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亲我啊。”】
季朗入暖阁后,荣慧俯首挑开帘,轻声道:“主子爷,二殿下来了。”
长治帝自鼻腔中哼了一声,眯眼看荣慧,倏忽说:“你倒很是殷勤。”
荣慧连忙跪下,长治帝却一挥袖:“罢了,你带人出去,殿外候着。”
这便是要谈家事、不愿再听荣慧帮季朗说话的意思。荣慧心领神会,立刻带人退干净了。待暖阁内只余这对父子时,长治帝方才拍拍须弥榻,吩咐季朗说:“找地方坐近点。”
季朗跪了半晌,腿都麻了。闻言方才揉着膝盖站起来,自己搬把太师椅坐下了。
长治帝久病卧床,见季朗时,却也要将头发梳得齐整,戴冠整衣以待。季朗坐后,他仍半眯着眼,没有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老二,”长治帝开口,“朕传召你,你却叫朕等了你半个时辰,好胆魄。”
季朗立刻道:“儿臣、儿臣不敢!只是前线战事不可拖,儿臣一批完折子,当即马不停蹄赶来了,父皇明鉴呐!”
“不可拖,”长治帝冷哼一声,“再不可拖,你也已经拖了好几月。眼下逼近年关,仗打不动,这么一来又得拖到明年春天去,你倒是同朕说说,紧急在何处?”
季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有些难以忍受长治帝如此居高临下的责难,只好鼓足勇气,说:“前线战事焦灼,正是朝廷积极出兵镇压应对之结果。”
“那季明远狂妄暴怒,若未倾力以对,只怕早便翻过祁瑞山,直入怀州境内,将要逼迫衍都了。父皇,儿臣在此事上可是半分也不敢马虎。”
“你不敢马虎?”长治帝寒声说,“好啊,既不敢马虎。那么代持国事期间,为何对对缉拿季邈一事所有隐瞒一拖再拖,致其占领越州,置朝廷于如此不义之地?”
“那季邈生性狡诈、同其父如出一辙!”季朗猛地抬头,“父皇,若是明告天下咱们拿不住人,不是更加有损天家颜面吗?”
“颜面!”长治帝怒斥道,“如今形势危急,你这蠢货,倒是同我谈起颜面来了!此前你代朝事时延误奏疏,怎么不谈颜面?群臣博弈,你为监国却望之怯怯,怎么不谈颜面?方阁老携内阁替你拟好奏疏,你只需盖章 便可行策,但你驳回多少奏议而一意孤行,你又可曾考虑过君臣体面、为父之颜面?”
长治帝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面,将季朗劈头盖脸一顿骂。可季朗垂颈受着,袖中手却渐渐攥紧了——长治帝究竟为何这般瞧不起他?
凭什么!
他做这监国,自问事事恭为。从前长治帝半月一上朝,可他季朗隔日便要早朝,勤政至斯,换来朝堂上文武悍臣也就罢了,怎的连他父皇也要贬损一下?他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天家!
他在前朝呕心沥血,长治帝却只惦记着自己那尚未出世的儿子。得知孟妃所出并非皇子后,季朗心知长治帝发了很大的火,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多亏了季瑜。
而在临行前,季瑜又告诉他。
“若陛下没有别的儿子,那么殿下便是唯一的选择。待陛下百年之后,这江山都将由您继承,谁也夺不走。”
谁也夺不走。
季朗陡然找回底气,猛地抬头。
“儿臣倒也想问,父皇究竟想要儿臣怎么做,才会满意呢?”季朗回忆着殿中话,“儿臣愚笨,承蒙父皇不弃,委以监国重任。可既已任监国。父皇又何必事事委任方阁老代行监察?”
季朗越说越气,又将谦词抛到了脑后。
“儿臣所做决策均得由方阁老过目,再暗禀于父皇。既然如此,那么父皇何不如干脆叫方阁老监国?☚([+➹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你!”长治帝豁然起身,瞪眼道,“你这逆子!”
“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季朗也拍扶手而起,冲了回去,“孤既为监国,那么所作所为,所行所施,俱在监国职权之内,并无半分僭越!父皇,从小你便偏宠大哥,从未教过我这些。是,我是做得不够好,可那是因为我此前从未学过!”
长治帝已经拨开垂帘,快步行下宽阶:“方阁老年已逾古稀,朕还留他在朝中,正是为了教导你。逆子,你懂不懂这个道理!”
季朗眼见他愈近的、苍老而扭曲的脸,一时更恨,索性将心里话全倒干净了:“是,我不懂,我不懂他方沛文是教导还是监视,也不懂父皇深谋远虑,一心想要个新儿子,将我取而代之的好计划。那么我在父皇心中,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长治帝被他捅穿心思,有些意外道:“你……”
“我怎么了?”季朗逼近一步,直接攥住了长治帝的左臂,“我也是父皇的儿子,父皇从前对我不管不顾,这些我都尽可不计较了。父皇却怎么还是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呢?如今要是没我这个儿子,您又找何人来监国,找何人来面对朝臣?”
“三月前那温泓撞死朝堂,您在群臣面前晕过去,醒来后却依旧不得不赐温泓薄棺下葬,您又何必如此在意天家颜面?”
殿中骤然一声脆响,季朗头猛地偏至一边,迅速浮起了红痕。
“孽畜!胆敢在此狺狺狂吠!”长治帝惊疑狂怒道,“朕乃你亲生父亲、亦为天下人之君父!你今日大逆不道至此,是为不忠不孝,依律可废除皇子之位!”
“那么父皇就废了我!”季朗捂着脸,面色铁青、目露凶绝,“废了我,看看还有谁能来继承大统?”
他竟然放声大笑,长治帝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两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季朗,”长治帝咆哮道,“孽畜,你疯了!来——”
“人”字尚且卡在喉咙里,长治帝就被他猛地捂住了口鼻,季朗恶向胆边生,竟然只能捂住了长治帝的口鼻,在他耳边恶狠狠地问:“我疯了?”
他在此刻畅快无比。
“父皇,您怕是病糊涂了吧?”
季明望被他捂着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久病的残躯挣不开束缚,只能徒劳拍打着季朗的手臂,用眼神剜着季朗,愤怒中已经掺杂上惊恐。
“季朗……”长治帝艰声说,“你今日胆敢弑,弑杀君父,来日你即位,国必将不国。我朝,以孝治国,朝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能将你淹尽了,你这孽……你今日敢杀我,来日必无世家愿追随,哈哈哈哈……你杀我,你想杀我啊?”
季朗自然想杀了他,却也在紧要关头及时勒马——他又想起了季瑜所授,说他如今尚无太子身份,长治帝也不能就此蹊跷死去。
季朗深呼吸几次,终于冷静了点,手上稍稍松了劲。
“父皇说什么胡话呢?”季朗拍着衣服站起来,又自袖中摸出颗药丸,掰着长治帝的嘴硬塞了进去。
“父皇病体欠佳,儿子守孝床前都来不及。”季朗在长治帝的咳嗽声里,拍拍衣服站起来,孤高临下地乜视道。
“既如此,父皇便在暖阁中好好修养,切勿再忧虑朝事,劳心费神了。”
“待到二月大哥丧期过,孤便是我朝新太子。”季朗说,“届时入主东宫,可还得由父皇,亲自见证。”
***
腊月翻过二十,沽川雪越下越大,整个越州都笼罩在酷寒里,这样的天气里别说行军,就连出门,手脚都能很快被冻伤。
季邈与应伯年从边军安置营里巡查打马而回,却都生生累得发热,后者刚下马,又被副将叫去说事。
季邈独自推门入院后,见庭中扫出大片空地,又燃着高簇篝火,一大帮子人围在焰火旁,筹备颇有沽川特色的小年宴。
今夜做东的是越州知州陈允懋,如今年已逾四十。季邈进院前,他本在同楼思危温秉文攀谈,见季邈来,连忙起身递过热茶去,说:“主君有心了,这样冷的天,卫营巡视、稽查核矫,依旧亲力亲为。◢[()]◢✐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统筹战局当如此,陈大人谬赞。”季邈啜了口,环视一圈,“折玉呢?”
“先生今晨一早便出门,同岱安先生一起,往州府衙门来寻在下。”陈允懋说,“谈了粮食存储、冬衣发放与炭火供给诸事。后来先生又同方将军一起,往武库清点火器去了。在下估摸着,差不多也是时候。”
这话刚落,门外果然有车马声渐近,季邈跨门而出,就见司珹正拨帘下轿,着月白色宽袍,以狐氅相披,衬得明眸皓齿、身姿飒沓。
季邈伸手,让司珹能够撑着他。司珹毫不客气地握住他小臂,借力下轿,轻声问:“刚回?怎么跑得这样急,都出汗了。”
“刚回。”季邈说,“心里牵挂先生,叫人怎能不着急?”
司珹仰面瞧他,说:“累着了吧。两日不见你,衣裳却都还没换,随我进屋。”
季邈等的就是这句话,二人穿院尽廊回房去,将火光与鹅雪都抛却脑后。待到门扉一阖、雁帷一垂,季邈就再忍不住,他捏着司珹的下巴,凑近说:“想亲你。”
“这是问吗?”司珹呵出点热气,温声道,“想亲我啊。”
他这样轻声细语地含着每个字,咬碎了在念,以至于显露出无辜。可似有若无地缠上了,拨开那层朦胧纱,剩下的其实只有引诱。
来亲我吧。
季邈听得受不了,猛地覆上去,将司珹抵死在门后,几乎尽数圈进自己的影子里。司珹仰面相承无处逃脱,手起先抓在季邈胸甲上,觉得冰,于是寸寸往上,环住了季邈的脖颈。
“司折玉,”司珹被他衔住舌尖,听得对方也口齿不清地呢喃,“好久不见你。”
司珹轻轻笑起来,同样含糊地问:“季寻洲,这才几天呀?”
“六年了。”季邈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分别时间其实很短暂,可两个人都再受不了别离。好似冰天雪地里没能同行的每一尺都显得遥远,其间凌乱交错的脚印全刻着想念。两人碰到一处就是慰藉,就想要流连。
司珹原本还觉得冷,生生被季邈亲出了汗。一吻终了时,两人都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季邈额边雪化了,司珹拨开他濡湿的发,啄在他颈侧。
“锁子甲又冰又硬,硌着我了。”司珹说,“寻洲,去洗洗。”
季邈迅速洗完出来,司珹也换好了衣裳,两人同行往中庭,同刚入院的应伯年打了个照面,小年这席就算到齐了。
篝火宴没那么多秩序森严的座次规矩,大家团团围篝火而坐就好,只在方位间稍微注意了下。这也是陈允懋的细心,他晓得季邈是主君,也晓得席间人几乎都是季邈尊长,还晓得司珹对季邈而言意味非凡。若今夜真得严格设席位,怕是会因考虑不周,反伤了和气。
“今夜是小年夜,在下准备的也是家宴。”陈允懋说,“牛羊酒菜都是越州自己产的,酥茶也是家妻亲自熬的。大家随意,随意。”
他没有架子,也把话说得乐呵,席间氛围自然松快。司珹抿了口酥茶,味道不习惯,但他还是当着陈允懋的面饮尽了,又朝人点一点头。
陈允懋遥遥招手,露出了笑。
季邈同他坐一桌,俩人自然而然地挨着。见着片刻停顿,季邈就知他喝不惯,于是微微俯身问:“要酒还是清茶?”
司珹从全羊身上片着肉,说:“想小酌几杯。”
桌边侍者当即上前,要为司珹斟满,季邈却伸手接过,将人屏退了。
司珹将肉放进嘴里,拎着匕首,轻声道:“不好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有什么不好?”季邈神色如常地说,“你我方才进屋那样久……嘶。”
司珹拧了一把他的腰。
“可你没做成呀,”司珹迎着注视眨眨眼,“将军,这也值得吹嘘么?”
季邈现在又想吻他,到底惦记着席上诸多人,只勾唇问司珹:“这宴结束后,今夜正事是不是就没了?”
“正事还没开始谈,”司珹啜了口烧酒,“心急难吃热豆腐。”
“我和应将军已经安置好所有兵,留在瀚宁四关隘镇守的共八万,足以应急。”季邈说,“如今驻军沽川城内的有五万,近郊安营的共十二万,可调度兵力远胜衍都禁军,加上各州紧急调遣的守备军仍占优。天寒地冻打不了仗,元宵前后方能行军。”
“但我父亲回信中,只字不提潼山城中具体守军数,我可以大致推测,却不知具体相随的是哪些将领,留守阳寂的又是哪些将领。此前我尝试联系过师父,没有回音。信应当压根儿没有送到他手上。”
所谓师父,就是指沙湮主将之一的钟景晖,季邈知道司珹能听懂。
他话至此,勾了司珹的酒杯来,咬盏饮尽了残酒:“我说完了,先生请。”
“你的杯子呢?”司珹瞥他一眼,作为报复,衔走了季邈匕首片下的肉。
季邈当即又给片了片儿。
司珹却不再取用了。司珹将口中肉细嚼慢咽下去,方才说:“沽川各仓廪储粮丰足,供至来年春末不成问题。此外冬衣、炭火俱已发放下去,今冬不会有人再冻死。”
“我随方将军跑了趟北郊武库,如今制好的三管铜火铳共近百只,足够咱们组建一支像模像样的神机营,用以战中奇袭,搅乱敌方阵脚。”司珹说,“除此之外,方小姐留在瀚宁,近来正研究床子弩和守城炮。她同工匠们很是聊得来,方将军索性为她置办一处新宅,专事军械研究。”
司珹一顿:“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之前那几场战,三管火铳的威力,鄂源人已经见识到,另外两重器若有突破,亦可于来日推广至西北战场,这样北面防线就能统一被构筑,仗应该能好打许多。”
季邈说:“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正因如此,”司珹说,“来日你登基,才更应善待。”
季邈注满两只酒盏,二人碰了杯。
一场小年宴吃得热闹,席间都是自己人,推杯换盏间,篝火烘化了雪,湿漉漉映在司珹眼眸中。
司珹垂眸盯着酒盏,季邈瞧见他侧颜,见他颊边飞红,人却很安静。
司珹醉了,却没意识到自己醉了。
季邈倏忽起了一点念头,他凑到司珹耳边,故意问:“先生醉了吗?”
“没有。”司珹果然说,“我没醉。”
“我醉了。”季邈同他咬耳朵,“我还想再喝,却已经拿不稳酒杯,该怎么办?”
季邈将瓷盏推到他手心,圈着司珹的五指,带他握稳了。
“先生帮帮我。”
司珹有片刻愣神,但他醉酒后有些迟钝,反倒显出乖顺,这点同去岁的季邈如出一辙。他想了想,觉得对方所言合情合理,于是握着杯子举起来,要递到季邈唇边。
将碰着时,季邈以臂环穿,又用另一手,将酒杯推回到司珹自己嘴边。
两人手臂穿插一处,分明是相交的。众人皆吃醉了,席将散不散,陆陆续续有人走,剩下的三三两两同本桌人闲聊。篝火围住了有情人,叫四下无哄闹,而彼此眼中尽是彼此。
司珹迷糊间觉得不太对,问:“嗯?”
“不是想再喝一杯吗?”季邈哄骗他,笃定地说,“是先生自己想喝的,却拿不稳当。正好我也想喝,就与先生作陪。”
是这样吗?
司珹愣愣看着季邈,好像在思考,季邈却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
季邈推着酒盏碰到司珹唇缝,自己也仰面。微凉酒液滑入齿缝,司珹下意识一松口,任酒液滑进去了。
哐当两声响。
瓷盏落回桌案上,咕噜噜滚了圈。季邈已经抱着司珹站起身,司珹手垂下来,挂不住对方脖颈。
他只能小小声问:“寻洲,要带我去哪里?”
“合卺酒都喝完了,”季邈似笑非笑,“你说接下来该去哪儿呢,折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