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去看这场日出。”】
援兵策马至山道时,飞灰漫天。残冬未尽,烟尘在早春时节里四逸如雪,破破落落地飘散。队伍转过一处拗口时,同驴子撞了个正着。
驴托着人跑得歪七扭八,见着来势汹汹的军队猛地搓地,连带背上的江浸月一起摔了个人仰驴翻,满身灰尘的江浸月滚到地上,终于在颠簸中虚弱地咳嗽起来。
她视线模糊,被什么人扶起来,可是抬首努力去看,却并非宋朝雨。
季邈司珹都下了马,江浸月慌忙扫过一圈,没见着那身深青色的道袍。
她发起抖来。
司珹不用问,就已经明晰了雾隐山庄的大火。他差府医先带江浸月回城,就要和季邈继续带队增援去。可江浸月却挣扎着,扯住了他衣袍一角。
“主君……”江浸月声音也抖,她头脑发昏,压根儿没发现自己拽错了人,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宋朝雨,他,为了救名册,闯入正堂地室……”
司珹却俯下身,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
“主君不会放弃任何人。”
江浸月的眼睛一点点涣散,她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却又好像没听明白。临到援军渐渐远去,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
是泪吗?
江浸月伸出手抹了一把,指腹却被新的水珠濡湿掉。天穹在灰烬笼罩中显得黯淡,渐渐愈发可怖,浓雾往上腾升,搅成了阴沉的云。
啊。
下雨了。
江浸月愣了片刻,在雨中失声痛哭起来。
***
二更天,衍都淫雨霏霏。
天色已晦暗,雨雾笼罩着整座皇城,远处朱墙褪了色,分外萧索。季瑜抱膝靠窗而坐,静静望着雨中雾,雾中城。
墙外有脚步声急奔,季瑜眨了眨眼,问:“汤禾,朝廷败了吗?”
“昨日明灯时,兵马已入怀州境,不出三日,大军便会至衍都城。”汤禾犹豫一瞬,“公子,孩子几日前高烧,现已没了。”
季瑜闻言微微侧目。
“没了,”他说,“可那又怎么样?衍都城破前,长治帝相信他还活着就足够。他如今败局已定,却仍旧没有杀我,也不愿弃城而逃,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在。”
皇子本是最后的筹码。只要长治帝一脉尚未断绝,那么无论登基的是季瑜还是季邈,都有被翻覆的隐患,有着被“肃本清源”的悬忧。如果这个孩子被托孤给某个世家,他也会是最完美的傀儡,是将来无数腥风血雨再起的可能。
就算这个孩子没有死,季瑜也不会让他活到得见生父的那一日。
汤禾沉默良久,应了声是。
季瑜抬头望他:“你很了解母亲的动向。”
“不是夫人,”汤禾说,“是肃远军。主子如今受困南宫,城破之日方可得救。在此之前,仍需事事谨慎、保全自身。”
季瑜不置可否,汤禾默了片刻,为他端来汤药。
“先前仗责的伤还没好全,主子趁热喝。”
“前几日你为我出头,挨了南宫守军的打。”季瑜拨出一只空碗,两药一分为二,“汤禾,这药来之不易,你也喝,能快点好。”
汤禾没犹豫,同季瑜一起端碗饮尽了。不知是否喝得太急,季瑜被呛得咳了两声,却面无表情地又灌了两口。他看着汤禾,舔了舔唇角残液。
“那么我的好兄长,眼下又如何呢?”
***
战报被加急送到暖阁时,兵部、工两部尚书跪着汇禀,首辅方沛文也跟着一块儿听,长治帝却撑手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了。
临到锦衣卫残兵慌里慌张地逃回闯入殿,猛地磕跪到大理石上,他才缓缓睁开眼。跪者凄声道:“皇上,咱们败了!▲([*▣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三位朝臣相互对视一眼。方沛文颤颤巍巍跪下去,痛心疾首道:“孽子不孝、家门不幸啊!”
长治帝却没接他的话茬,只问:“雾隐山庄呢?”
“名册已经尽数被毁。”锦衣卫哽咽着说,“大火烧遍山庄,就连指挥使也殉职其……”
岂料长治帝倏忽拍案而起,愤慨道:“你是说,东北叛军放火烧了雾隐山庄、十载名册尽数毁于一旦?”
锦衣卫愣了片刻,当即道:“是!东北叛军占据陵乐后,马不停蹄往雾隐山庄去,彼时陆指挥使正在庄中挽救近十年的新册,就同叛军撞了个正着。岂料叛军凶残至此,陆大人也以身殉国了。”
“岂有此理!”长治帝喝道,“季邈犯下此等恶行,如何对得起其外祖死前殿上铮言!”
他在这嗓子后猛地咳嗽起来,锦衣卫识时务地退出去,几位重臣连忙劝慰,叫长治帝千万保重龙体。
长治帝被扶回座上,闭目平复了良久,方才凄声说:“朕……沉疴已久,早就重病缠身,时日无多了。”
殿内三人均跪下去,方沛文颤巍巍最后跪地,怆然道:“陛下怎能这般讲?那季邈犯下如是大罪,又怎可做君王?其必为天下人所不容!听闻肃远王近来龟缩军后,亦无主君之勇,甚至要其妻抛头露面。而您如今正值壮年,风波过后,依旧大有可为啊陛下!”
“方阁老不必再劝诫。”长治帝勉强一笑,“阁老为我朝鞠躬尽瘁,实乃大忠大义之臣。诸位请放心,若真有城破之日,朕为一国之君,必带小朗自戕于城楼,给忠臣与天下一个交代。”
三人呼声顿挫,皆呼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朕心已定,只是要苦天下百姓无端受此劫难,”长治帝环视三人,缓缓凄声道,“事到如今,朕也毋须再隐瞒。除却小朗外,朕其实还有一子,乃是孟妃所出,为避纷争养于宫外——若国将易主,朕的幼子,便……”
“还请陛下放心。”
长治帝终于阖上眼,抬首示意自己乏了。待几人退出后,他望着窗外雨,看夜幕下阴晦的白玉阶。二十六年前他从缓缓攀阶而上,也曾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景和帝留给他的盛世只是表象,他做了盛世之君,发现盛世下真正挥斥的并非自己。
灭世家是错吗?
简家远比天家还要了解大景,那么简开霁入朝为官,不是野心又是什么?国之忧患当除尽,这难道也有错么?
长治帝不觉得。
他不相信表面的风平浪静。他的亲弟弟远守阳寂二十年,还不是没被磨平野心?那表侄季邈九岁入宫时便同自己不亲近,后来果然随他父亲,叛臣养出来的只会是叛臣。
可他本应是明君!
他从景和帝手中接过这江山,从来对其殚精竭虑,那温泓凭什么敢说后人不会记得他的功绩!若城破之日他以身相殉,叫万万人得见,那么就算江山易主,新皇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不敢抹去他的大义。
继而佳话传世、幼子将来便可借势再夺江山。他之身死只是一时的失败,一时的退让——只要他还有子嗣,只要他以身相殉!他就能让自己为史书所载、为后世所颂。
季明远与季邈的结局也就能注定。
长治帝呼出一口气,他缓缓起身进了暗室,将世家谱系上的“温泓”二字尽数涂黑了。
这盘棋还没下完,以死警世谁都做得。温泓,你才会是最后的输家。
长治帝缓缓笑出了声。
***
陵乐城入夜仍落雨。
城中灯火通明,雨势比起傍晚那会儿小了点。绵绵斜飘,没扑灭檐下的灯笼。军医进进出出,伤兵被集中安置在州府与卫所,肩脚相抵地挤在一起,没占陵乐城中的私宅。楼思危与后勤一起,为封城受困、存粮被征的百姓发粥饼。
起先只有少许人敢出来。后面见先行者当真领到了吃食,敢探头出门的百姓就愈来愈多,渐渐排起了长队。被抱在怀中的小孩瞧见又一纵归城兵,隔着敞棚遥遥指向季邈司珹,问:“娘亲,他们是谁呀?⅕([_✍小说])_[()]⅕❑来⅕_✍小说⅕_✍_✍完整章 节⅕()•(com)”
妇人摁下他的手指,轻声说:“是将军。”
雨中的双将沉默不语,被雨水打湿了眉眼。身后跟着的队伍拉着牛车,上面铺满干草,偶尔露出满是烧焦痕迹的残页——这些都是被竭力抢救回来的名册,稻草盖着,以免它们在雨中彻底分崩离析。
其中一辆牛车上躺着个人,两名军医围绕其侧,一人举伞一人施针探脉。很快有城中军医来接应,将人小心翼翼抬下牛车搬入棚下。
季邈吩咐戚川安置名册后,很快和司珹一起赶来,问:“怎么样了?”
军医揩着额间汗,颤声道:“难、难……”
榻上的人已经难称人样,他身上道袍已破,露出的部分黑红交织。轻轻一摁,血水就混着余灰淌下来。可他仍旧蜷缩着弓起腰背,死死交臂抱于胸前。
“烦请圣手竭尽所能,”季邈说,“宋二公子为护怀中卷册,方才烧至如此,您已是东北边军中最好的大夫了。”
“这么大的火,烧伤太严重了。”军医咬牙道,“但今日受主君所托,老朽一定尽力!但如今城中,用以清创的地榆与虎杖有缺……”
司珹当即扬声,唤李十一去寻。
李十一立刻领命而走,棚帘挑开的瞬间,险些同被简牧云搀扶赶至的江浸月撞个满怀,后者急慌慌扑过来,看见宋朝雨的瞬间腿就软了。
怎么烧成了这样?
宋朝雨环抱着的小臂太紧,军医掰不开,也压根儿不敢再用蛮力,怕再把他胳膊掰折了。江浸月喉间哽咽,说不出话。
季邈司珹不忍再看,转身出去了。
雨丝仍绵绵,二人心情沉重地等,听各路将领汇报城中情况,又见军医进进出出,将金银花干叶熬煮的擦身汤一盆盆端入,泼出来的却是血水。终于血污渐少、汤水渐清,棚内也爆发出一声嘶喊:“宋朝雨!”
宋朝雨咳嗽间又带出血,他喉咙都快被烤得胶黏,连呼吸都觉撕心裂肺。
可他还是要说,他艰难地松开一点胳膊,将怀中物露出来:“我,我带回……”
族志与卷宗均保护得很好,被湿透的袍袖裹住,又被宋朝雨抱在怀中,肉体凡胎再隔了一层。他烧得面目全非,却依旧勉强扯出笑:“就是,真金,火炼,太疼了。”
“别说了。”
江浸月泪淌了满脸。她平生头一遭这样无措,十六年后的大火没有吞没简素缨,她在必死的决心里,被再度拽回人间原本只剩下躯壳,今夜宋朝雨的生才是她的活。
简牧云也朝宋朝雨道了谢,他安静地退出营帐,同司珹季邈对视上了。
“主君,先生。”简牧云说,“多谢今日倾力相救。”
宋朝雨几乎是季邈亲自从地室里刨出来的,彼时火太大,暴雨急扑下仍有零星焰色。雾隐山庄毁了大半,烧焦的主堂倒塌下来,救人的路被堵死了。若无数百军士齐心协力,又无季邈大胆深入,
宋朝雨决计无生还可能。
他是这样的主君。
几人聊了好些话,从山庄渊源到陵乐旧事,末了简牧云跪下去,往衍都方向磕罢三个响头,说:“诸位再生之恩,简家没齿难忘。”
“如今族志与卷宗俱在。”季邈说,“功成之日,便是简家沉冤昭雪之时。”
话说到这里,今日风波方才告一段落。季邈司珹终于得空回屋去,净手擦身。
两人满身都是血污。双手才刚浸入盆中,水色就被染红。季邈解了自己的臂缚,又来解司珹的,问:“累不累?”
司珹摇摇头:“快结束了。”
“今日我们清剿开了锦衣卫残余。”季邈说,“又俘虏了蓬州守备军,如今雾隐山中残兵已经有溃迹。最多再有两场仗,我们就能直逼衍都都城。”
司珹说:“李程双比咱们更快。她趁着朝廷兵力虚空,从怀州绕行往京城去,衍都留下的几千守备军多半扛不住。”
季邈发现了他小臂上的伤,取来药粉细细涂抹,问:“先生不担心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司珹笑了笑,“陵乐城破后,雾隐山庄围剿又加速了进程,咱们最多四日便可至衍都。而如今季明远已废,再不能以残躯示天下人,李程双须得在这四天里将季瑜推上皇位——可她做得到么?”
季邈手上的动作倏忽停了。
他看向司珹,轻声问:“折玉是不是,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季瑜了?”
“坐山观虎,就可以不弄脏自己的手。”司珹说,“先生教过你的。”
他说着,眯眼看了看窗外,那飘飞的雨丝中又见小絮。司珹跨出屋门,伸手中感受到零星雪粒,夜尽头遥遥透出薄光。
季邈随出来,为他披上氅衣,问他要不要回去小憩一会儿。
司珹却摇摇头。
“天亮时,雪应该就会停。”司珹温声道,“寻洲,陪我去看这场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