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邈,抓住你了。”】
跌坐着的季瑜若有所感,抬眼望了过来。
他浑身都是血。
血混合着白色碎屑,溅了季瑜满头满脸,血涌出来,将他圈在一方逼仄的血湖里。湖水来源于一只干瘪的头颅,那颗脑袋的簪钗变了形,古怪地弯折又四探,像讨饶的手、求生的手。
然而没有用。
李程双狄髻上的掐丝金牡丹落了,花蕊栽进了小小的血湖中。
季瑜握着玉玺的手还在抖,指骨却绷得很紧,泛出了青白色。视线再稍稍挪移半寸,就可见书桌旁的季明远也跌下了座。
但季明远腿骨断裂、只能撑着腕艰难地挪移,或许是被过分血腥的一幕惊着了,又或许子弑母彻底击溃了季明远的道德防线,他狼狈地跪伏在不远处,断断续续呕着秽物。
司珹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季瑜终于缓缓松了手,玉玺“哐当”一声砸到血泊里,季瑜抹一把飙溅到眼角的血,纯然地说:“兄长,你果然提前来了。”
季邈沉默良久,说:“季瑜,你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季明远还在吐,听见这话后,喉间更是沙哑粗粝不成人声。司珹绕过秽物走过去,掰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正视这一幕。
“王爷,”司珹轻声说,“你最怜惜的小儿子,杀了你最疼爱的妻。”
季明远痛苦地呻|吟着,面如死灰,浑身都在抖。
季瑜指尖弹了弹,他仰面瞧着季邈:“我不过是出于自保——兄长,你知不知道?我被母亲逼着喝坏身子的药,已经喝了整整十年,她想要这江山改换他姓,心思实在歹毒至极。今日我若不除她,来日兄长登基还得奉其为太……”
“我知道。”
季邈居高临下地乜视着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同她之间的腌臜事,孤早已一清二楚。”
季瑜倏忽瞪大了眼,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而当他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向季邈扑去后,却因着后背重力扑地,栽进了血污里。
动作的是司珹,他这一脚完全没收劲儿,踹得季瑜肝胆剧痛,肠胃猛搅,口鼻俱呛入了血。
司珹靴底碾着季瑜的袍,蹭掉了血,跨至季邈身侧。
季瑜十指全浸在血里,他向上仰起头,没有看李程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喉间急速滑动:“兄长……”
然而季邈也压根儿不看他,季邈同司珹对视一眼,随即朗然道。
“来人!”
殿门豁然而启,很快有几十侍卫带刀涌入,不少人没设防,见着眼前这一幕,胃中同样翻江倒海,强压着不适将肃远王一家三口团团包围住,季邈示意戚川扶起季明远,敷衍地丢回了桌案后的太师椅上。
季瑜在人墙内原形毕露。书房的屏风被挪开了,他连忙抬手,挡住了过分明亮的天光。
怎么会这样。
一切如他所赌的那样,季邈提前破城了,那么他杀李程双,分明就是在向兄长表忠心——毕竟季邈能够弃季明远而走,也应当能够理解自己今日所为。可是为什么,他又想错了?
他已经在季邈身上败过好几次,一个他曾经早以为看透的对手。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巨大的挫败感卷啸了季瑜,他撑在血泊里,周遭投来的目光满是鄙夷。从前光风霁月的小郡王血污满身,纯良不复。那身人的皮囊被溅湿了融化掉,就露出狰狞扭曲的骨与肉。
再也骗不了任何人。
戚川安置好季明远,擦净手走过来,配合地问:“主君有何吩咐?⑦([()])ރ来⑦小♀♡说⑦♀♡♀♡完整章 节⑦()•(com)”
“孤之幼弟季瑜,悖逆人伦,在其生父眼前手刃生母,血溅暖阁。”季邈说,“孤为其兄长,虽通彻五内,然孝为百善之纲,弑母实乃十恶不赦之首罪,纵万死难赎过。”
季邈说到这里,侧目看了看司珹。
“故,革其君王爵,褫其金册,押不孝子季瑜于刑部大狱内,待冬至午时,西市口问斩,以其血涤宫闱道义之秽,警示天下人。”
***
逃亡路上没有体面可言。
城破当日,季朗带亲卫趁乱钻出衍都城,就着山道往藩地云州逃。宁王府就落座云栈港,是景和帝时期誉王旧宅子改建的,早在半月前便已收拾好,季朗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他心知季邈若真想追究长治帝身死之事,自己最终躲不过——可那日说到底,是长治帝自己要殉国的嘛!没有坠落城墙的意外,长治帝最终也会死,届时季邈派兵来拿人,他就这么往衍都递折子。朝堂上那些迂腐言官总要吵上一吵,他就能在盖棺定论之前,偷偷由云栈港逃往海外。
若是登基事宜过多,季邈压根儿顾不上他这茬,那就更妙了。届时风波过去,只要他足够安分,季邈也没理由忽然旧事重提,非得治他的罪,那么他指不定还真能坐稳闲王之位。
季朗越想越觉峰回路转,他一拍手,将脑袋探出颠簸不已的破马车,兴奋道:“距离云栈港还有多远?”
宁王的逃亡队不敢走官道,就只能挑着崎岖山路绕行隘口。新的心腹小太监映松忙不迭回话:“估摸着还得三四日。王爷,这路不好走,现下天色将晚了,瞧不清路,山里夜间也多野兽。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这倒春寒的天气,你说歇在哪儿?”季朗啧了一声,眯眼望进群山间,倏忽猛拍映松后背,“那儿是不是有座寺——你赶紧差人先去探探,若无朝廷耳目就知会一声,本王今夜便宿在这寺里了!”
季朗说是“知会”,当真就只是知会,大摇大摆带几十人跨入寺门。
此寺坐落深山中,是座不出世的小刹,僧侣原本不愿季朗一行借宿,怎奈武僧数量远不及带刀侍卫,只好忍气吞声,让人进来了。
寺庙小,厢房有限。僧侣们已经借了地儿,又供了斋饭,如今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出厢房与佛堂。映松劝着季朗,叫他不要兵戈相向,将事情闹得太大。
好说歹说一通,宁王的逃亡队方才在寺中寻了几个偏院,夜里勉强歇歇脚,天一亮就走。
寺中古柏仍苍青,枝上残雪没化尽。眼下正是一月底,山里夜中更显春寒料峭。季朗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终于还是违背约定,跑进了最近的佛堂内。
却不想佛堂中有人。
映松追着他进去,给季朗系好氅衣,季朗缩着脖子,见背对他们跪坐蒲团之上的僧人没开口驱赶,心里反倒生出些底气。
“和尚,”季朗说,“你怎的一言不发?院里风太大了,今夜我要在此殿夜歇一宿。你先出去,明早再过来守着吧。”
蒲团上的沙弥终于开了口。
“依寺中戒律,应是戌时闭佛堂。”他声音异常沙哑,像是曾被损毁过,“外面寒风卷啸,施主若硬要留,贫僧不阻拦。可净堂夜守有夜守的规矩,贫僧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
他说这话时,依旧没有回头。
季朗火气登时往上涌。
这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和尚,凭什么敢这般对他甩脸色!他虽没有暴露宁王身份,可身侧跟着这样多的人,这山中小刹再不问世事,也应当知他非富即贵。思及此,
季朗干脆直接大步绕前去,一把掰过沙弥的肩:“我看你是敬酒不吃罚——啊啊啊啊!”
季朗骇然变色,直直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朝后爬了两步。
“鬼……你是人是鬼!”
被迫回头的僧侣瞧着年纪不大,莫约也就二十五六。可他空了一只袖,被掰得踉跄扑地中,又见方才的跪姿掩盖住了其缺失的一条腿。他脸上也多伤痕,几乎遮掩住本来面貌,只有余下小半张脸堪堪能辨认。
正是这属于季琰的小半张脸,吓得季朗魂飞魄散。
季琰不是早被炸死在蓬州长赫了吗!
小太监映松是从浣衣局被拔上来的,从未亲眼见过先太子,因而只当季朗是被对方的残躯和狰狞相貌吓着了,连忙要差人进佛堂,先把季琰架出去。
却被季朗猛然扯住袖。
佛首青灯下,季琰神色如常,他艰难地单手撑身,重新跪坐回去,背对着季朗。
“贫僧面目可怖,惊扰了来客。”季琰垂眉敛目,埋首佛像下,“施主,还请出去吧。”
季朗却已经捱过最初的惊骇,意识到季琰似乎不认识自己了。
可万一,季琰是在装呢?
这想法再度惊起季朗一身冷汗,也让他倏忽想通许多事——难怪城破之时,老皇帝非得拉着他一块儿死,指不定就是知道他大哥还活着!
季琰在爆炸里失去了一臂一腿,做不得皇帝了,可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再生?指不定将其藏在这深山小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季朗喉结滑动,试探道:“你究竟是谁?”
“贫僧法号寂莲。”
季朗猛地抓紧衣袍,将“寂”理所当然地想成了“季”,因而立刻确信了季琰就是在装疯卖傻,他挥手赶映松出去,自己爬到了季琰身边。
季朗挑明了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季琰便又偏过头,借着烛焰瞥季朗一眼。
“我与施主,应是素昧平生。”他摇摇头,“敢问施主从何而来?”
季朗笑了一声。
还在骗他!
他笃信季琰什么都记得,却还是心中舒爽——从前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大哥,如今也落得这番落魄模样,乃至当着他的面装疯卖傻。长治帝不是一直觉得他比不上大哥、不肯赐予他太子之位么。
难不成他还想直接越过皇子,传储君位于皇孙?
既然他没做成储君,那么谁都别再妄想!
季朗遽然恶向胆边生,他凑至季琰耳畔,恶意道:“大哥,我是你从前家中的亲弟弟啊。”
岂料季琰依旧神色不变,只说:“俗世种种,贫僧早已不记得。幸得方丈垂悯,得入寺中长伴青灯前,又亲赐法号。归寂灭相,生莲于火,便是贫僧所来与所……”
他话未尽,便被季朗抄起怀中匕首,猛地扎向对方腿间。
可是什么都没有。
是空的。
匕首刺进去,透僧袍没入蒲团中。季琰明显惊了一下,却没躲也没骂。他看着季朗,只说:“施主,你杀业太重。若不行善事以渡,来日恐遭因果。”
季朗拔出匕首,满面愕然,压根儿没心思听他又说了些什么。
季琰竟真成了个废人!
他跌坐在地,渐渐笑出了声,越笑越癫狂。可殿内的一僧一佛都很安静,佛像无声地垂首莲花座上,悲悯地注目着这场人间闹剧。
季朗笑够了,撑膝站起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了破落佛堂,在黎明的微光里继续东行了。
寺里终于重归静谧,季琰依旧跪坐佛前,闭目诵经书。直至住持跨槛而入,他才再度抬起头来。
“昨夜的不速之客离开了。”
住持说,“老衲见他夜宿此殿中,寂莲,你已渡过这最后一劫,自此再无恶果了。”
季琰仰首,问:“师父,我到底从何而来呢?”
“你还在乎么,”住持说,“尘缘已断,执迷只会生出苦痛。”
季琰单手捻珠串,许久后朝方丈拜了一礼,平和地说。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
风过青柏间,拂落了枝稍雪。小刹重归于寂,马车过处驳霜仍飞溅。逃亡队又紧赶慢赶了两日,终在日落后抵达云栈港外东水桥。戌时宵禁已出,云栈港城门紧闭,季朗只得再等一宿,就近钻入了一处小院中。
院中堆满柴薪,茅屋瞧着破破烂烂,应是许多年未修缮了。季朗带人进院时,屋内闻声钻出个粗布衣裳的妇人,见着不速之客先是一愣,继而扑通跪下来。
“大人!”这妇人凄声道,“我家、我家已经没有人丁可以再征了!如今只剩下妾身与跛脚的夫君,老父年初刚去世,家里却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季朗不耐烦地摆摆手,妇人便被拖开了。
“自作多情。”映松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知这位贵人是谁?其乃是云州新主宁王殿下!今夜不过因舟车劳顿,在你家暂歇一晚,你若伺候妥帖,来日荣华富贵铁定少不了。”
妇人闻言露出喜色,猛地攥住映松衣角,问:“公公,这么说来,您也是皇宫里的公公啊!您可认识、认识元化吗?”
“什么元化不元化的,”映松挣开她的手,嫌恶道,“赶紧准备吃食去,王爷现还饿着呢!”
妇人却仍不死心,膝行至映松脚边,又问:“那么云彤呢,公公可识得云彤吗?她在皇后娘娘宫里当差,已经整整大半年未……”
映松终于忍不住,抬脚踹在她心口:“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叫你去,你便去!”
妇人跌回地上,声音发抖道:“可是我家已经没……没什么粮……”
“你怕不是天生蠢笨吧?”映松说,“今儿来的是贵客,你家没粮——没粮便去借去想法子啊!如今安北府春耕未始,你家种粮难道都种完了么?罢了,咱家差人同你一道往地窖去,如今窖中还剩什么,倒也可凑合一夜。”
妇人被拖行,压根儿没有拒绝的机会,她也向季朗呼救,可惜贵人坐在她家堂屋内,嫌恶地四下打量,丝毫不理会。
小院被翻了个底朝天。
家里的各种储粮都被寻了出来,被即将吃白食的几十人指点嫌恶,可这些都是用儿女寄回家的俸钱攒买的,本是为不备之时抵御饥荒。不请自来的贵人们吃光了家中口粮,妇人却连拒绝都做不到,她和丈夫蜷在角落里,看满院的人吃醉酒,横七竖八地躺着。
许是将至云栈港,农家人又都手无缚鸡之力,队伍风餐露宿好几日,终于卸下防备,敞开了肚皮。就连季朗也喝醉了,他趴在桌上,和映松猜拳玩儿。
妇人蜷在角落里,和跛脚的丈夫小声说话。他们知道衍都近来很不太平,却到底不清楚天潢贵胄的纷争究竟为何,只晓得“宁王”乃是长治帝的儿子,他定是能出入皇宫的。
丈夫不死心,还想再去问问孩子们的行踪。
他跛着脚拍拍身上灰,咬牙挖出院中埋了好些年的女儿红,一瘸一拐地到桌前,恭敬道:“贵人。”
季朗早吃得烂醉了,他胳膊稍一用力,就将同样吃醉的映松推下桌去,又眯眼打量着农夫,问:“你有什么事?”
丈夫连忙拨开酒塞,给季朗满上:“草民见贵人爱饮酒,便启了这一坛,原是打算在儿女归家婚娶时喝的——说起来,草民的儿子女儿俱在宫中当差,名唤元化和彤云,不知贵人可曾见过?”
季朗咬碗饮罢了,迷迷糊糊见隐约觉得听过这俩名字,他扶着脑袋想了一阵儿,倏忽拍掌道:“见过!本王怎么会没见过?”
丈夫心中大喜,妇人也快步上前来,后者连忙继续问:“想来他俩有福气,也曾侍奉过贵人!那么二人现轮值至何处,大人可知……”
“死了啊。”季朗懒洋洋地说,“夏,夏狩那会儿,先死了个太监,又死了个宫女……这事儿父皇还想瞒着我,若不是我麾下可用之人够,嗝,够多,还打探不到呢。”
彼时他为了诬告楼思危,可是将孟妃宫中当差者一一看过,锦衣卫口风严,后面他在季瑜面前唉声叹气好一阵儿,季瑜差手下汤禾打探来的这一茬。
呸,季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朗心中烦躁,没注意到这一对夫妻瞬间惨白的脸色。
“要不猜猜这俩人怎么死的?”季朗打着酒嗝,恶意地说,“对食!他俩竟感扰乱宫闱,做出这种腌臜事,后头情伤起,宫女捅死了太监,你说好笑不好笑?”
“不可能!”妇人仓惶摇头,本能地抓住季朗衣袖,“他们是亲兄妹!元化最是疼爱妹妹,他二人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弄错……”
季朗猛地甩开她,将人掼到了地上。
“疯婆子!季朗说,“孤说死了就是死了,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今夜胆敢对孤动、动手,孤也要斩了你的手脚!”
他又醉醺醺地看向仍站着的农夫,一指他鼻子。
“朝廷正当用人之际,你既然能站稳,怎么不去东北安州打仗?”季朗恶意地问,“你是不是怕死啊?可违背朝廷命令也是死,更何况、何况这法子还是孤想出的。今日孤既然遇见,自然不能姑息尔等刁民,来……呜呜!”
丈夫慌不择路地前扑,在“人”字脱口前,猛地捂住了季朗的口鼻。
桌下的映松也被踩中了,他吃痛睁开眼,仰面一视眼前场景,酒登时醒了大半,连忙呼救道:“来人……”
“砰”一声闷响。
原是妇人大着胆子,以凳相砸,将其敲得晕死过去。
季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呜呜扒着农夫的手,想叫他赶紧松开。可他多年养尊处优,力气哪儿能敌过庄稼汉?满是伤疤的粗粝指腹捂着季朗的口鼻,夫妻俩心脏俱在狂跳,生怕院中有侍卫注意到,今夜便割了他们的喉。
二人心中又惧又恨。
怎么能不恨呢!
做爹娘的最了解孩子,晓得子女之为人,俩孩子向来孝顺,自打未向家里寄盘缠后,二人心中已经起了疑。最小的三女儿自告奋勇去衍都寻,一去之后也再杳无音讯。
虚无缥缈的想象成为支持生活的盼头,老父病死后,夫妻俩原就打算捱过动乱,就上京城寻亲。
可如今。
季朗的到来将一切都毁掉。家里的口粮耗尽了,儿女的死讯也像笑话一样被讲与他们听,天潢贵胄却犹嫌不满足,还想再要他们的命——那么人命究竟算是什么,黎庶是蝼蚁,是草芥,是生来应当被践踏、被颐指气使的么?
但是这些,他们都认了啊。
为什么只是想要活命,只是希望孩子们不被沤烂,都不可以。
二人合力摁着人,丈夫的手越捂越紧,不知不觉间,季朗骇然挣扎的幅度渐趋小了,又翻起眼白。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没了动静。
夫妻二人方才如梦初醒,丈夫猛然松开手,妻子颤巍巍伸指过去,探了探季朗的鼻息。
没有了。
天潢贵胄垂着头,显出一种滑稽的颓唐。他所有的嚣张气焰都熄灭掉,人摊在阴影里,眼睛快要瞪出来,像待宰的家畜,腿间衣袍已经湿了一大滩,散发出腥臭味。
他失禁了,连最后一丝体面也不复。
妇人慌乱了好一阵,险些也要失声惊叫出来,好在丈夫劝阻住她。丈夫将尸体往地窖拖,丢进去阖上了盖。
“家里已经空了,”丈夫握着妻子的手,流泪道,“留下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若一把火烧了这伤心地,自此分别吧——我杀了人,自会去官府投案,将一切都包揽下来。芸娘,你就往衍都去,咱们的三丫头多半还活着,她才十五岁,不能没有娘亲。”
他顿一顿,又慰藉道:“我不怕死!这些人这般作践咱们,泥人也还有三分血性!芸娘莫怕,我先下去寻爹娘儿女,待你百年之后,一家人便好再相聚。”
芸娘跪下来,扯着他的衣袖,泪已经淌了满脸。
屋是茅屋,火势迅速高窜,吞没掉了这间孤僻的水边小院。夜色里有两人相互搀扶着艰难行路,消失在冬水桥的白月里。
***
衍都的动荡没持续太长时间,惊蛰前后一连落了三日雨。闷雷滚过处血污尘埃俱洗净,枝头芽孢新生,最早一批垂丝海棠露出了蕊心。
春已二月。
城内不少人猜测新帝多久登基,茶肆酒楼以此押注作赌局,总觉得季邈不会等太久,难免心浮气躁。可谁也没想到季邈这般沉得住气,半分口实也没给人留下。
他以主君身份在衍都,为温泓正名厚葬后,先将西北边军大部遣回阳寂,再派方鸿骞监事,将强征军送回各州,顺道协理州府春耕事宜,以钱粮赈济地方,又派工部修补衍都城防缺口,此外还召国子监与太学诸多学生,由温秉文主持,挽救雾隐山庄名册遗留。
混乱的秩序正一点点恢复,待到垂丝海棠开满衍都时,主君已经成功安抚好各州骚乱,抚平了种种流言蜚语。他没以天子身份行事,却终于渐渐叫无数人认了新天子。
君王当忧天下事。
白日里二人都很忙,奔波两处不得空,入夜难得聚首至书房,还得听楼思危汇报卷宗整理情况。简家案年份久远、牵扯极广,光是卷宗整理、涉案世家调查与蒲家利益网梳理,就花费整整一月功夫。
临到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季邈登基后三司正式重启此案时,衍都已入了晚春。
登基大典选在三月二九,正是季邈生辰当日。这日子不是季邈挑的,而是钦天监择定的,说是大吉。
司珹对此很满意。
常用的办公殿改了銮清宫,暖阁连带其中内室被重整,从此再无须弥榻,天子应坐明堂高殿,以礼待臣下。登基前夜二人同在銮清宫,俯首书案,梳理国事卷宗。
季邈提笔落字,司珹在旁侧为其研墨。可他写了半个时辰后,就抬首,叫侍奉的宫人们都出去。
司珹像是意识到什么。
“折玉想写吗?”季邈说,“我已从长治十一年的简家案伊始,将朝中旧事、大景要事皆书尽了。但长治二十五年直至今日的国史,因你而变,当由你亲手写就。”
司珹心下微动:“可是,先生同你的字迹已经有些不一样。”
“那又如何?”季邈说,“你我二人本当同入史册中,彼此相依。”
司珹便不再推辞,季邈起身让出主位,司珹坐过去,提起了笔。
霎那百感交集。
他在撇捺间,重新走过朝天阙的雪,
又嗅到连明城内玉兰的芬芳,后来长赫城中桃花落而迷雾起,衍都雨水也连绵,可阁楼夜雨中常有灯盏,无数日夜模糊在风中。
后来海棠谢而荷香溢,紫藤爬满院,家人聚首紫藤间,今夏要送给温宴的笔架,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再后来夜风起而直臣逃,旧梦散而今朝醒。司珹失去了他的伪装,却并未如所料那般遭到嫌恶,他涉梦而来,被拥进了坚实的怀抱里。
不必怕,也不必再逃。
天子的忌火将燎原时,温泓将他们都托举起来,衍都缚不住流云,也困不了展翅的鹰。他们在越州的战场间以额相抵,将胜利带给彼此,又在赤亭凌水的对峙中相互搀扶,推倒了满是蛀蚀的高墙,在陵乐攻破了严防以待的城池,又救下余烬中珍贵的卷籍。
一切湮于雪,一切生于雪,一切融于雪,而今已是万顷春风。
司珹推开书简,写下这一路行来所遇的许多人,最后落的名,方是他自己。
季邈蹲下身,看刚干透的墨,他指指自己在首的名字,又指指司珹的。
“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窗外天色尚晦暗,司珹垂眸看着季邈,摸摸他脑袋。他将竹简立起来,二人名字便首尾相衔,亲密无间地挨在了一块儿。
“我与主君互倚背,万万人皆入麾中,共此新生。”
季邈仰首盯着他,说:“折玉,我为你戴冠。”
司珹当这是礼尚往来,去岁为季邈戴冠的人是他,今年季邈便也要来这一遭。登记大典自卯正三刻伊始,这会儿方才寅时。于是他闭目等着,可当头顶倏忽一重时,司珹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睁开眼,就瞧见了晃动的流冕。
这是天子的流冕。
司珹心中一惊,没料到季邈为自己戴的冠会是这个,他立刻要取,季邈却捉住他手腕,吻了上来。
“季寻洲,”司珹说,“你胡闹!今日便是你登基大典,这流冕合该由我给你戴……”
“那有什么关系?”季邈衔着他的舌,含糊道,“折玉,吾主,我想看。”
司珹仰着颈,被他抱在膝上,二人吻得气喘吁吁,都蒸出了些浮汗。天色蒙蒙亮时,他们从依偎着的小憩中醒来。
犹带司珹体温的流冕被戴在季邈头上,吉时的钟声震荡,云中便起了鹰唳。銮清殿的正门开启,白玉阶下已经满是朝臣,二人共立于门前,望着云间浮金,望着苍生俯首。
阿邈,去吧。
季邈跨步而出,司珹在殿门内,同样听到了叠涌如浪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吾主,先生,主君。
季寻洲,司折玉。
从此共拥山河千里,明月清风。
***
季邈登基,靖昭元年由此始。旧案翻覆,忠臣正名,雾隐山庄择址重建,边关赋税削减,地方苛捐贪污终得控。靖昭帝不似长治帝,终生困于衍都城。
其登基方才半载有余,便已不忌微服亲历地方,解民生疾苦;亦不忌忠言逆耳,广开朝中言路,重文治武功。外访期间,常由瑄王司珹亲代国事,但偶尔,两人也会共同出访,便由以楼思危等内阁新臣携文武百官,共商朝事。
楼怀瑾自与楼思危重逢伊始,就致仕归怀州,从此再不入朝堂了。
冬至前夕,季邈从云州微访而归,其行踪低调,入皇宫时,司珹甚至没先收到讯报。他自奏本中抬首,就被季邈拥了满怀。
“身上全是雪,怎么提前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司珹用手推他脑袋,推不开,只好将头发一顿乱揉,“季寻洲,冰死我了。☨([♂♤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季邈却不放开他,他埋首至司珹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司折玉。”
司珹“嗯”一声,问:“怎么了?”
“明日季瑜、李家重犯与汤禾将被斩首西门外。”季邈问,“我知道你会去看,可我不想你一人去,就赶回来了。”
他们私下对彼此,除却某些时候,从不称“孤”和“朕”。
司珹没答话,季邈就捧起他的脸,问:“季瑜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大半年,你要去看看吗?”
“不必了。”司珹说,“不想脏了我的眼。”
前世季瑜将谋逆之罪扣在他头上,自司珹入狱后从未见过他一眼。今生司珹季邈如数奉还,季瑜独自困在大狱里,每日除了送些残羹冷炙的狱卒,能见到的活物就只有老鼠与虫蛇。
季瑜刚开始还不死心,希望季邈去见他,可弑母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他每央一次,狱卒便打一次,季瑜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偏偏药供十分及时,叫他压根儿死不掉。
入秋时季明远中风,彻底瘫在了床上,季瑜终于死了心。他试图咬舌自尽,却很快被发现,救下后整日口中塞着布条,又被绑缚住手脚,每日除了餐食,都动弹不得。
他像是一具尚存体温的尸体,浑浑噩噩度日,在腥臭里醒来又睡去,常常因咳嗽惊醒,却连黑夜白昼都再难区分。
出大狱当日,他终于洗了大半年来的第一个澡——如果寒冬腊月里以冰水冲涮,也能算“澡”的话。
狱卒下手丝毫不客气,将他浑身刷过一遍,过处道道血痕浮现,火辣辣地疼。季瑜已经瘦得皮包骨,他被装在囚车中推出时,方才挡了一把脸,就被什么东西砸中掌心。
一声轻响后,臭味登时弥漫开来,季瑜借缝隙垂眸一看,是颗裂开的臭鸡蛋。
紧接着,是烂叶、石子、骨碴和唾骂。
无数人均在咒骂,说他十恶不赦,手刃其母,说他冷心冷情,自作自受。
衍都正冬至,合该是很冷的。但冰天雪地里人头攒动,无数人涌上街,又聚集在菜市口,看他被砍头。到处都闹哄哄的,季瑜在腥臭的包围里,久违地想要干呕。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被摁在行刑台上,蓬头跣足,唯一可称齐整的衣裳也早脏透了。季瑜在风雪里抬首,茫茫然的,看四下攒动的人。
他全都不认识,可这些人为什么都要辱骂他?
人有私心,难道是错么。这些围观他的人,何人没有七情六欲,何人不是物欲横流——他不过是窥破了,加以利用而已。
季瑜在风雪间,被蛋液糊满了眼睫,他在无数人中寻觅,想要找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季邈,司珹。
可惜他没能,他目光反复巡梭多遍,被砸得俯身又撑起,周遭汤禾与李含山李映连已经垂首,心如死灰地等着时辰,连汤禾都不再劝诫他。
季瑜仍在寻觅,他找不到人,只好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宫墙。
墙朱色,雪密集,可他还没来得及盯准銮清殿,就又被一石子栽得偏过头去。
额上的血渗出来,他像是没有力气的家畜,倒在雪的残骸里。
“午时已至——”
随着行刑太监的高唱声,刽子手喷酒上刀刃,抵在了他脖颈间,杖棍摁着他的腰和腿,刀斩尽肉里,人头合该很快落地。可刽子手也厌恶这种弑杀至亲之人,刀故意砍偏了,顿在季瑜颈骨间。
鲜血顿时喷涌如注,周遭几具尸体已经扑倒下去,偏生季瑜还没倒,他在生死逼仄的极度痛苦中,脑中骤然闪过许多画面。季瑜悚然地瞪大了眼。
……原来如此。
走马灯并非自他出生伊始,而是瞧清了更加遥远的别世,他看清了彼世灭亡的结局,也终于知道司珹究竟是谁,却即将迎来此生的死亡。
他在这瞬间知道了所有,却再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刀终于正回来,在季瑜嘶声的前一霎砍下去,斩断了他的喉管,那未出口的沙哑尽数散在风雪间,季瑜的头颅滚下来,立刻又有烂菜叶扔来,覆盖住他尚未闭合的眼。
那双瞳孔在被彻底荫庇前,终于映射出一双人影。却是季邈揽着司珹,转身离去。
菜市口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司珹却将一切都甩在了脑后,和季邈一起,远离了脏污又浑浊的一切,喧嚣渐歇时,戚川敲窗来禀,说是季明远昨夜在偏殿榻上断了气,今晨发现后,人已经凉透了。
季邈“嗯”
一声,说:“衍都只留衣冠冢,尽快将他尸体运回阳寂郊外,葬了吧。”
戚川领命而去,季邈侧目看司珹,见司珹眼帘低敛,像是睡着了。
“折玉。”季邈唤他,司珹却不理。
于是季邈改了词。
“先生。”
“兄长。”
最后他凑到司珹跟前,朝对方鼻尖轻轻呵出一口气。
“阿,邈?”
司珹骤然扑到他身上,二人滚在软垫间盯着彼此,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季寻洲,你吵死了。”司珹嗔道,“我好饿,冬至不是要吃饺子么——我的饺子呢?”
“家里人入了宫,这会儿已经在包了。”季邈由他压着,摸摸司珹的鬓角,又捏捏他鼻尖,“咱们要是回得快,就能赶上帮忙。若是回得慢,只管吃就好。”
“那咱俩还是快点吧。”司珹说,“去年除夕包抄手,小宴往每个里头都放了铜钱,舅舅被一连硌了五六只,险些连牙都磕掉了,今年可得盯着他,不能叫他再这么干了。”
“小宴翻过年节,就该七岁了。”季邈说,“这小子机灵着呢。”
二人相视而笑,嘴唇相碰一瞬,季邈想加深这个吻,司珹却以指抵推他的胸膛,将二人距离拉远了点。
“陛下何故如此急不可耐?”司珹勾着他的襟口,体贴地说。
“孤不忍心叫殿下苦等,便只能夜宿銮清殿了。”
“现在也不是不能先去,”季邈盯着他,眼神幽微,“饺子的事儿,明年再教也不迟。”
司珹却拉过氅衣猛地一盖,将季邈整个人都包了进去。此刻马车恰到长阶下,司珹自个儿掀帘下轿跨上阶,迎着漫天飞雪,殿内明烛。
“折玉。”
司珹闻声侧目,就见季邈已经追至他身侧,他脚下陡然一空,被季邈托臀环腰抱起来,生生转了半圈儿。
“寻洲!”
“在这儿呢。”季邈抵着他额头,二人呼吸交织,面首相贴。
些许落雪融作水,晶莹覆满白玉阶。
“阿邈,抓住你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