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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诡谲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832 2026-03-18 08:16:18

【“我们必须尽快应对。”】

季邈将他的手捉下来,纳在掌心。

司珹深深地呼吸,他在夜风与对方的体温中,终于能勉强定神。

“梦中雾隐山庄一时没闹出动静来,只有两种可能。”司珹说,“有人压下这件事,这股力量要么是蒲家,要么是长治帝自己。”

“但无论是哪方,都没有走到御史上书弹劾这一步——这一步已经将事情扯开了豁口,如今衍都上下皆知此事,便一定得有人来承担后果,接下口诛笔伐、天子之怒。”

司珹喉头滚动,问:“你觉得可能会是蒲家么?”

季邈沉默良久。

“安州简氏消亡后,蒲家迅速崛起,从濒临破碎的小世家迅速成长为地方豪强。”

“长治帝的偏爱也很明显,短短十年间,蒲家家主蒲既昌便由地方知县迅速成长为安北府布政使,可谓脱胎换骨。”季邈说,“如果不是蒲家,那么韩枫……”

“韩枫与蒲家多半是一条船上的。”司珹迅速道,“蒲家这些年里近万两银缺项,他韩枫难道真就查不出来?我甚至觉得长治帝也多少知道此事,可他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

司珹咬字清晰道:“账目不好说,可那些少了的银子,难道尽数全入了蒲家腰包?”

“你是说,”季邈愕然道,“长治帝的内库?”

“我不能断定。”司珹闭了闭眼,“如若果真全归蒲家,那么蒲既昌未免太大胆、长治帝也未免太宽容。这种宽容很奇怪,就好像……长治帝有什么把柄捏在蒲家手中。”

二人缄默一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十六年前的简家案。

会是为了遮掩某些真相吗——那么当年的简家案究竟有何内情,段隐青又何至于流落至采青阁?他杀了蒲既泱,想来蒲家对他绝非恩情。

此外,如果那场大火没有毁掉一切,那么如今,还会有幸存于世的简家人吗?

思绪纷乱,不断收紧又搅缠。司珹深深地呼吸,良久之后,方才低声再开口。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韩枫与蒲家唇亡齿寒。”司珹说,“长治帝这般重视蒲家,俨然已经将蒲家当做自己在整个安北府的长臂。”

“可如果蒲家不能动,韩枫也就不会死,甚至不会受罪太多。”季邈声音低缓地问,“那么这样大的丑事上了秤,究竟该谁来承担众怒呢?”

一时无话。

司珹手愈攥愈紧,掌心已蒸出了汗。

“寻洲,我觉得衍都很快就要变天。”司珹涩声道,“今生逐鹿,决计再等不到三年后,快的话或许就是这个秋天,衍都将有大乱。”

“你与我,季瑜季明远,季朗长治帝——只要有一方出事一方行动,明面上的平衡就会彻底被打破。我即刻书信岱安先生,你同表兄联络六部与内廷,再仔细探探长治帝的口风。”

“我们必须加速布局,尽快应对。”

***

亥时三刻时,蒲既昌方才见到长治帝。

他跪守暖阁外,待了莫约两个时辰,荣慧方才挑帘出来。蒲继昌的膝盖全麻了,看见荣慧时连忙问:“公公,不知陛下……”

“主子爷忧心国事,夙夜未眠整整两天。天黑时候喝了药,方才勉强又小憩一会儿,刚刚又醒了。”荣慧说,“蒲大人,主子一醒,听说您跪在外头登,便立刻披衣而起,要见您呢。”

“陛下殊宠,臣受之惶恐。”蒲既昌赔着笑,他要起身,却在动作间趔趄前扑去,好歹被荣慧扶了一把,荣慧面上也露出笑,贴心地说:“蒲大人,请吧。”

蒲既昌早年腿脚落下伤,走路本就不算太稳当,这会儿更是只能扶着膝盖进去。长治帝人远隔垂帘,仰卧须弥座上。蒲既昌又跪下拜礼,长治帝方才说。

“承诲,”长治帝唤他表字,声音难辨喜怒,“叫你久等了吧。”

“陛下这是什么话,”蒲既昌连忙伏倒,“陛下龙体抱恙,却仍愿意见臣。臣只觉皇恩浩荡,不胜感激。”

“据你去岁入宫述职,已有大半年之久。”长治帝垂眸,盯着纱帘外蒲既昌趴着的脊背,说,“两月前,你弟弟死于采青阁大火,你也没有入京亲自替他敛骨,待其遗骸运回安州后,方才安葬了。”

“可朕听闻你们兄弟二人一向和睦。承诲,这是为何呢?”

“彼时热审在即,夏税也待催征。”蒲既昌说,“此外恰逢官员稽查考绩,各项税目亦在审查中。臣职在安北府,关乎万万人声息与陛下重托,不敢以手足私情,废朝廷公事。”

“公、事,”长治帝眯了眯眼,“你既说醉心公事,又当如何应对此次御史弹劾?”

“陛下明鉴,蒲家辖理名册驳查罚银收缴诸事,十来年间从来兢兢业业,”蒲既昌说,“其间共罚税银近十五万两,臣从未敢有过半分贪墨啊陛下!”

荣慧侍奉在侧,闻言快步上前,拨开垂纱一角,将户部税册递到长治帝手中。长治帝见那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十四万两,便知蒲既昌没敢蒙骗他,罚银税目的确对上了。

蒲既昌屏息凝神地等,脑袋一直磕在地上,直至长治帝出声道:“来人,给蒲大人赐座。”

蒲既昌终于长舒一口气。

暖阁外头候着的小内监快步跑入,端来褚红色圆凳——凳子乃是此前蒲既昌面圣时,长治帝长赐给他的那一只,蒲既昌捉袖坐下了,下一霎却下意识站起来,有些惊诧。

“蒲大人,”小内监躬身行着礼,视若无睹地问,“近来降温,天儿渐冷了,夜间寒意更甚。陛下念及您的旧伤,特意遣奴婢们往这椅下烘了小盆碳。您怎的还不坐呢?”

蒲既昌撩眼看垂纱,见长治帝并无挑帘相见的意思,只好咬牙坐下,说:“多谢陛下厚爱。”

“事情闹得朝野皆知,朕总得给个交代。”长治帝问,“韩枫可曾告诉过你,雾隐山庄的十年核查还余下多少?”

“回陛下的话,韩侍郎几日前致书安北府衙门,说是温尚书做事雷厉风行,国子监学生们跟着日夜煎熬、难得休憩,如今税目审核已过大半,应是八月初时,便能完成。”

长治帝嗯一声,说:“你治下出了这样的岔子,自然也是要罚的。便罚你留府调职罚俸,降半级为安北府按察使,俸银共罚一年,你可有异议?”

蒲既昌原为安北府布政使,若他降半级,本该将至布政使左右参政位,可那样便必得有人顶替他而上,将安北府境内管辖实权拱手让与他人。长治帝不这么罚,反倒叫他去了主管刑名督查的按察使司,便可保留布政使位置空缺。这分明是仍信任他、重用蒲家的意思。

蒲既昌连忙起身谢了恩,长治帝挥手,赶他出去了。他走时,子夜更声已敲响,荣慧要扶他去休息,长治帝却拒绝,叫荣慧带殿内所有人都出去。

暖阁的几十扇窗被阖上,只留些小缝透入风。长治帝躺在须弥榻上,看垂帘随风轻轻晃。半晌,他方才独自起身入暗室,又自机关中抽出本小册。

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大姓世家,零星做了圈点。有些地方被涂掉,有些地方圈了红,长治帝绕过圈红的蒲家、涂改诸多的楼、方二家,往原本就划过一道斜杠的“温”

字上,交叉又添了一笔。

他面无表情,盯着那字看了许久。

正当静谧时,殿外却突然急急响了磬声。长治帝猛地合卷快步出去,一敲殿内铜磬,便见一锦衣卫千户匆匆而入,面红脖子粗地跪倒,匆匆道:“陛下,西北军令急报!”

“五日前阳寂峰隘峡关口,嵯垣渡冰人毫无征兆合力来犯,西北边军措手不及,倾尽全力方才堪堪抵挡,肃远王也受重伤,短期无法再挂帅,特此来报请求粮草、药材与武器补给,此外……”

长治帝连忙探身,问:“此外什么!”

“此外,肃远王请求同遣二子归家,”千户道,“尤其长子季邈,说是战况危机,待其挂帅军中,以安西北局势。”

长治帝神色愈沉,重重落回座上。

***

阳寂七月中旬天已凉,李程双晨起时,瞧见了中庭草露上的薄霜。她匆匆扫过,便携连星往书房去了。

她进门绕过屏风,就见到了季明远。后者半身赤|裸,创口贯穿其大臂,瞧着很是狰狞。

季明远听见动静后抬头,搁下茶盏说:“夫人来了。”

“王爷受了伤,怎的还这般强撑着,”李程双快步上前,连星便搁下盛着药的托盘,携屋内其余下人尽数出去了。

李程双为他层层取下白布,就见创口狰狞,仍旧朝外渗血,她拧眉,轻手轻脚地以巾帕沾水,为季明远擦拭,轻声道:“王爷受苦了,怎的伤成了这样?”

“看着吓人,实则没怎么挫伤筋骨,够骗那监军太监就行了。”季明远啜了一口茶,问,“急报已经递去衍都了?”

“递去了。”李程双轻声说,“陛下迟迟不愿放人,咱们战事便往紧急了写。我母家那头已经倾力以备,待到俩孩子回来、衍都补给物资随至,便可当即起事。”

“随行必有兵部与地方布政使司的人,”季明远说,“差不多也就能瞒到回来前后,大不了将这些个官也扣在我们手里。”

他重重磕下茶盏,拧眉道:“说来我那皇兄也正是可笑,一个太子丧期,竟将亲侄儿扣了这样久!整日疑神疑鬼,我看怕是大限将至了。”

“陛下上了年纪,又一朝痛失长子,眼下惟有二皇子可继承大统,却偏偏二皇子不是个做皇帝的料。”李程双替他包扎,垂眸乖顺地说,“他疑心日重,倒也能够猜得到。”

“也正因此,急报中依夫人所言,处处重言长子。”季明远说,“夫人思虑周全,阿邈能打仗,想来我那哥哥不会做得太过分。但如此一来,阿瑜就能安全许多,又有岳父与李家护卫,想来他平安归来,应当不是难事。”

“阿邈武艺卓绝,也定能全身而退。”李程双一抿唇,问,“听闻昨日,那宿州温氏来信了?”

“是,时隔近两月,我那前岳丈倒是主动致书。”季明远哼了声,说,“想来他终于学会审时夺度,知道跟着季朗那蠢材毫无出路。不过他信中依旧没问季邈,想来竟真对这位外孙寒了心。”

李程双微微蹙眉,隐约觉得不对。

她很快收敛心神,勉强慰藉说:“王爷前几月联络温家,将季邈数年间未曾书信、亦未曾主动言说母亲母家之事尽数告知过,那温泓又的确什么也没收到。他牵挂姐姐,自然会对这位长子诸多失望、诸多责备。如此一来祖孙二人之心将离不离,王爷便可游走其间。”

“是了,”季明远她搂入怀中,笑道,“一切恰如夫人所言。孤之得夫人,如鱼之得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李程双微微一笑,埋入季明远怀中。

***

卯时一刻,楼思危便醒了。他得了衍都所传西北消息,横竖睡不着,干脆推门而出,在游廊下朦胧的天光里,撞见了刚从饮刀河卫所归来的方鸿骞。

方鸿骞甲上犹凝寒霜,分明是一路跑马急奔回来的。楼思危一见到人,连忙上前问:“凌鹤,如何了?”

“我麾下将士三万多,如今饮刀河战事暂歇。能够暗中调遣往衍都的亲兵精锐,约莫一千人。”方鸿骞沉声说,“这些兵得以探亲奉祖的由头分散走,也不能离开瀚宁城太久,最多两旬就得回来。”

“足够了,”楼思危朝他拜首,说,“主君与折玉既致信求助,想来各中事宜,自会安排妥当。依照折玉信中所说,第一批暗卫当先接上温家太爷,护其暗中至瀚宁,他与主君随行其后。”

“岱安,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秋日高洁,二人并身极目远望,清风长越玉脂山,千里过楼阙,吹散司珹颊边发时,他正与温泓各覆假面,同在马车中,往衍都城门去。

四日前衍都急报,长治帝先先拨了补给往西北,却还不愿放季邈与季瑜离开。说是婚期仅有半旬,用喜气冲冲阴云也是好的,不差在这一时,西北也并不定然就差季邈一人。

他顺道下令遣了几位兵部武官随物资同往,新科武状元裴玉堂也在其中。

“迎接人马已在二十里外的驿站,”司珹轻声道,“外祖且先佯做向南,待到过关隘后,再转山道往瀚宁城。”

温泓笑了笑,说:“好。”

司珹便也跟着笑,他心中悸动,牵起温泓手背,轻轻抚过其上褶皱,温声细语地说:“委屈外祖奔波,我已同岱安先生和方将军说好了,车上备足了药,外祖要及时喝药,好好吃饭。”

话落已快至城门。司珹便拨开轿帘,要将路引递过去。

他手已经伸出去,守城士兵打着哈欠刚要接时,忽听道中马蹄声响。兵马司指挥使携几十人一路狂奔,很快抵达城门前,在勒马后仰间斥道:“关城门!”

司珹心下重重一坠,只听守城士兵忙问:“姜指挥使,您这是……”

“即刻落闸,闭城门。”姜指挥使骑马原地踱了半圈,居高临下地说,“瘴疟肆意,昨夜城中死了百余人,已由金街蔓延向连安大街乃至城中各处!就连宫中也有人染病,陛下已下令封|锁,即日起所有人不得出城。”

“凡有违令擅闯门禁者,格杀勿论。”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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