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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魁首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714 2026-03-18 08:16:03

【他魄散神迷,却仍是人间的一道游魂。】

段隐青衣袍间的手指曲着,微不可察地抓了一下。

司珹看着那衣上褶皱,问:“魁首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未曾。”段隐青说,“牵动伤口,在下失态了。”

他顿了顿,又问:“不知那人现在何处?”

“已经扭送大理寺,交由宋寺丞审讯处置。”季邈道,“方才魁首答说没印象,这会儿怎么还关心上了?”

段隐青一颔首:“在下不过有些好奇。”

“那人在采青阁内犯下诸多血案,想来必然是位穷凶极恶之徒。”段隐青轻声道,“女子杀人,遇害者又都为男性,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他说着,抬眼看向二人,平静地说:“不若麻烦张公子将人带来,让在下瞧上一瞧,兴许刺激之下,就真能想起什么……亦或是,觉得面熟、甚至相识呢?”

司珹问:“如若昨夜行凶者是她,你待如何;如若不是,又当如何?”

“若不是她,冤枉了无辜者,于案子实在无益;可若真是她,”段隐青话锋一转,“若真是她,她从前犯下诸多命案皆可全身而退,可见此人心思玲珑,十分狡猾。她昨夜甚至能从张大人手下逃脱,今日却因这种事情被捕,岂不前后矛盾?”

季邈叩指道:“你的意思是,孤抓错了人?”

段隐青撑坐床头,闻言拱手拜下去,稳声说:“小人并无此意,还请世子息怒。只是人命非儿戏,万般种种,均应当面对峙、堂上呈词。若需小人往大理寺协同调查,小人绝无怨言,必定随传随至。”

他顿了片刻,又说:“今日二位大人入阁时应当已经看见,采青阁四面皆有锦衣卫暗中监视,连只苍蝇也难飞出。我进出小院,也需层层上报有经由批准,还请二位放心。”

屋内安静一霎,司珹站起身来,说:“既如此,便先不打扰魁首休息了。之后若有线索推进,在下再来叨扰。”

段隐青下床艰难,伏身拜礼送了客。

他背塌得低,脊骨微微曲下去,绷成了月一般的弧。临到脚步声再不可闻、院门隐约吱呀而响时,才彻底松下劲儿来,冷汗已经濡湿掉额角。

段隐青喘着气,在薄毯上胡乱蹭着额间汗。

……骗过去了。

季邈司珹信了几分他不晓得,也不清楚阿姐此刻是否已经回到衍都,可就算他全无把握,他也只能咬死,只能硬抗。

段隐青垂着目,看自己小臂上已经浅浅结着的疤。昨夜司珹伤他的力道不算大,麻药却害得他险些栽下墙。

他勉强撑身爬起,跌跌撞撞往床后小夹间摸,记得自己应是将那身夜行服藏在……

段隐青脸上血色尽褪。

他不可置信般,再拉开木后暗格往下望一眼,黑峻峻的只有巴掌大,内里却十分空荡,哪里还有他昨夜团着塞入其中的夜行服?

那格下小隔板轻轻晃着,不知何时已经松动。若探首进去细瞧,其竟如鹤颈一般逼仄,无尽绵延向下,不知通往何方。

最深处似有水流,段隐青听着那声响,想起昨夜放血时候的场景。

那人的腕被强行塞入暗格,段隐青摸索着拨动暗扣,又割开了对方手腕。刀剌得深,半分没留手,筋脉尽断、直直磕到了骨。那人却牲畜一般垂着首,在过分的蒙汗药下混混沉睡,几近假死。

这样当着还能觉察到痛吗?

段隐青想,似乎有些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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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重新调配一下剂量。

旧客的脸色一点点趋于灰白,唇上颜色已经尽失了。血连着放了整整一个时辰,人已经惨淡得不成样,段隐青方才将他扯出来,摔到地上,又拖进了浴房隔间中。

他的小阁楼内总点着安神香,香气淡,如夜来酥雨,草上春风。此刻混着轻微血腥与楼外雨水气,竟然依旧很好闻。

段隐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人翻过来,切开了对方的后背。他面无表情,拨开了白花花的皮肉。

痛快么?

似乎是痛快的。

可是痛快其实远不及痛苦,痛苦像焚身之火,即便他未曾经历过,却魑魅一般纠缠了他十六年。午夜梦回时他想起那场大火,怨恨引燃火焰的人,怨恨冷眼旁观的人,也怨恨扔柴添油的人。

他家做错了什么?

年幼的段隐青不知道。大火燃烧时他在雾隐山北麓的田庄里,当天所有族人都被召,奶娘匆匆忙忙来寻他,唤着小云少爷你在哪儿?段隐青却和伴读一起藏在树荫里,俩人捂着嘴屏息凝神,不想叫她轻易找到。

奶娘遍寻无人,急得团团转,段隐青原就快妥协了,可他养的小白狐扑进了林,他便一心要去找。

伴读扯住他的袖,怯生生地劝他回去吧。段隐青瞧着同自己七分像的脸,说:“你要是急,替我回去好不好?”

伴读乃是简家旁支所出,闻言却也睁大了眼。可惜七岁的段隐青太顽皮,他扯下了自己的衣裳,快速将彼此交换一通。

“主家那样近,明天咱俩就能换回来!”

段隐青往林中跑,挥手与伴读笑别了。

一别便再不复见。

当夜亥时一刻,他方才抱着小狐狸爬上最高处的枝杈,拍掉身上草屑后,远远就瞧见了远山尽头的彤云。

不,不是彤云。

云不会伴生浓灰的阴影,也不会在瞬间变幻色泽。浓阴冲天时段隐青才发现那分明是烟,火势灼灼处,赫然是十余里外的陵乐城。

段隐青是栽倒下来的。

他狼狈地滚到地上,被树皮断枝割伤了脸,狐狸也吃痛咬了他,转身逃得无影无踪。段隐青却再顾不得,不要命地往林外去,往陵乐城中跑。

他像是失了魂,发了疯。

临到被人骤然拦下时,段隐青下意识又踹又咬,那彪形大汉却箍着他,将他摁到一位贵公子跟前。

那公子问他是谁,段隐青不答话。

那公子无所谓地笑笑,说:“今夜之后,简家便要没了,看打扮看地点,你是简家旁支的子弟吧,你家小少爷呢?”

段隐青在这瞬间福至心灵,咬着唇死活不开口。

那人再逼问,他就伸出被咬伤的手,颤巍巍地说:“我……我是小云少爷养在身边,专饲狐狸的狐奴。”

“狐奴?”那人笑了一下,“简家人无论男女,生得都果真好。难怪说天下美人,半数四方零散,半数陵乐城中,可惜今夜后,俱要烧成焦炭了。”

“小孩,你说,人若烧成了碳,还能有美丑之分么?你帮我下去,问问他们好不好?”

那人又倏忽凑近一点,叹口气道:“可惜你生得这样好,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他说着,神色幽微地探出手,去拨段隐青嫩生生的耳垂。

“多漂亮的耳朵啊,”那人近乎痴迷,“若是穿了孔,打上珠玉戴上长穗,该有多漂亮?”

“可惜,可惜了。”

段隐青被箍得呼吸都困难,壮汉的胳膊却越收越紧,他渐渐面上充血、双眼将突,却在这刻爆发出可怖的求生欲,意识到自己极可能是家中最后的活口。

他费劲儿地抬头,艰涩道:“大人想看吗?☌([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那人饶有兴致地摸过他脸:“可惜你太小了,这样小的孩子,我没兴趣。”

段隐青蹭着他的手,吃力地讨好,说:“大人将我养起来吧。养在后院里,笼子里,哪里都可以,养大了,我就是大人的奴……做什么、什么都可以。”

那公子倏忽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顶顶可笑的话,可他只一摆手,段隐青的肺里便骤然涌入了空气。

那人以靴尖挑起他的下巴,戏谑道:“不愧是旁系子,养狐奴,方才那样急那样气,我还当你多有骨气。”

他又问:“当真什么都可以?”

段隐青流着泪,点了头。

他就活下来。

活下来,他被套着一只深色麻袋,丢到不知何宅的后院里,野鬼一般躺在枯草丛,几乎从不与同在院中的男孩女孩交流。

晨起时候他总是仪态端庄,跟着教习妈妈学习琴棋书画,入夜后他淌在枕上,中途常惊醒。那濡得湿透的枕,他原以为是冷汗泅的,摸到面上时,才发现泪已淌了满脸。

那公子没碰过他。

他每次来,瞧着段隐青,像是欣赏一件待雕琢的玉,他唯一的嗜好是捏着他的耳垂,好声好气地问段隐青。

“这里,这里,和这里,都给你打一个耳洞,挂着赤红穗子,好不好?”

段隐青垂着眼,勉强一笑。

“我连命都是大人的,自然都可……”

那些弯针就穿过去。

后院里的人不断被送走,新的人又不断被送来。直到段隐青十八岁时,不再年轻的公子枕在他怀里,醉醺醺地拨着他耳垂上的红穗,叹息道。

“你也要走了。”

段隐青渐趋麻木的神色终于松动一瞬,他问:“大人要送我去哪儿?”

“采青阁。”

那人问:“你知道采青阁么?”

段隐青摇摇头。

那人便带着满身酒气,喃喃道:“那是衍都最负盛名的男妓馆……兄长的眼睛已经不止在安州,朝中的世家却、却不肯认我们。”

“你说,他朝我发什么脾气?”

段隐青垂眸,指骨已经绷得发白了,面上却仍温声细语地问。

“从前院里的那些人,都送去了采青阁么?”

“怎么可能?”蒲既泱目光迷离地拨着穗,嗅段隐青颈间香,“你是所有玉里最好的、最上乘的玉……”

段隐青偏头笑了,问:“大人养了这样久的玉,想要我做什么呢?”

“情色最能迷人眼啊。”

蒲既泱抚摸过他眼尾,手上用了劲儿:“我蒲家在京,正缺你这样一双好眼睛。”

他告别雾隐山,躺在牛车里,就被所谓牙婆卖到了采青阁。段隐青从此成为他唯一的名字。

兰舒也是玉。

这是他来阁后发现的第一个秘密,后来他撞破了更多秘密,也传递了不少秘密,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最大的秘密。

他的长姐尚在人世。

长姐来采青阁的那一天扮作男装,段隐青瞧此人气度不凡,又见此人多次瞥眼来看。段隐青在采青阁,见过太多这样觊觎的目光,对此早已轻车熟路。

斟茶时他有意无意贴近对方,问:“大人今夜,要留宿阁楼中么?”

对方却在暧昧里,轻轻唤了一声。

“阿云。”

段隐青在这瞬间无地自容,对方没有鄙夷或嘲弄,他却像被扒光了衣服丢到大街上,成为人人可唾弃的家畜,人人可狎昵的妓子。

长姐唤醒了他,却又好像杀死了他。

长姐偷偷来见他,教会了他握刀拿剑,劝段隐青随自己走,段隐青却摇摇头。

“我做不了长姐这样的刀。”

在庭院小风里,段隐青微微一笑。

“那人要我做玉,可是玉分很多种。青玉无暇,羊脂却能凝血。阿姐,你走吧,我留在这里,也能做讨命的璋。”

长姐没有再固执己见,她叹口气,为他摘下了耳垂上的赤红长穗。

“阿云,你要当心。”

当心,段隐青自然是当心的。他活到这样大,从来都是谨小慎微。好些人被他的衣袂迷了眼,又死在他的尖刀下,被暴雨重刷净血迹。

临到天亮后,便只剩下赤条条一具尸,白花花一堆肉,富贵燕们折了翅,坠去酆都的路上,会不会也落到火里去呢?

要是火真能把一切都灼烧干净,该有多好。

可他昨夜怎么就疏忽了?

那大理寺的常随怎会在廊上,飞镖又怎会掷中他自己?段隐青发着热,他被绑缚过的四肢尚红肿,却只能费力再割出几道伤。

张九和世子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可他究竟还能瞒几时呢?

段隐青呼吸纷乱,他空洞地盯着暗格,像被卷入了黑洞洞的腹。此刻思绪成为绞弄他的线,割得他鲜血淋漓,疼痛却又提醒他,他依旧尚未死去。

他魄散神迷,却仍是人间的一道游魂。

段隐青面无表情地摸到插销,缓缓扣上暗格底部,便听不见遥远的水声了。

不过幸好,蒲既泱鲜少自安州来寻,他没空在意,也尚未发现任何端倪。他兄长蒲既昌今在安北府任布政使,已为封疆大吏。

蒲既泱每每来时,却总要给他打新耳洞。兰舒一见他耳上新孔,便知“那位大人”已经来过了。

这样想着,段隐青无意识摸了摸耳骨。两月前,蒲既泱来时穿的孔反反复复发炎,近些天来才终于快好全。

蒲既泱不在,段隐青便只在偶尔在耳垂上戴珠,全作接客用。他默默蹭着那小孔,有些意兴阑珊地挪开——

将要挪开前,一只手倏忽攥住他的腕。再熟悉不过声音响在咫尺,已经不复年轻了。

“小狐奴,”那人声音很低,阴恻恻地问,“这方格子是什么。”

“你背着我,藏了什么秘密呢?”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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