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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家人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993 2026-03-18 08:15:57

【“叫我一声舅舅,也是行的。”】

季邈咳嗽了一声,没答话。

司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俯身撑膝时道:“那是因为我刚才没站稳,险些摔倒了,多亏有你小叔叔接着我。”

他顿一顿,反问说。

“可是小宴为何非但不睡觉,还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呢?”

“嗯……”温宴眨眨眼,脆生生道,“因为昼短苦夜长,不若秉烛游呀[1]?”

两个大人便都笑起来。

“你还知道这个,”季邈夸道,“看来小宴已经读过不少书了。”

“那当然!”温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司珹的腰,在他外襟上胡乱蹭来蹭去,司珹就也笑了,说:“先生带你到院子里逛逛?”

“祖父家这处宅院窄小,不及宿州老宅。这几天我早把宅子里有趣的都玩儿遍了。”温宴咬着唇,话锋一转,“不过嘛,有美人哥……折玉先生在,院中必然会有新趣味!”

“你小子,”季邈终于忍不住,将他从司珹腰间拽了下来,说,“究竟从哪儿学的这些话?要是再油嘴滑舌,就把你抓回屋里睡觉去。”

温宴朝他做个鬼脸,迈着短腿,蹭蹭躲司珹身后去了。

季邈作势要捉,温宴连忙继续逃,一大一小绕着司珹跑,吹向司珹的风里满是欢笑。小孩被季邈高高举起拎到肩上,这场打闹才算分了胜负。

季邈回头间对着司珹一扬眉,佻达地问:“走吗?”

司珹就跟上他。

四月已入中下旬,庭间草木都疯了一般往上窜,翠竹生得也挺拔。温宴第一回骑人肩膀,瞧什么都新奇。他嗅嗅花蕊,又摸摸新叶,禁不住感叹道:“小叔叔,你怎么能长这么高呀!”

季邈颠了他两下,故意问:“羡慕了?”

岂料温宴摇摇头。

“刚刚有一点,现在不羡慕了。”温宴说,“因为我想到,小叔叔长我整整十六岁,自然也应该比我生得高。可折玉先生比小叔叔更年长一点,却比小叔叔矮半头。比起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先生呢?”

季邈哦了一声,立刻看司珹,配合道:“那先生羡慕吗?”

“先生更羡慕你俩……”司珹稍稍停顿,才说,“能玩得到一块儿去。”

“我更想跟先生玩儿的!”温宴一阵乱扭,就要往司珹身上攀。季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大步流星般扛着人往前去。温宴气鼓鼓地要吃糖,季邈便带他去中堂,司珹却没再立刻跟上。

他在庭院长狷的风声中,被吹乱的颊边发迷了眼。

羡慕么?

司珹默默地咀嚼着这个问题。季邈身体他也曾拥有过,可前世二十岁的自己,却绝对称不上意气风发。他还记得遥远的衍都长夜,那些日子和十年前被困皇宫时一样混沌晦暗。

前世这会儿他尚未与温家相认,很多事情都只能独自去,没有亲人陪。有回他在载春楼喝醉了,眯眼扒着窗,遥想高殿宫墙里垂暮的长治帝,觉得帝王心是这世界上最最可怖,也最最可怜的东西。

他不想要须弥座,那位置太冷了。周遭人走了一茬又一茬,先是朝中文武,继而父母妻儿,最后只会剩下帝王自己。世人爱之恨之,揣摩之肖想之,私下辱骂之又明面歌颂之,帝王好像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

可是谁愿意、谁又能够彻底理解一位帝王本身的全部呢?

司珹枕着窗,在无尽怅然中睡着了。

前世的他阖上眼,今生的他便仰首望明月。千里遥眺的白玉盘大概并非同一只,

这是否意味着一切果真可以被彻底改写?

变数太多了。

刚刚睁眼时他惊疑,愤恨与野心却也都攀至巅峰,火一般灼着胸膛。他曾以为前世经验能帮助自己很多,可峰隘峡的突袭只是起点,改变随即接踵而至,像拍涌不断的潮——赵解元案沾湿他的衣襟,爆炸案时白映河的水浇透他的心,来衍都后大多时候也阴雨连绵,有东西从暗与苔里长出来,司珹却只能隐约嗅到腥。

它带来一种纯然的恶寒,意味着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坏的改变。

诸如长治帝之疑心,又如季瑜与季朗之私联。

一切似乎都在相互牵绊,相互啃噬,却又好像即将坠入失控边缘。

司珹望着月的眼睛很冷,那双瞳孔微微散了焦,没在看任何地方,就只剩下幽微的暗色。

他茫茫然地仰着头,在这寂然如死的长夜。恍惚间他想到前世所有人的结局:榻上咽气的季明远、衍都城破那日纵身而跃的楼思危、诏狱豆焰里汤禾的脸,还有季瑜面前晃动的流冕,菜市口的那一场大雪。

刺骨的风切割着他,颈骨断掉后,污血淌了满地,地上的人头有四颗,周遭是唏嘘还是叫好,他怎么已经不记得?还有镣铐束缚的手脚,拽着他的鬼差,漫漫无尽的往生路,尽头究竟通向何……

手腕骤然被攥住,司珹方才猛地回神,惊觉自己已被冷汗爬了满身。他惶惶然抬首一望,就看见披衣而立的温秉文。

“折玉,”温秉文拧眉道,“你这孩子,魇着了?”

司珹喉咙艰难地滑动,他闭目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涩声道:“是,多谢舅舅。”

温秉文问:“你叫我什么?”

“舅——”司珹咬住舌尖,疼痛里他垂下眼,急忙道,“温大人,在下听将军叫顺了口,方才失礼了。”

“你同阿邈,”温秉文默了片刻,低缓道,“你对阿邈确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你将全部身家性命都系在我们身上,顶着杀头之罪为阿邈奔走筹谋,骨肉血亲或都不至于斯……你若愿真投我温家,叫我一声舅舅,也是行的。”

司珹喉结无措地滑动,短短两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沉默没持续多久,温秉文便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很亲切。”温秉文说,“父亲信中亦是如此。后来我问了元凝,又问了时云时卓,都有类似感受。”

“甚至小宴也是如此,他那孩子机灵得很,初见时多半躲着生人,可他对你却很亲近,还很喜欢。”

温秉文不为难他,换话题道:“你方才,还在忧虑今夜之事吗?”

司珹点点头,开口时嗓音仍旧有点哑。

“季瑜可能会对谁动手,”司珹说,“我没有准信,孟姓并非我朝大姓,不知道那位孟妃背后系着的是哪一家。”

“孟家乃是安州地方世家,近来依附了安州蒲氏。”温秉文说,“我乃朝中户部尚书,主管雾隐山庄十载名册修订事宜。户籍相关再熟悉不过,你这孩子,这种事情也要憋在心里自己熬,直接来问不就好了。”

司珹心下悸动,良久才道:“舅舅教训的是。”

温秉文终于露出笑,回屋亲自搬出两把小椅子,同司珹并身坐到长廊下,又拍拍司珹的肩,开了口。

“你无头绪,我却隐隐有种直觉。”温秉文看着司珹,沉声说,“折玉可还记得,当朝皇后姓什么?”

司珹脱口道:“楼。”

“不错,”温秉文说,“就是楼。皇后楼衔月出身怀州楼氏,你对楼家了解多少?”

“楼怀瑾为如今楼家家主,

任朝中内阁次辅。楼衔月是他幼妹,他还有个庶弟楼怀兴,承荫任职司天监,倒是无甚建树。”司珹想了想,“此外他共七个儿子、两个女儿。”

“嫡长子楼思言,为朝中兵部左侍郎,专管西北肃远军碳供、冬衣与粮草补给;庶二子楼思危科举入仕,现为大理寺卿。其余五子资质平平,两个女儿也尽数嫁了人。”

“不过,”温秉文欣慰道,“好孩子,你下了不少功夫。可是这些都是表象,楼方两家何以占据朝堂十余载,你清楚不清楚?”

司珹恭敬地说:“还请舅舅赐教。”

“三十年前先帝在时,衍都朝堂上其实共有四家鼎立。分别为衍都方氏、怀州楼氏、宿州温氏与安州简氏。”

“方氏扎根衍都,随太祖皇帝征伐起家,享从龙之功。世家荣华看仕途啊,楼家出了个楼怀瑾,温家则有我父亲,两人俱是满腹经纶,又都有满腔热血抱负,我小时候入衍都,满城就有他二人各种趣闻。”

温秉文讲到这里,不自觉露出笑:“只是可惜,他们从来政见不和。二人共事了大半辈子,就也连带楼、温两家相互吵了大半辈子。去年父亲致仕归乡后,楼阁老也常告病,鲜少再参与内阁会议了。”

“从前先帝在位时,亲自为两个儿子指了婚。其长子季明望——也就是当今圣上,娶了怀州楼氏小女儿;幼子季明远,则和我们温家结了亲。肃远王在衍都同澜妹完婚不到一年,先帝便驾鹤西去,遗诏封王,将其指去了阳寂城。”

廊间凉风过,温秉文紧了紧披着的外袍,怆然地说:“可笑季明远竟然这样恨温家!澜妹埋骨阳寂后,除却丧讯外,再无任何东西被寄到宿州。”

“那会儿西北乱啊,我与父亲心急如焚,却也均是有心无力。噩耗传到衍都时,父亲枯坐一宿,第二日便白了头。”

司珹似是不忍听,缓缓垂下了眼。

“他恨我们,我从前不明白,近来渐渐想通了。”温秉文说,“季明远年轻时候性格张扬,他想要皇位,那心思从来没藏过,可他最终却没能登上皇位,反倒被自己身体不好的哥哥抢了去,他便觉得是妻子母家的势力不够强——前朝科举式微,世家对朝政的影响力远比现在更大。他恨温家无能,没法捧他做九五至尊,便恨澜妹,又最终恨上了阿邈。”

廊下默了片刻,司珹说:“季明远冷心冷血,承不起温家全族追随。”

“他辜负了澜妹,我们自然不会选择他。”温秉文笑了笑,“你这孩子,话讲得这般不客气。”

“楼家后来同长治帝相互扶持,又相互戒备。”司珹说,“前面三家说完了,可舅舅,这安州简氏实在陌生,他族中如今还有人在朝为官吗?”

温秉文摇了摇头。

“长治九年时,简氏被检举存有谋逆之心,现已全族覆灭、无一人幸存了。”温秉文呢喃道,“阿邈那会儿,方才四岁呢。”

“当年圣旨传到安州陵乐城,本是要诛灭主家、女眷入乐籍,男丁旁系刺字流千里。可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到时,就见陵乐城内火光冲天,走水的正是简家祖宅。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熄灭,废墟中|共抬出尸体一百一十三具啊。”

“简家户籍册上便是一百一十三人,仵作细细验过每一具尸骸,最终定论安州简氏无活口。自此简家销声匿迹,如今知道的人也已寥寥了。”温秉文长叹一声,“不说这个,扯远了。我所说的‘直觉’,折玉可领悟了?”

“我听明白了。”司珹温声道,“栽赃楼氏对孟妃下手,既是落井下石乘胜追击,

又能使陛下同怀州楼氏间嫌隙陡然增大。如此一来,季朗虽抹去一个隐藏威胁,却也会彻底得罪楼家,再得不到这部分助力。”

温秉文偏头瞧他,又问:“那么你以为,楼家中的谁将要倒这个霉,会是皇后楼衔月么?”

“不。”司珹斩钉截铁,说,“楼衔月与长治帝同榻而眠近三十年,长治帝之爱先太子,天下可见,季琰又同楼氏密切联络,因而此夫妻二人的关系决计差不了。”

温秉文慰然地瞧着司珹,说:“除她之外,还能是谁?”

“这个人要出身楼氏,不可太旁支偏门,太过旁支的人无法参与西苑夏狩,更无资格出入宫廷。”司珹思忖道,“可他又不能太年长、太过位高权重,否则离经叛道荒谬至极,只会引得天下耻笑。季瑜能说服季朗最终选他下手,兴许他同季朗之间还存在过节,那么满足全部条件的只有——”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名字已在不言间。

温秉文撑身而起,拍着司珹的肩道:“心事既解,时辰也不早了。舅舅继续睡去,孩子,你也也赶紧休……”

“爷爷,还有折玉先生!”

二人均向声源处望去,就见季邈带着温宴,缘长廊走过来,后者怀里还抱着几块包好的荷花酥。小家伙率先跑到跟前,给温秉文和司珹各一块,又将最后两块分别给了自己和季邈。

“娘亲说,好吃的要分而食之。”温宴一本正经道,“爷爷一块我一块,小叔一块,先生也一块。”

司珹没起身,就着坐姿刮了刮他鼻尖,温柔地说:“谢谢小宴。”

“不客气,你和小叔叔都好客气。”温宴说,“刚才我们在庖房里,他也这么讲话,可我们是一家人呀。”

司珹仰首,同季邈对视上时,后者刚将油纸剥开,正在折角。

二人视线一触即分。

司珹心中莫名有些欣然,许是忧思得解、家人在侧,又有温宴送来的甜点,那些风雪尽数被初夏晚风吹散了,院中惟有紫藤花香。

司珹剥开油纸,折好了角。

那荷花酥的酥皮蕊心尖稍俱点着红,幼时季明远带着一身煞气从军营回来后,曾不耐烦地唬他说是血,司珹便再也不吃这种酥糕上的点缀了。

他将带着红曲粉的几点掐掉,丢进折叠成斗状的油纸小褶皱中,方才咬下去。

第一口酥皮破裂,碎屑被方才亲自折叠的小折斗尽数接进去,半分也没漏到地上。温宴的脚边却已经落了好些酥皮碎,小家伙捧着吃食,看看司珹,又看看季邈。

几次来回后,温秉文好奇道:“小宴在看什么?”

“在看小叔叔和折玉先生。”温宴想了想,疑惑道,“好奇怪啊。”

季邈问:“什么奇怪?”

“你和他,你们奇怪。”温宴退后一大步,好叫自己能够同时看清两个人。

“小叔折油纸,先生也折油纸。先生掐酥饼尖尖上红色的点,小叔也掐酥饼尖尖上红色的点。”温宴笃信地说,“最后还都把碎渣接住了,一点也没有洒出来。”

“可是刚刚,你俩分明都没有抬头看对方呀?”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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