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置也会是折玉的。”】
司珹与温泓赶回府时,正碰上从马车下来的温时云。
他面色瞧着不太好。见了司珹与温泓,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温泓不多问,道:“进去说。”
入中堂后,季邈已经在等待。司珹自然而然挨着季邈,四人落座后,丫鬟将帘子放下去,府丁也搬来扇新的小浮屏,隔绝掉室内室外。
四人面前都摆了茶,温时云端起来,仰面一饮而尽。
“陛下找你说了些什么?”温泓问,“他可有主动提起伯涵吗?”
“起先不过是婚典罚俸,”温时云缓了缓,摇头道,“连带着问了些温寒起居的话。陛下问我父母妻儿如何,待问到祖父身体如何时,我背上都冒冷汗了。”
“致仕官员无故滞留京中乃是大忌。”季邈沉声说,“若非为了我……外祖本不会冒这样大的险。”
“我既决定做此事,心中早有数。”温泓说,“无故滞京虽不允,但子嗣儿孙皆在京者除外,我朝这样的例子不算少。如今我儿子孙儿乃至于曾孙都在衍都城中,自然可以这样做。”
“我这把老骨头又有陈疾,明面上出不了府。早在入京第二日,太医院里的人便瞧看过。入京本身谈不上欺瞒。”
“是,皇上既关心,我便说近来祖父咳疾又复发。入京后一直没好过,暑天里更是躺在卧房,哪儿也去不了,老人家这么大把年纪了,宿州连明老宅中无人,不过想着多陪陪重孙,安度晚年。”
温时云说到此,仍有几分惴惴:“陛下说是也病着,只愿隔纱召见我,我瞧不见他神色。”
“谈话快要结束时,北政府司指挥使陆承平匆匆而入,将安州来的快报交递陛下。殿内沉默良久,陛下终于还是挥挥手让我走了。我出宫后方才知道,雾隐山庄出了事。”
司珹便看向温泓,问:“舅舅来信,说了些什么?”
“十载名册复核出了大问题。”温泓说,“罚银数目少了近万两不说,就连名册本身也有千余卷对不上驳查账。几百学生一连算了十余日,确认没有冤假错,这窟窿便显得更骇人,只得快马加鞭报与京中。”
“名册有错?”季邈蹙眉间,想起年前在阳寂时,县衙主簿的话,说是各地方上报雾隐山庄的名册不许涂改,想来应当慎之又慎,得同地方账目相呼应,方才能贯管理统筹之能。
如今名册出了这样大的岔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前十年间,许多原本应当历历年年、日常校验的名册,不知被多少人啃食了,或是地方擅报假账,或是例常驳查监生贪了银钱——可无论如何,事关大景户籍地方管理,几百空缺尚且算作错账填补,千卷几十万账目又当如何?
“此事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温时云说,“父亲为户部尚书,其下左侍郎韩枫协理雾隐山庄每年例行审查。这么些年里,年年腊月往司礼监递去的折子都已经成功批了红,如今回过头来再说错,便只能敲定户部办事不利、官员贪腐。”
“韩枫定然要入狱,可父亲辖下有失,也难辞其咎。”
司珹侧目问:“可若非要追究,此事牵连最深的,当是安州蒲氏吧?”
“简家覆灭后,安州蒲氏几乎接过了整个雾隐山庄。”司珹想着前世季瑜登基后,回忆道,“驳查监生也大多为蒲氏门声,罚银驳写这些事,几乎快由安州蒲氏包揽了。”
“的确如此,”温泓说,“今日之蒲家,几乎就是从前之简家。此次发觉蒲家所罚名册款项许多没走公账后,随行御史已经上书弹劾安北府布政使蒲既昌,折子随快报一同道的衍都,想来那蒲既昌,莫约三五日后便要入京述职了。”
温时云说:“陛下得到这消息,心中定然是生气的。可他到底能够分清,知道此事矛头应当指向安州蒲氏,而非我温家。”
“时云。”温泓问,“上月采青阁大案,烧死那蒲既泱,你可还记得?”
温时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祖父是想说,雾隐山庄事关简家旧事,陛下处理的态度可能会难以捉摸?”
温泓点了点头。
“简家遗孤杀了蒲家子,我没问那孩子,却明白这其中必定有隐情。十六年前的大案发生得遽然,大火之后,连‘简’这个字,都成为衍都朝堂中的禁忌。”温泓看着盏中茶,沉声道,“如今十几年过去,案子没人翻,陛下也显然不想提。”
“这回蒲既昌入京,恐怕会生出事端啊。”
***
五日后黄昏,安州蒲既昌车马低调至衍都。由北镇抚司亲自接引,很快入了宫。李十一贴着金街缝溜走,将这消息迅速带回了温府。
此日恰值温泓生辰。
月上枝稍时,中庭八角亭中设了家宴。除却远在安州的温秉文夫妇与温时卓外,其余人皆在,季邈司珹到后,寿席方才正式开始。
没有外人,只有至亲。
温泓也已经几十年没经历过这样的生辰宴。从前他在朝中为官,官衔愈大权力愈大,生辰宴便愈热闹,大小官员都要来拜会,抓紧机会同他结交。一朝致仕,反倒松络自在了许多。
几位小辈皆备了礼,温泓收下后,温宴就端托盘而来,站定曾祖身前。
“我也想像父亲、小叔和先生那样,送特别好的生辰礼。”温宴眨眨眼,诚实地说,“但是小宴没有钱。”
沉郁几日的宅子里,大人们终于露出笑。
“我思来想去,旁的东西曾祖皆不缺,可是生辰当天的长寿面,总得有人来做呀?”温宴说,“我就早早起床入了庖厨,托厨娘姐姐教的我,曾祖快尝尝看。”
温泓摸摸他脑袋,将温宴圈入了自己怀中。
温宴开了个好头,一家人总算能暂且放下忧虑,谈笑间度过此寿宴。临到快结束时,温宴已经蜷在曾祖怀中睡着了,温时云与林清知将他抱回房中休息,座上便只剩下三人。
温泓看看季邈,又看看司珹。
司珹稍显忐忑地搁下筷,说:“外祖……”
那日出城被打断后,司珹回到肃远王府,他们就一直没有机会再谈心。可司珹到底明白自己几日前露了陷,温泓必定已经发觉所谓恩情只是捏造,那么今夜若要重新追究,他该怎么办才好?
“小珹,”温泓瞧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点?”
季邈也跟着侧目,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遭,又在桌下捏了捏司珹的腰,说:“好像是,整日待在一块儿,我反倒没及时瞧出来。”
司珹心里揣着事,连带着几日胃口也不佳。他闻言勉强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时,温泓却自怀中摸出个小物,要递给他。
司珹连忙伸手去接,掌心稍一沉,他定眼去看,是一把半月状的银梳篦。
司珹心头一跳,连忙问:“这是?”
“是澜妹十五岁时,她母亲赠与她的及笄礼。”温泓说,“她嫁去西北后,没有带走。这么些年里我一直留着这梳子,不时拿出来瞧瞧,当个念想。”
温泓笑了笑:“可年初你自阳寂归家后,又帮我带回好些澜妹旧物,便也不缺这一件了。小珹,你既同小邈永结为好,外祖便赠此物于你,也算是代澜妹,聊表心意。◘[()]◘▩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司珹喉间哽塞,他握着那梳子,被温凉的齿轻轻戳得心脏酸软,一时难言。
司珹闭了闭眼,涩声道:“多谢外祖。”
温泓这才颤巍巍起了身,由两位小辈搀扶着回了房。司珹与季邈便同穿游廊,久违地往小阁楼去。
季邈捞了那把银梳篦,把在手中翻来覆去看。进屋阖门后方才开口:“折玉。”
司珹回头看他。
屋内没点灯,司珹落到一片月光里,半身融入窗外树影中。他像是从清辉里淌下来的人。
季邈上前几步,抱住他。贴着他纤长的颈,轻声道。
“我觉得外祖猜出来了。”
司珹没有立刻答话,季邈同他胸膛相贴,却能清晰感受到他加快的心跳。
良久,司珹才说:“我不知道。”
“此前我告诉外祖,说你我之前或许有前缘。”季邈说,“彼时我想,我们的关系究竟该怎样讲?那会儿我也觉得荒谬,觉得惊世骇俗,外祖年纪又大了,我忧心惊着他,方才那样说。”
“嗯。”司珹埋首到他颈窝,声音闷闷的,“那样就是最好的说法。”
季邈将人从自己怀里剥出来,托着他的下颌,问:“真的吗?”
“真的,”司珹垂了垂眼,“咱俩这种关系,彼此能够领会已有诸多不易。你我今生是要长久相伴的,自然值得这诸多磋磨。可是外祖毕竟年事已高,将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他,他若问起那场旧梦,我又怎么答呢?”
难道要告诉温泓,前世他儿子孙儿尽数殒命,就连唯一的小孙子也流亡千里、不知死活吗?
司珹怎么能忍心。
“我如今为温家外姓子,可以像你一样称呼大家。这府中所有人,也俱将我视作亲人,从未对我有过怀疑或猜忌。外祖今夜还送我母亲遗物,分明是全然接纳我的意思。”司珹温声道,“寻洲,这就够了。”
季邈捧住他的脸,说:“这些本就是你应当有的。”
“梦醒之后我是孤魂。”司珹说,“我附着你,才能重新获得如今的一切。”
“没有你,我也依旧还是孤魂。”季邈说,“折玉,不要总把自己当做局外人。梦也好,真也罢,亲缘是不会被改变的。我要你记得,好不好?”
司珹眼角微红,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季邈亲一亲他鼻尖,才把人放开了。两人倚靠窗边看月亮,又看沉眠中的万千楼阙,视线绵延向远方,一寸寸慢慢淌。
司珹望着皇宫的方向,朱墙在黑夜里也黯淡,他再瞧不见血色的红、遮目的红。
季邈随他视线看过去,落定时说:“儿时我在衍都,觉得那宫墙好高好长,怎么也没有尽头。天空在院墙的框架里,永远四四方方。这次我来衍都,进正殿后才发现,其实宫中的天空也可以很辽阔,只有站在阶上,我才能将桎梏都踩在脚下。”
“那位置会是你的。”司珹说。
季邈侧目,描摹过司珹的眉眼。
“那位置也会是折玉的。”
司珹转过来,同他四目相对。
“长治帝生着病,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司珹思忖片刻,说,“在梦中,他病得似乎没有这样快,梦里没有孟妃怀孕一事,也没有季朗婚事上的闹剧。阿邈甚至连雾隐山庄名册复核这样大的窟窿,也从没有听说过。”
季邈叩了叩指。
“在梦里,也是舅舅主操复核事宜吗?”
“彼时舅舅在宿州守——”司珹话及此,骤然咬住了舌尖,拐弯道,“总之梦中带国子监学生们往雾隐山庄复核的,似乎是左侍郎韩枫……不好!”
司珹仰首看季邈,一把攥住了季邈的肩。
“不对,不对。”
季邈吃痛,却什么也没说,只温声问:“哪里不对?先生别急,慢慢想。”
“雾隐山庄名册一事不对劲。梦里韩枫瞒下名册诸多疏漏,长治帝怎么会一点也不追究?”司珹急促呼吸了几次,说,“平日驳查也就罢了,零零散散的账目掩盖起来也轻松。”
“可是十载一度的名册核查,去的乃是整个国子监中学生。梦里梦外,韩枫都不可能将这几百人尽数收买,为他缄默封口。”
那么既然有纰漏,甚至是这样大的丑事,前世长治帝怎会不追究?朝里朝外,又怎么会连一点风声也没有走漏呢?
司珹心头猛坠。
“寻洲,我有种不妙的猜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