以枇杷相赠。”司珹温声说,“兄长对阿瑜,实在关切备至。”
“客气了不是?”
季邈勾着唇角,佻达一笑间,同侧身人对上了眼。
***
季朗被宫侍引着往奉极殿去时,人还有些恍惚。
大哥季琰活着时,他连暖阁也没去过几回,更别说专门用以宴请皇亲国戚的奉极殿。
及冠以前,季朗在宫内的活动范围仅限引清宫,生母在他出生后便发了疯,很快溺死在池塘中。后来过继他的慕嫔也吊死在横梁上,他就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小院,同太监宫女们玩儿到了二十岁,再没入过养母咽气的那间房。
后来他成年,被拉去行了冠礼,头一遭见到那么多朝臣,文武百官都为他让出道,他浑浑噩噩地跨上长阶,尽头高殿上远远站着父亲与兄长。
彼时正盛夏,天热,汗水洇湿了季朗的眼睫。他自第一阶向上望,觉得父兄都好远好远,百节台阶像登天的梯。季朗气喘吁吁地攀至云端,神仙就将一顶冠帽扣到他头上,以示对凡人的嘉奖。
再轻轻一推,他又坠回俗世,回到那死了人的院。季朗盼望着成婚分府、封爵出宫的一天,从未想过会先等来兄长的死讯。
太子薨于南巡,死在蓬州长赫的官船上。
原来神仙也会死,也会被炸得四分五裂。谪仙落到人间时,竟然狼狈滑稽至此。
多可怜,多可悲。
太子死的消息传回衍都那日,他正在采青阁中,同倌儿一起被翻红浪,将登极乐之时有人踹门而入,北镇抚司镇府揪着他的领子回到宫里,将他丢回了引清宫。
镇府说,殿下,多有得罪了。
得罪,那人倒也知道是得罪!季朗压着气,却很清楚这是他父皇养着的獠牙,他于是只能笑,说谈不上谈不上,就是究竟为何突然......
宫门当即在他面前被锁上。他再被放出来时,就去了罗天大醮,又被人推着,浑浑噩噩上了那登天的白玉阶。
这一回,仙人没再将他赶下来。仙人睨着他,不得已想起自己还有这样一段阴差阳错的龌龊尘缘。
他取代了大哥。有生之年,他竟然能够取代大哥......他终于走到这个位置,也成了有资格睥睨众生的人。
天潢贵胄!
季朗行过游廊,被这个想法激得血液沸腾,他侧目而视,领路的宫侍们俱埋首低头不敢看他——原来他本该被这样敬畏啊?
季朗清了清嗓。
身侧的人立刻以他为中心,转了回来,提灯的内监恭敬道:“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今夜这宴是为了什么人?”季朗问,“陛下......我父皇,要宴请谁!”
“回殿下的话,”内监说,“乃是肃远王膝下儿子,小郡王前些日子遇袭受伤,皇上一直惦记着,今夜便设了此宴。”
季朗拧眉思索着:“是季邈和季,季......”
身侧的小内监提示道:“季瑜,美玉无瑕的瑜。”
季朗转头,倏忽怒道:“犯得着你来教我!”
周遭人立刻跪倒,那被训斥的小内监发着抖,急忙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季朗眯着眼,只问:“你叫我什么?”
“殿下。”小内监惶惶然抬起头,他在幽暗灯光下,看不清季朗的脸,只知道季朗没有应声。
小内监又叫了一声“二皇子殿下”,季朗依旧没有反应。
这瞬间他终于福至心灵,试探性地颤声道:“储,褚......”
季朗嘴角缓缓向上扯,终于露出了笑。
“孤宅心仁厚,此次便不同你一般见识。”他说,“赶紧带路吧,别让父皇和孤的两位堂弟等急了。”
临入奉极殿时,季朗依旧踩在高高的云端。长治帝的一声咳嗽也没能将他彻底拽下来。季朗提袍入座,兴奋所致的面红都没能散干净,幸好此刻枝灯暖黄,遮掩住这种异样。
长治帝梭巡一圈,为这宴起了头,引荐三人互相认识,又说是今夜此宴既为季瑜而设,也是叔侄兄弟团圆,
乃为家宴,大家尽可轻松活络、无话不谈。
他率先把着酒盏,季朗便跟着高举,季邈季瑜随之而动,饮罢第一杯酒,方才动了筷。长治帝屏退旁人,席间只偶有宫侍穿梭,为四人上菜添酒。
季朗瞅着席间此刻空当,吞了口唾沫。犹疑一瞬后,他大着胆子开了口。
“鹿肉得要炙出油花才最好,”季朗看着季邈,率先说,“世子常年在西北阳寂,还没尝过这种野味吧。”
季邈搁了筷,笑道:“是,心急了。”
长治帝瞥来一眼,没说话。季朗却在这一霎错会成鼓舞,立刻又向季瑜道:“小郡王也真是倒霉!在自家王府院中也能被伤着,诶,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多谢殿下关心。”季瑜立刻拜了礼,才轻声细语道,“当日清晨,兄长因为锦衣卫擅动母亲遗物生了气,把人全叫到院子里教训,这才被歹人钻了空。都怪我体虚眼花,没看清贼子容貌,方才叫楼大人查了这样久,至今毫无所获。”
他顿一顿抬眼,将视线由季朗转到长治帝身上,方才继续道:“不过兄长一向牵挂阿瑜,出事后便加强府内戒备,又时时关切,乃至差遣自己近卫替我往城西铺子抓药。若无兄长这般上心,短短半月间,阿瑜决计不能好得如此......”
倏忽有人声响,将季瑜口中最后一个字堵了回去。
“这话听着不太对吧,阿瑜。”季邈以刀片着鹿肉,头也没抬。这话引得席间众人都看向他,季邈置若罔闻,依旧进行着手中事。
他腕间一翻,刀尖便挑起薄薄一片肉,半透如蝉翼,被季邈咬在齿间。
他就这样叼着肉,不徐不慢地抬眼看遍席上众人,最后对着季瑜森然一笑,卷肉入口间道:“是谁母亲的遗物,怎么连这都讲不清楚,叫人误会你出身温家可怎么办?”
他迎着季瑜骤然睁大的双眼,体贴地补充道。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生母此刻正在阳寂,怕是尚未埋骨吧?她既仍旧身体康健,又遑论遗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