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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愚戏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845 2026-03-18 08:16:24

【“折玉有一计。”】

再走近些,才发现驴背上原来趴着个人。

不过这人早被雪盖了满身满脸,难辨死活,他袍子又是玄青色,几乎要同驴背融为一体了。驴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泥里,累得垂头耷脑,不知已行了多长的路。

它瞥见运粮队,又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依旧四腿发颤地走着。

朝廷派来的输粮队却没法视若无睹。瀚宁乃是北境军事重镇,如今战事刚歇,尚在戒严期。一头莫名其妙的驴子,驮着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能不叫人心怀戒备?

督饷钦差一声令下,周遭刀剑出鞘声哗然,十余胥吏快步奔过去,将驴子包围其中。

可怜的驴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当即两蹄前仰,将背上之人摔到雪地中,就想自己逃跑。

那人打了好几个滚,终于在骤变里捂着心口醒过来,虚弱地拖长声音叫唤道:“哎哟——”

不是宋朝雨又是谁?

宋朝雨没冻死,却险些真被摔死了,这一遭颠得他肺腑五脏都乱蹿,眼前也昏花,临到撑身想站起时,又被一把长剑抵至颈侧。

宋朝雨:“……”

他这会儿才算彻底清醒了,抬指将那剑小心翼翼推开半寸,又干笑一声:“军爷,有话好说嘛。”

“擅入瀚宁军事重道,还险些延误要事。”司珹故意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啊?这、这也怪不得小道啊!”宋朝雨眼睛瞪大,委屈道,“小道我本为雪中访仙,谁知那驴子不通人意,带着我瞎跑,方才冲撞了诸位军——诶等等,军爷你瞧着,怎么有几分仙缘呢?”

宋朝雨拍拍屁股上的雪,凑近司珹,啧声道:“瞧瞧您这天庭饱满双目有……”

“油嘴滑舌,少废话。”

季邈朗声说:“擅闯者,合该军法处置。来人,将他捆起来,带回虎头牢中发落。”

宋朝雨登时急了,可他还没来得及辩驳些什么,就被人从背后一手斧劈晕过去,软绵绵瘫回了雪上。

司珹收剑回鞘,对着尚且怔愣的钦差点了点头。

“大人见笑,”司珹说,“我家将军脾气火爆,见不得有人偷奸耍滑、弄虚作假。”

钦差干笑两声:“这、这安定侯带出来的兵,自然行事果决。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回城去,核完粮目后若无误,我也赶着回京,向陛下复命呢。”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回城去,临到过冬粮入了库,应伯年便简单设宴以待。可钦差为了先绕行安州去蒲家,粮食比既定时间晚来了整整半月,哪儿敢真接应伯年的酒?几道马虎眼打完,天刚蒙蒙亮时,输粮队便走了。

推杯换盏间,宋朝雨方才蜷着手指,迷迷糊糊地再度醒来。

他睁眼,发现自己伏在破稻草间,身上湿透的道袍早换了,这会儿干干爽爽,不远处也燃着火油,叫他不至于再挨冰天雪地里那样的冻。

他晃晃脑袋,在昏暝中迟缓地清醒过来,骤然一仰首,瞧见了火光旁边的刑具。

虎头牢?

这么说来,他已经成功进入瀚宁城了?

这两月间,他翻遍了云、安、越三州,哪里也找不到江浸月,后来只剩下瀚宁不得去,可惜那会儿瀚宁进入应战期,满城已封闭,他怎么拿拿不到路引,只好徘徊群山间,想着偷摸溜进去。

哪知突遇暴风雪,醒来时便撞见了东北军,再醒来,自己竟然已经入城了,倒也算歪打正着。至于该怎么出去……这天下,钱总能解决不少事嘛!宋朝雨登时大喜,立刻起身扑到牢门栏杆上,喊道:“有人吗?官——爷——!”

回应他的,是隔壁一声驴叫。

宋朝雨:“?”

宋朝雨登时大倒苦水:“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我本以为你小命难保,已经被做成驴肉火烧了呢……不过这样看来,这东北军倒是比西北军纪律更严明,不会动不动杀人的驴。”

倒叫人稍微安心了几分。

驴子又哼哼了几声,权作回应。

虎头牢内似乎没人,宋朝雨干脆跟他的驴聊起天来,东拉西扯说了好些,手中勾丝探锁孔的动静就被掩盖住,临到锁开后,他探头探脑地观察好一阵儿,方才钻出牢门,晃悠到了隔壁。

“你说我救不救你呢?”宋朝雨摩挲着下巴,掂量道,“这大冷的天,也没个坐骑,雪天路难行呐。罢了,今天来的是送粮队,估摸着设宴庆祝呢,多半全吃醉了,没人顾得上搭理咱俩。”

他说着,又去摸驴子的牢门锁,窸窸窣窣一阵捣鼓,临到掰锁时,倏忽听见身后遥遥一声问询。

“你在做什么?”

宋朝雨手中猛一阖,又将锁给“咔哒”回去了,他背上冒汗、面上带笑地转回去,干笑道:“哈哈,军爷,这不就巧了吗?我瞧着这牢里有火,寻思给各位爷现烤点驴肉尝……”

“宋朝雨,”来人渐渐自昏暗里展现真容,又卸掉方才刻意压低的声音,诚恳地问,“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宋朝雨眼前一亮,心快要从胸膛中被蹦出来:“江浸月!”

“太好了!”宋朝雨围着人转了好几圈,瞧着想碰一碰,却又怕被揍,半晌憋得他一拍大腿,颤声说,“果然,还得是取个好名儿最重要!”

江浸月挑眉看他,问:“这次又取了什么名字?”

“七星照夜天河涧饮识途驴啊,”宋朝雨摆摆手,说,“你叫它识途就成!这驴竟真会认路,就这么带我找着你了。”

***

十二月初时,衍都的最新消息传到瀚宁,战报瘫在桌案上,屋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季邈最后进入后垂下雁帷,满身的风雪气还没散尽。

方鸿骞见人全到齐了,就开了口。

“如今朝廷和肃远军仍在潼山城胶着。”方鸿骞说,“肃远王那头有些被动,他向东行进不了,往西去攻地广人稀、山高水莽的白州又毫无用处。可就这么僵了整整两月,他不仅没有投降的意思,连分毫物资耗尽的迹象都没有。”

季邈侧目,说:“我父亲有瑾州李氏作补给。可到年节后,若他们还不能突破至宿州,形势就会愈发不利。”

司珹补充道:“如今西北停战期将至,他定会趁兵力聚拢时候尝试突围,一鼓作气打到南边去,朝廷也着急吧。”

“是。”应伯年颔首,“监军明日便至瀚宁城,按朝廷的意思慰问东北军,其必然带来调兵谕旨,叫我差人往西北增援。只是监军此次来会细勘,你与主君名声俱起,怕是瞒不住了。这人咱们扣与不扣,朝廷都能觉察异样,不过就是几日之差。”

“这人自然不能扣。”司珹眨眨眼,说,“不仅不能扣,还要叫他自己逃回去。朝廷的火力不能被吸引到瀚宁来,我们如今只在瀚宁,地界太小,得先将越州拿下,方才有更多生机。”

“折玉有一计,诸位不妨听听看。”

***

翌日黄昏时分,应伯年亲自带人往城门口,将监军太监冯宣一行迎进了瀚宁。

冯宣今二十出头,年纪不算大,职级却不算低,乃是荣慧收的第十七个干孙子,平时惯会用鼻孔瞧人。他月前方才升了官,今日带珠玉与御令来瀚宁,更有些压不住得意。

应伯年带人入宴堂时,众将士已经等候其中。冯宣一眼扫过去,瞧见不少饱经风霜、五大三粗的脸,没忍住摩了摩指间玛瑙,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氅衣。

应伯年瞧出他的嫌恶,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平静道:“公公请坐。”

冯宣咳嗽一声,坐下了。

“侯爷,”冯宣说,“侯爷这些个仗打得漂亮,功臣可都到齐了?也好叫咱家开开眼。”

应伯年拍拍手,好些人便出宴,挨个给冯宣看过,覆假面的季邈司珹也在其中。

人数倒是对得上。

冯宣蹙眉间抬了抬小指,身侧紧随的小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当即要带着登记籍册,去一一核对敕碟告身上的样貌家世,每查一个,冯宣方才点点头,随行者便施以赏赐。

司珹季邈站在队伍近末尾处,临查过小半,应伯年便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瀚宁天寒,如今又正值烈冬,吃食一时三刻便会冷,再多等会儿,酒都要冻住了。封功一事不着急,明日再做,也是行的。”应伯年举杯,说,“我敬公公。”

冯宣却举杯相应,却眯了眯眼,那小太监迅速行至队尾,核过后朝冯宣点一点头。

冯宣方才笑起来,尖声道:“侯爷有心了。”

应伯年报以回笑,却不再多说什么。

瀚宁酒烈,宴至中途时,冯宣已有些熏熏然,却也没忘了提支援禁军的事,应伯年那头接旨后,他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尿意。

太监都有残缺,冯宣不愿叫人搀,摆摆手自己出厅堂,七荤八素地拐着弯,往茅房去了。

他出恭完,又觉胃中翻江倒海,不由扶墙吐起来,好半晌才出去,被冷风一吹,终于清醒了些。

冯宣晃了晃脑袋,嗤笑一声。

瀚宁不愧是边疆,城中人个个五大三粗,吃食酒宴也毫不讲究,今夜他为了给应伯年面子,用了好些粗食,好在安定侯识时务,叫他差事圆满,能去二皇子处领个大赏。

冯宣哼着歌,回宴厅去。他出来时候匆匆忙忙,这会儿倒是分毫不急了,备手穿梭游廊间,打量着这丝毫不气派的安定侯府。

还没他在衍都郊外的庄子大呢!

游廊内有屋亮着灯,冯宣没在意,晃悠回了接风宴,他半只脚刚要跨进去,却倏忽顿住了。

主席位上的应伯年不见了。

除此之外,他带来的人似乎均喝醉了酒,歪七扭八地瘫坐席间,面色酡红,均有些坐不住了。再扭头去看对侧东北军将领,虽然也都有酒色上脸,却没有失态的。

冯宣直觉有点不对劲。

他立刻收回半只脚,想起了游廊亮灯的那间房,随即捉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很快摸索至窗下。

房内果真有人。

冬日里窗上挂着防寒用的厚雁羽,谈话声便稍显得有些模糊,可这样一来,内外人影也被挡住,叫冯宣能够趴着附耳窗纸上,将屋中谈话尽数听了去。

“……有劳侯爷今夜设宴,酒里的蒙汗药,想来已经起效了。”

冯宣瞳孔骤缩。

应伯年胆敢在酒中下药!还好他方才吐了一遭,否则这儿,他就该光屁股晕倒在茅房里了!

可同应伯年说话的又是谁?

“世子客气了。”

冯宣险些跌倒在地。

世子?!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又惊又怕,好歹大着胆子,将窗户纸捅破一小洞,眯缝着半只眼去瞧,竟真模糊瞧见雁帷后,有个高大的年轻人。这人……这人怎么似乎方才在宴上见过?如此高的个头❖(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的确同叛出京城的那位很是相似。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说:“今夜宴上,孤也已经亲自瞧过,朝廷派来这么几个阉人,咱们直接杀了便是,不必像父亲在阳寂那样扣着武官。”

“在下倒以为,主君此举稍显不妥,容易打草惊蛇。”

又有一人声音响起,冯宣额上冷汗直冒,却不敢抬手去擦。

“先生以为如何?”

那人似是轻笑一声,合掌道:“在下拙见,倒以为不如将计就计,将这些人扶回房中好生歇息,佯做醉酒而已。因为如今侯爷既已答应出兵,咱们便不妨顺应朝廷命令,同王爷暗中联络。等到了潼山城,再与王爷里应外合,将禁军尽数剿灭。”

“这样一来,既能让朝廷暂缓对王爷的步步紧逼,暂且休养生息等待援军,又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届时转身向衍都,再由祁瑞山过境包抄,天下尽可收入囊中。”

“先生果真心思玲珑。”季邈叹道,“如此最再好不过了。”

应伯年也应声,说:“既如此,我便现在回宴上,将醉酒者先安置了。可若有没醉的……”

“若有零星未醉的,”司珹说,“为杜绝其发现端倪,倒也可以适时杀之。毕竟瀚宁苦寒,离京八百里,谁又能保证万事妥当、毫无意外呢?届时朝廷追究下来,咱们也有的说理。”

冯宣听到此处,终于再听不下去,冷汗簌簌而下,心也快蹦出嗓子眼,他用尽浑身余力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往后退去,可才刚出游廊没几步,便撞到一人后背。

冯宣筋骨俱软,险些直直滑下去,身后的府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又贴心地问。

“公公怎么在此处,我扶公公回宴上吧。”

府丁上下打量他一遭,又笑了笑。

“公公酒量真是好,”府丁夸赞说,“今夜这酒烈,好些将士都扛不住,公公竟然没吃醉。”

“醉了、我醉了!”冯宣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意识到不妥,又慌忙道,“咱家,咱家是一泡尿憋得慌,来出恭罢了,却不识得路,茅房在哪儿呢?”

府丁为他指了方向,冯宣立刻夹腿捂肚,小步再挪入茅房中,待到门一关上,他立刻找棍翘开窗,狠心翻入大雪中,连滚带爬地跑。

半刻钟后,遥遥观望的府丁扯掉假面,属于卫蛰的脸就露出来,他仰面捏了声短哨,屋顶上的李十一倒挂而下。

“去告诉主子,”卫蛰说,“路上没设卡,他骑上马,很快就会人往城外去。”

“跑挺快啊。”李十一穿中庭往屋中去,推开门后大声道,“主子、公子、侯爷!”

“别演啦,人已经跑了!”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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