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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瓢泼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500 2026-03-18 08:15:51

【司珹瞳孔骤然一缩。】

季瑜自游廊下穿院回房时,卧房内的灯已经点着了。

他神色微妙地掀开拱门垂帘,又绕过屏风后,看见汤禾正将煎好的药往瓷碗中倒。药色深,黑黢黢地汇聚到一处,连枝灯的烛光也被吞进去。

汤禾抬头见是他,连忙搁碗过来,为他系好氅衣系带,又扶他坐下,关切道:“主子,雨后天凉,怎么在外头待了这样久?”

季瑜慢吞吞捧住了碗,温度贴着发烫的瓷盏传过来,他方才呼出口气,问:“汤禾,你有没有觉得,兄长近来变化得有些大?”

“主子是指哪些方面?”汤禾替他关上窗,说,“属下倒也略有体会——似乎自从那红倌入院后,世子对咱们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不过自那人离开后,似乎又渐渐回归从前了。硬要说的话,许是情色误人,一时扰乱了心神。”

“可说到底,世子也是您的亲兄长,血缘关系斩不断,世子又分外看重这一点,十几年中均如是。”汤禾又端了只小碟过来,上头摆了三块酥山糕。

他将点心往前推了推,说:“药凉了会更苦,公子趁热喝完,再吃些甜的压压味儿。”

季瑜啜了一小口,稍显疑惑道:“汤禾,亲缘当真牢不可摧么?”

“自然。”汤禾说,“世间关系千万种,但除却血缘与恩情外,其余皆是用利益做纽带。”

“利,益。”季瑜缓慢地咀嚼完这两个字,很是纯然地问,“那么汤禾,你这样忠心耿耿地留在我身边,是想获得什么利益呢?”

汤禾当即跪了下去,磕头间掷地有声道:“汤禾从无他想,但求终生随侍左右,以偿主子救命之恩。”

季瑜转动着眼珠缓缓下移,只瞧见汤禾的发顶,他在这瞬间记起了十年前的冬夜。那天父亲季明远得空,牵着他的手在阳寂城中漫步,汤禾就蜷缩在城墙角落里,蓬头跣足,手臂上肉色斑驳,露出来的全是血与泥。

五岁的季瑜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条被剥掉皮的狗。

他进而想到尸体腐烂生蛆的样子,污血若横流一地,白肉黄脂杂陈其间,内脏如果也淌出来,就会......

就会像一幅画。

季明远手掌收紧的力道叫他回神,高大的父亲俯下身,好声好气地问他:“小阿瑜,怎么一直盯着这人看?”

季瑜眨了眨眼,他将血腥泥泞的思绪收回去,又拾捡出母亲李程双夜夜附耳的细心嘱咐,于是尽力想象着好孩子应该有的反应,怯生生地说:“阿瑜觉得,他好可怜。”

“那小阿瑜想救他么?”季明远望过去,年轻的肃远王眼神锐利,一眼就识别出创伤下紧实的肌理,看出了汤禾功夫不差。

季瑜抿了抿唇,问:“可以救他么?父亲,我想救救他。”

“当然。”季明远笑了笑,揉着幼子的脑袋说,“好孩子,若能医得活,他便是你的人了。”

于是汤禾垂着脑袋,像死狗一样被拖回了肃远王府。三月后他又伏地拜在季瑜身前,做了十年间随行的影。而今汤禾同样这般低下头,那高束的冠里横插着发钗,幻化成将他钉死在季瑜身边的长针。

多有趣。

原来这就是恩情。

季瑜在苦药味中眨了眨眼,一整天的沉郁困惑终于稍稍得以缓解,继而他温声说:“汤禾,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汤禾这才起身。季瑜敷衍地喝着药,面色愈发白起来,他揉着小腹,低低咳嗽了两声。

“那些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留在院子里了。♧(小?╬说)_[()]♧ℕ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季瑜小声道,“汤禾,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能偷偷出府,去给母亲传信吗?”

汤禾颔首:“自然,此乃属下份内之事。只是今日,公子想要报些什么?”

“这些锦衣卫来院里,看得实在太仔细。不像护卫,倒像是在查些别的什么。”季瑜说,“年前校场烧得干净,如今两千余人作鸟兽散,倒不必担心定西府衙门能查到什么痕迹。只是太子死得不好,外祖到底受到了牵连。”

“皇上应该是起了疑心。”季瑜思忖片刻,“半月前他果然如同母亲所想那般,关心父亲身体是否康健。而眼下,他应是在怀疑太子的真正死因。你且将事情说清,问问母亲接下来如何是好。”

汤禾一滞,随即道:“那么公子独自在京,处境岂不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啊,”季瑜轻飘飘地说,“府中自有血亲作陪。汤禾,兄长如今也在衍都呢。”

***

春来衍都多雨水,后半夜雷声轰响,闪电扯破了厚重阴云,水声便如盆倾覆。直至第三天清晨,雨依旧没停。

司珹与宋朝晖刚下轿,就被彻底濡湿了衣袍。连安大街的水已经积到了小腿肚,二人卷了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随胥役往采青阁去。

领路的胥役干脆赤着足行走,边倒靴子里的水边说:“最新死的这个,今早被发现倒在后巷低洼处,这尸体泡了大半夜,都快发涨了!哎哟宋大人,您可得当心脚下。”

司珹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宋朝晖,好歹没叫人栽到水里去。这样的天打伞也没用,宋朝晖抹了把湿淋淋的脸,将浸透水的沉重官帽摘下来,扯着嗓子压过雨声:“死者的出身——查清楚了吗?”

“自然自然。”胥役点头哈腰,也要涉水来扶他,可宋朝晖摇摇头,拒绝了那只刚掏过靴子的手。

胥役讪讪收回手,继续道:“这次的死者同前三次一样,都是采青阁中妓子。他入乐籍前乃是安州沈家人。十二年前,沈家犯事抄家后,他因着年龄小,长相又清秀,就被教坊司送到了采青阁。”

宋朝晖刚理好的发又胡乱贴着脸,他快被无处不在的水珠搞疯掉,面色不虞地说:“最初被杀害的三位妓子,也都曾是官家子,没有被牙婆卖入阁的吧?”

“没有没有!”胥役恭维道,“宋大人记性真是好!”

雨水间血腥味愈浓,三人终于赶到了采青阁。司珹长腿才刚跨上屋外石阶,便听见了楼内鸨母的鬼哭狼嚎声。

他往里望,尸体、仵作与鸨母俱在前堂。死者唇色灰败,仰面朝上,那白布从他胯骨处往下搭,上头没覆盖的胸膛已被开成了两扇,肋骨七零八碎地插在肺里。

饶是前世见惯了血腥场面,司珹也不免皱起眉。宋朝晖更是没忍住,慌忙推开人跑出了屋,呕吐不止。

仵作蹲在尸体旁,默默将白布扯到死者脖颈处。鸨母在偷偷瞥了眼堂内众人,甩着帕子继续哭。

“天杀的贼人!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鸨母胡乱擦着泪,哭掉了鬓边的银丝花,那花钿磕到大理石砖上,散了满地。

“孩子们都是阁内辛辛苦苦养起来的,花了多少时间心血!诸位大人也都看见了,我这孩子、这孩子!”

她连滚带爬到尸体旁,竟也不嫌脏。触碰到那冷肉时只瑟缩害怕一瞬,随即又一把攥住,好像这样就能成功攥住从指缝流掉的银钱。

“这孩子,还曾伺候过二皇子殿下呢!大人可一定要早日破了案子,将那该死的狗畜生绳之以法!”鸨母淌着泪,妆面全花了,“案子不破,丧期后也没人再敢来了!今天这个甚至是我们阁里的头牌备选,诸位爷且瞧瞧这姿容,放眼整个大景也少......”

鸨母悲嚎间仰首,正正同司珹对上了。她怔了一瞬,在这双与寻常长相不搭的漂亮眼眸中,鬼使神差般咽回了最后一个字。

“三日前裴小公子那案后,便有锦衣卫守在采青阁外。”司珹平静地问,“截至今晨得报,阁中明面上也无人进出——上次你所交代过的私下接客的暗门,也都关好了么?”

鸨母眼珠一转,又捶胸顿足道:“哎哟喂,上回教坊司罚了钱,我们哪儿还有那种胆子!近来三日阁中闭锁,又一直下着雨,连只苍蝇也没法出入啊。”

宋朝晖终于缓过来,被胥役搀扶进了楼。寺正大人眼睛闭了又睁,好歹呼出长长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这案子,呕,的几位死者。”宋朝晖终于放弃观察尸体,用力别过头去,“此案截至目前的五位死者俱是官家子出身。分属安、越、云三州的地方世家,但都因各种原因被抄家,现在尽数不复存在,惟有第四位死者裴小公子是个例外。”

“采青阁中妓子,从来便以收纳落寞官家子为主。”司珹给他递去一块新帕子,低着头道,“这五位死者,户籍均属安北府。死得这样残忍,若非有人刻意寻仇,便只能是凶手生性残暴、以虐杀为乐了。”

仵作起身,向宋朝晖细细禀告验尸结果,宋朝晖听罢,又转向堂内胥役与老鸨,说:“将近一月内同这四名死者有过接触的小倌通通带下来,再在后堂辟出间干净屋子,我要一一问过。”

老鸨得命哆嗦一下,接着转身往阁中去,她蹭蹭跑过庭院回廊,临到闯入中庭,排开右角小别院独立亭阁三层的最后一扇门时,魁首段隐青正在摘耳坠。

白玉金线的小只耳坠,翘生生地被抛到盒子里,清凌凌一声响。

段隐青猛地摔上匣子,才起身去开门,不徐不慢地朝鸨母行了礼。

“兰舒妈妈,”他平和地问,“什么事情这样急?”

兰舒将前厅的事儿囫囵讲过一遭,催道:“隐青,你快去吧!官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你......”

“妈妈放心。”段隐青露出笑,他颔首时襟口微微被牵连,雪白皮肉间猩红长线显现一瞬。他随即别了发,将痕迹重新藏起来,轻声开口道。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向来只听妈妈,与那位大人的。”

“好孩子。”兰舒替段隐青拉紧腰封,又拍了拍他前襟,那脏掉的胭脂水粉模糊了五官,将她原本风韵犹存的面容变得怪诞。

“隐青,好隐青!”兰舒拉住他的手,说,“妈妈的活路全系在你身上。案子得尽快破,事情也要能瞒得住,只要你能瞒过去......”

她仰着头,怆然喃喃道:“妈妈给你当狗骑,好不好?”

“妈妈放心。”段隐青捋下她的手,得体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下旋梯过游廊,又撑伞淌过青石板,临到收伞推门入房时,房内除却司珹宋朝晖外,已经聚集了十余位红倌。段隐青刚要行礼,忽的在乱雨声中,被擦身急奔入室的人撞得一踉跄。

衙役浑身湿透,急急跪下去,大声道:“宋寺正!方才有肃远王府的人来报大理寺,指名道姓要找您!您快回去看看吧!”

司珹瞳孔骤然一缩。

宋朝晖闻言立刻起身出屋,只来得及命胥役让小倌们原地待命。司珹紧紧随行而去,二人匆忙趟水过巷,轿夫的鞭子甩动不休,雨声急催如鼓点,闷雷滚动后,晦暗天地间又现闪电。

车轿内很安静,可司珹的心跳已经乱了,他五指蜷在袖内攥得紧,才没在面上显现过多异样。

他前几日方才嘱咐过季邈,若有必要急事便来大理寺,这才过去几天?肃远王府能发生什么事?出事的会是季邈吗?

司珹指节发白,思绪愈乱愈杂,被密集雨珠打得湿透,临到他和宋朝晖急行回院破开办公署时,屋内跪着的府丁惊哭声骤起——

“宋大人!”府丁抽噎道,“是二公子,二公子他......”

司珹心中巨石轰然落地,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一瞬,酸得他手脚都发软,可“二公子”三个字压根儿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急急将他重新提了起来。

司珹努力凝神去听。

“今晨世子大人召集所有锦衣卫,去了前庭训话。小人去别院给二公子送饭,可公子人不在卧房内。汤大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小人便只能自己寻觅,终于在游廊拐角处找着了二公子。”

“二公子人倒在地上,胸口处衣襟沁红。小人凑近一看——”

衙役哭腔散泄,仓惶道:“二公子侧颈处被人划出道长刀伤,已经晕死过去了!”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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