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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诈局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5837 2026-03-18 08:16:13

【“你怎敢僭越至此!”】

季瑜瞳孔缩了一下。

他依旧盯着司珹的脸,二人离得这样近,以至于他能深深望进司珹眸中去。真奇怪,这人被抓了,被捆缚住手脚,竟然并不害怕和惊惶,季瑜从那双眼里看见眸中冷而静的东西,像兽类的鳞。

自己似乎被嘲弄了。

季瑜歪歪脑袋,却丝毫不生气。

他蹲身下来,问。

“我该称呼你张九,还是司珹?”

“看二公子更喜欢哪个了,”司珹懒洋洋地说,“你兄长更喜欢后者。”

“你似乎并不害怕,”季瑜说,“为什么?”

“我怕什么,”司珹反问,“二公子若是想杀我,怎么会等到我醒来?”

季瑜探到司珹颊边,缓缓扯下了假面。

面前就露出一张艳色惊人的脸。司珹手脚都被捆缚,分明应当是狼狈的、仓惶的,可他都没有,他仰面瞧着季瑜,简直像是睨视。

季瑜却在这种目光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他还从没有被任何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过。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司珹所言不虚。在派去追捕之人撞上司珹身边暗卫时,季瑜就意识到。

要么“张九”自身身份特殊,要么“张九”其实,压根儿不止是哥哥的姘头……但无论是何者,“张九”身上谜团重重,季瑜被勾起了兴致。

若以生死相逼,司珹也许能够为他带来更多有关兄长的信息……或者说,把柄。

“司,珹,”季瑜慢吞吞蹲下来,甩开指间捏着的假面,“你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兄长这般宠信?”

季瑜瞳色幽深,他看着司珹,就又回忆起方才婚宴席间季邈面上的错愕。兄长露出的破绽很短暂,却被时刻在关注的季瑜捕捉到。

季瑜眼见着戚川附至季邈耳侧,眼见季邈握紧酒杯不得脱身,自己却施施然起来,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别了。

汤禾捉住了司珹。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比他假借季朗之名、以官位作诱饵,鼓动袁守节带裴汶逃婚还要顺利。逃婚一事出了点小岔子,彼时袁守节那蠢货在人群里,踟躇不敢上前,被他的人猛然推了一把,终于撞到裴汶身边去。

几日前袁守节搓着手,不安地问:“二殿下当真这么想?可逃婚一事,到底有损天家颜面……”

“自然,”季瑜说,“殿下不喜女子,亦同裴家女郎并无眼缘。此番成亲后,殿下府上的几位又都得送去庄子里,十天半月难得一见。殿下到底年轻气盛,又整日被礼部这么盯着催,心里总生烦。”

“逃婚的确不好听,可过错便就不在二皇子身上了。届时陛下发起火,罚裴家,罚礼部,罚钦天监,不就是为保全天家威严么?经此闹剧,殿下也能稍得歇息。”季瑜眯眼道,“不过出京暂避些时日,回来后便有无数荣华作答谢。”

“袁翰林,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袁守节举杯,要同他碰盏,季瑜却轻轻巧巧地绕过酒,只敷衍地饮了一口茶。酒肆包厢的香线袅在茶水倒影中,又被季瑜啜进了口。那细丝如今却好像被拉拽,化作更加纤细又古怪的线,拽得季瑜猛一回神。

司珹目光扫着他,轻飘飘地说。

“二公子,你是聪明人。怎么连这也看不明白?”

季瑜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我与你兄长相识,已有十余年。最早是在采青阁,那会儿我为倌,你兄长人在衍都,方才十一岁。身边缺人陪伴,

总觉得寂寥,我不过敷衍他两句,聊作慰藉。”司珹勾唇一笑,“可他竟就这么惦上了。”

“去岁年末时,兄长将你带回我王府,养在自己身边。”季瑜歪歪头,问,“你给自己赎身后便来找他,不也惦着他么。”

“你以为我是怎样赎的身?”司珹轻声说,“采青阁中官妓子要除乐籍,须得黄金百两。你兄长用他多年积蓄买下我,我总得念着点旧情。”

“那你后来,”季瑜凑近他,低低地问,“怎么就走了?”

“旧情啊,翻来覆去不就那么点东西。我念着恩,日日夜夜还完了,便不再欠他什么。”司珹眨了眨眼,“没了亏欠,他却仍寸步不离地将我带在身边,我还有事要做……总不能一直陪他情情爱爱。”

季瑜问:“你有什么事——”

他想了想:“你到衍都后,做的是大理寺中常随。”

“二公子,不是都猜到了么。”司珹瞧着他,神情含着点微妙的讥诮。

“全家被抄后,我流入采青阁中为妓,”司珹咬字清晰地说,“血债血偿,二公子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这些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做点什么。可惜,衍都城内不少人识得我,我便只能覆着假面,出入大理寺中。”

“原来是想翻旧案。”季瑜歪了歪头,“可你既然同兄长之间并无真情,怎么又和他厮混到一起?”

司珹听了这话,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竟然笑起来。季瑜看着他肩头耸动,在这瞬间觉得司珹是同类。

司珹也是在……利用季邈吗?

司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因为你兄长缠着我啊,”司珹看着他,微微前倾一点,“在阳寂时他便不舍得放我离开,我走得干脆利落,原是没打算回去的。可听闻你兄长为了我,竟然还主动向肃远王解释。”

季瑜托腮想了想,竟还真有这回事——年初司珹消失后,季明远以此取笑,兄长第一次同父亲当面呛了声。

啊,季瑜想,多滑稽。

季邈未曾寻司珹入府时,行事雷厉风行,也从未作出过为妓辩驳的蠢事。原来于兄长而言,情欲是这样的迷|药,足以腐蚀心智,颠乱行为。

季瑜垂着目,想起司珹离开后,季邈对他日益展现的生疏和戒备。

如果他选择杀掉司珹,究竟是会让兄长如父亲一般日渐昏聩,还是会倒逼兄长就此清醒,挣脱情爱束缚?

若司珹对季邈并无真心,只是迫不得已、借水行舟,司珹又是否能够成为他安插在兄长身侧的一颗暗桩?

毕竟天下熙熙,往来皆利。若如司珹所图为权为财为其他,只要不是为情爱,季瑜便同样能够给予。

司珹瞧着不蠢,应当懂得审时度势。

“我到衍都后,世子第一次同我碰面,就认出了我。”司珹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那日我奉命来王府查案,那日小郡王也在。你兄长缠着我好些时日,我却不想同他死灰复燃。”

“他,”季瑜缓缓咬字道,“缠着你?”

“是。”司珹说,“我起先不胜其扰,推搡间情绪过激,还失手伤到过世子。”

那个巴掌印。

红印自季瑜脑中浮起来,他想起了兄长被人打的那一巴掌。那会儿正是他伤后没两日,大理寺前脚方才来查过院。他沉默须臾,又拽着铁链牵起司珹小臂,命他伸长五指,细细看了一遍他的手。

竟真同记忆中掌印的大小形状,相差无几。

季瑜不可置信地再扯了扯,呼吸随之一乱。

世上竟真有如此荒谬可笑之事!为着个妓子,他同为天潢贵胄的兄长,竟能低声下气至此——他又想起两月来,司珹几度以张九身份出入王府中。

不揭下这假面,是兄长还惦记着自己残余的世子体面么?

情之一字,当真叫人神智尽失,叫人愚蠢如斯。

季瑜合掌而笑,眼稍爬上一点腥红色。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却还要恶意地恐吓道:“若是我今夜杀了你……”

“那么二公子尽可以试试看,”司珹生生笑出来,他瞧着季瑜的脸,循循善诱道,“杀了我,激怒他,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季瑜豁然起身,阴恻恻地说:“他再生气,难道会为着你这么个妓子,同亲弟弟彻底反目成仇?”

“这我怎么知道呢,”司珹冷笑一声,“毕竟他脾气不算好,绑我一事又是你先起的头。以血还血或许不至于,可你兄弟二人间平衡若破,陛下那头,该怎样解释才好?”

季瑜倏忽睁大了眼。

司珹举了举腕,散漫地问:“能松点了么?勒得我生疼。”

“你不怕死,”季瑜问,“还怕疼?”

“死是瞬间的事情,”司珹撩眼看他,恹恹地说,“活着能感受到的一切却很漫长。无论疼痛,腐烂,失去,还是所求无所得。二公子,难道连这也不懂?”

季瑜沉默须臾,松了他手间的束缚,却并不解开脚镣。

“你和我是同类呀,”季瑜说,“彼此碰着多难得,这世上蠢人太多了,有趣的人这样少,干嘛非得同他走一路?”

季瑜眸色深幽:“不如咱俩玩一玩,看看兄长究竟何时寻到你。”

“若他在天亮前找到人,我便放了你;若他没有,我一直关着你,他除了着急,又能如何呢?”

***

喜宴将歇时,季朗酒已喝过了不知多少巡。

他醉得颠三倒四,视线已经有些花,院中宾客的脸都被模糊掉,只隐约看见喝吐的谷茂延被人搀着走,许多宾客稀稀拉拉地拜别,还有个身形高大的步履匆匆出了府。

季朗用力甩了甩脑袋,实在再辨不清去者。他被人搀扶着回房去,喜烛的焰色在缭绕,新娘穿着大红袍,坐在婚床边安静地等待。女史要去唤新娘,却被季朗怒斥几句,叫她赶紧滚。

女史不敢违命,季朗赶人后带着浑身酒气,敦到圆凳上,喜房内就只剩下两个人。

“你,”他摆手招招新娘,“你过,过来。”

裴汶便起身,往季朗身边去。离得将近时,季朗说:“你倒是,倒、倒酒啊……”

裴汶默不作声,倒酒入了杯中,季朗便一把拽下她,不满道:“你怎的这般慢?合卺酒毕,还有那劳什子的结发和撒、撒帐,磨磨蹭蹭要弄到什么时候去!你裴家今日炸的那几箱嫁妆,本王还未追究,你反倒……”

他话至此,倏忽吸了吸鼻子,问:“你身上什么味儿?”

不待裴汶回来,季朗便凑前,嗤声一笑:“涂脂抹粉也就罢了,你为着新婚夜,倒也算是煞费苦心啊。也罢,今夜总得有个交代,不若就——啊!”

季朗仓惶间后跌坐在地,颤声道:“血……你身上怎么会有血!”

血渗透里衣,又自喜袍间沁出来,粘黏上季朗的手,季朗看着掌心血,颤声道:“你、你这个……”

“殿下不愿与我共饮合卺酒吗?”裴汶站起来,蹲身靠近季朗,轻声问。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殿下逃什么呢?”

***

丑时三刻,院内露气深重,季邈坐在桌案前。屋内没点灯,卫蛰和戚川共十余人跪在地上,无人敢抬首,直视季邈的眼。

卫蛰磕着头,勉强道:“主子!属下无能,未能护公子周全。来袭者共有小二十人,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很快,我和各位哥哥拼命去追,却还是……”

卫蛰猛地一锤地,涩声说:“却还是没能追上,亦不知究竟何方势力拐走了公子,还请公子主子责罚!”

季邈没答话,半晌方才低声道:“那是季瑜养着的私兵。”

季邈今日被困在季朗婚宴上无从脱身,临收到戚川消息心神大乱、又瞧见季瑜离去后空荡荡的席位时,季邈已经想杀人。

季瑜怎么敢!

婚宴上酒灼烫着他五脏,季邈在焦灼里,思绪乱得像飞灰,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司珹还在对方手里,他不能轻举妄动。

季邈咬着自己的舌,将血混着酒一块儿往下压咽,他在每一次推杯换盏的瞬间都想要杀人——司珹在梦中所谓的“失去”,他此刻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

季邈肝火上窜,恨不能立刻将季瑜碎尸万段。可冲动鲁莽解决不了任何事,如今他不仅要忌惮司珹在对方手中,还得忌惮深宫里时时观测的眼,因为他早已不是孑然一身。

他身侧有司珹,身后还有温家满门。司珹梦里的遗憾还未完满,他同司珹站在一起,要经得住风浪,抗得住严霜。

季邈强迫自己咬舌,想司珹的处境会如何。

司珹会有性命之忧吗?

司珹对外所示,从来都只是他的姘头,既无身份也无权势。季邈猜这正是季瑜敢直接捉人的根源——那么他所展现的态度与手腕,便决定了司珹的生死。

自己应当如何做?

司珹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对季瑜说些什么,以拖延时间、减轻顾虑,乃至于混淆视听、干扰判断。季邈叩着桌,松开的指缝里有血。

他闭着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象关于司珹、关于自己、关于司珹曾告知过他的一切——季瑜在梦中做了刽子手,季瑜喜怒无常,季瑜秉性有缺,季瑜偷偷找来李含山,季瑜最近常倒掉……

季邈豁然起身,问:“前几日寄给阳寂的家书,可有回音了?”

***

晨曦破晓时,司珹睁开眼。外头朝阳斜升,室内墙隙微微透了光,司珹微垂的脖颈弧度间隐约落着芒,季瑜推门而入时,司珹没有抬首。

“兄长没能找到你,”季瑜舔舔唇,说,“真可惜。”

“二公子将我从城外地牢,转移至你别院暗室里。”司珹眉间淡漠,“若胸有成竹,你又何必如此?“”

“世子无证据,本就不能大张旗鼓来查院。天然占着便宜,所谓游戏也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季瑜冷眼勾了唇,说:“可无论如何,都是我赢下这一……”

他音未落,汤禾猝然推门而入,拜首道:“主子。”

他迎着季瑜的不耐,俯到对方耳边去,季瑜脸色迅速变了。司珹打量着他面上一瞬而过的茫怔,好心情地看季瑜匆匆夺门而出。

季瑜被汤禾跟随着,迅速穿廊往李含山房中去。待他到时,屋内早就空无一人。

季瑜连忙抓了廊下打扫下人,问:“外祖呢?”

那下人缩着手挣不开,就只能垂眸道:“晨起时世子院中来人邀,李公匆匆披衣去了,如今尚未回来。”

季瑜猛地甩开他手,想再往兄长别院去,却被汤禾拦下来。

“主子,”汤禾劝诫道,“怎可着急露怯?咱们且再等等,探清情况再行动。”

季瑜怎能不着急?

李含山入府这样久,季邈都从未找过他,怎么昨夜司珹刚丢,今晨他就将李含山叫到自己院中去?

大业成前,他决计离不开瑾州李氏。李氏话语权又全在李含山手中,他得攥着李含山,保李含山才能调度母家全族。那么如今季邈突然召人入院,究竟是什么意思?

季瑜在这瞬间倏忽惊觉,兄长似乎比想象中更加了解他——季邈是不是早就觉察到他与李含山此番衍都相见的心思?可他怎么能这样快就反应过来,是自己带走了司珹呢?

季瑜后退半步,他转向汤禾,迅速问:“昨日你带人去捉时……”

“决计没有暴露。”汤禾说,“我们从前养在阳寂的那些暗卫,没同世子近侍交过手,对方不熟悉我们的招式,亦不知晓容貌。”

那怎会如此迅速!

季瑜眉间不虞,几乎是被汤禾推回屋内强行冷静的。他这头火烧火燎地等,季邈却毫无放人离开的意思。

李含山陪着坐了大半日,不懂季邈究竟是何意。他抹了一把额间汗,想找个理由先离开,季邈却在他之前开了口。

“李公此番入京,待得可还舒适?”

李含山拱手相应,说:“世子挂牵了,老朽一切都好,只是肠胃……肠胃偶有不适。”

“衍都不比巡南府,”季邈说,“巡南水道亨达物产丰沛,瑾州更是其中翘楚。李公在衍都,吃食稍有粗糙不说,水土应也稍有不服。”

“吃食倒还周到,”李含山摸不清他意思,只好谨慎地抿了口茶,顺着季邈说,“南北天气迥异,水土难免稍稍有斥,多谢世子关切。”

“水土不服乃是思乡作祟。”季邈笑了下,“入京后乌鸾常常往北去,想要飞越祁瑞山。阿瑜院下所植怀州兰,也莫名枯萎了好些,想来花草鸟兽亦有魂,亦不能断绝思乡情吧。”

李含山手中茶盏没拿稳,嗑到桌上时险些摔碎了。他匆忙去扶时,戚川已经递来了帕子。

李含山含糊道了谢,他指间尚湿,却又下意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迎着季邈的目光哂道:“口渴,喝急了。”

“李公急什么?”季邈轻飘飘地硕,“我院中茶水多的是——卫蛰,且再去烧壶新的来。”

“今日我陪李公,慢慢喝。”

这头茶水一杯杯下肚,那头季瑜却什么也喝不下,他驱了汤禾出去,独自伏案小桌前。

季邈会对李含山说什么?

季邈今日叫去李含山,这压根儿是一种放人的威胁。季瑜读懂了这层隐意,可他这阵儿稍稍冷静下来,又想。

就算李含山被困着,一时三刻出不来。可他到底姓李,是李程双之父、他季瑜的外祖,季邈再怎么说,难道还能叫李含山倒戈吗?

他思及此,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可从刚自壶中注满一盏茶,便听敲门声起,汤禾随即闪入,迅速绕过了屏风。

季瑜神色晦暗,仰首问:“可是外祖那边……”

“主子,”汤禾打断他,自怀中摸出一笺信,说,“是阳寂来的信鸽。”

季瑜抽过那信,有些不耐地打开来,可刚匆匆扫过其中两行字,便愣在原地。

“小阿瑜,月前衍都天热,父亲千里奔波,可还安好?

“吾儿鸿鹄志,为娘思之慰切。然孝之一字,娘远嫁阳寂十余年,未能躬身奉行,便请阿瑜待娘履之,重新感悟于心。”

季瑜捏着那信,指骨已经透出白。汤禾两度欲言又止,方想说些什么时,季瑜已经撞开他,疾步出去了。

这阵儿余晖满院,天气赤红,映得季邈眉间眸底似凝血。他抛了把石榴到嘴里,又将瓷盘往李含山处推了推。李含山道了谢,

却没吃。

他亲眼见那石榴被剥开,四分五裂地溅到盘中,又思季瑜与李程双所为,心中难免生寒——李氏一族向来人丁兴旺,扎根巡南已百年,可自己身为全族之首,怎就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他是贪权,有从龙之野心,可他也怕死,怕晚节不保,怕满族尽覆灭。

李含山闭了闭眼。

季邈并不勉强他,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将掌心汁水擦净了,那红色拓侵到帕上,动作间像在擦剑锋的血。

二人无言间,呼听院中脚步声骤起,随即是卫蛰阻拦之声:“二公子,世子与李公正清谈,不可随意相扰啊!”

“我找兄长有急事,”季瑜到底停下来,抿唇道,“我……烦请快快通报。”

季邈起身出去了,他斜靠门槛边,乜视间问:“你有什么事?”

“兄长!”季瑜说,“我……我见兄长与外祖相谈甚久,不知发生何事,便想着来看看。”

“哦,”季邈佻达道,“倒也没别的,就是孤今日无人作陪,闲得发慌,李公正巧也无事,我俩随便聊聊天。”

季瑜失声说:“就因着那个妓……”

他在季邈骤然森冷的凝视中,把心一横:“兄长本应心怀家国,怎可如此耽于情爱、以至荒废正途?妓子皆为风尘中人,最擅蛊惑人心,他日你我归家,父亲问及,见兄长正业凋零名声有损,岂能不震怒?”

“阿瑜为弟,本不该妄议兄长之事。然血脉相连骨肉同出,实在不忍见兄长自毁前程,方才出此下……”

“你也知道你不该妄议?”季邈骤然拔高声量,“季瑜,你怎敢僭越至此!孤行事如何自有分寸,你竟擅自差人绑缚,眼中可还有分毫长幼尊卑之序!”

季邈三步并作两步,干脆利落下了阶,揪起季瑜衣领。

“季瑜,你今日擅动我的人,明日是否就敢代我行礼法、代我承爵位?”

季瑜愕然道:“我……”

季邈狠狠扯着他衣领,摔到阶上去。

“如今父亲不在府中,长兄如父,我便代其管教一二。”季邈居高临下,“你从小到大头一遭离家,衍都自由无人管,怕是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吧。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何为礼法——戚川,取荆条来!”

“兄长!”季瑜恨声道,“就为着个妓子,兄长今日,便定要责罚于我吗!”

他背上猛一痛,被荆条打得蜷缩,余痛尚未过去,边听季邈声音近在咫尺,人分明已经俯身到他耳边了。

“长幼有序,尊卑有法。你不是读了许多年圣贤书,连这都还需要我来教?”季邈吐字清晰道,“别说是我的人了,就算是我院中养着的一条狗,你也动不得。”

“听明白了吗?”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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