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追随主君,征云逐野。”】
司珹看清了她的脸。
他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许多事——关公长刀,江州宋氏,大理寺旧案卷宗,应伯年陡然转变的态度,还有采青阁中那把火,蓬州白映河爆炸船……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司珹注视着对方,认真道:“我是该称呼你为江姑娘,还是简姑娘?”
“都好说,”江浸月露出个笑,“早听小云提起你,近来瀚宁两月,也常闻折玉先生大名。”
“虽然早知是旧相识,今日再见,却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不如重新认识一下吧。”
江浸月转过身,一如初见时候打扮,她眉眼冷而昳,这样笑,身上的江湖气就再压不住。她站在沙盘边,却像是跋山涉水,堪堪落定。
“我乃安州,简素缨。”
***
李映连暗中抵达潼山城时,西北已经一连下了几日雪。肃远王季明远的军队与朝廷对峙于苍、瑾二州分界线上,彼此都没有贸然动作。
李映连呵出口热气搓了搓手,又掸掸氅衣上浮雪。他阴沉着一张脸,咬牙拨开帘,钻入了客栈厢房。
包厢内已经有人在等,那人回首间摘掉斗篷,不徐不慢地看向他。
“大哥。”
李映连应声坐下了,他入室内也不脱氅衣,反而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他在瑟缩间打了个寒颤,连忙去啜热茶。咽下后埋怨李程双道:“小妹,你嫁了季明远,近些年里便愈发不客气!有什么事不能在信里商量啊,这千里迢迢的,也是我够心软,否则谁愿意跑这一趟?”
李程双笑了笑。
“若非我嫁了季明远,李家今日又在何处呢?”李程双温声细语地说,“荣华富贵享了这么些年,钱粮皆富足后,兄长怎么说忘就忘了。李氏一族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以为兄长既已上了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映连神色微变。
李程双却很平静,继续说下去:“今日我叫大哥来不为别的。如今父亲被困衍都,李家缺了主心骨,王爷的供应补给却不能断,其中各环都需得协调好,调度李氏全族予以支持。这事你能不能做好?”
“你在给我下令?”李映连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李程双,这种事情怎会轮得到你来与我谈?”
“如今父亲在衍都,我便是李家的话事人。往日与李家书信联系的都是季明远,你怎么也叫他来吧!”
“我叫他来?”李程双悯然地瞧着他,“大哥,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李映连豁然起身:“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李程双拈着瓷杯看向他,冷声说,“今日你来,无非是因为我在信中点出实情,而你俱怕身败名裂。说什么心软,你软的怕是只有骨头吧?”
“李程双!”李映连恨道,“你若是连累李氏全族,便是千古罪人!”
“千,古,”李程双嗤笑一声,寒声道,“大业不成你我皆是蝼蚁,千年之后谁还会记得功与过?别说千年,以为李氏没了我,苟延残喘而已,当真还能活过这个百年吗?”
“你!你简直大逆不道,有违纲常伦理!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将你……”
“行了。”李程双站起身摔碎了杯,随即侍卫推门而入,直接将李映连压倒地上。
“同你说这么多废话,还是我太抬举你了,想着朽木或许也可雕琢。”李程双说,“舟已离岸,没有中途下船的道理。”
“今日你太优柔寡断,
既然当不了这个家,我来替你当。”
李映连骇道:“你怎敢!”
“我怎么不敢?”李程双逼近他,在咫尺之间盯住他,“大哥放心,你还很有用。往来号令依旧由得你发——这般宁死不屈地瞪我做什么?”
“好了,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李程双勾着笑,拍拍他的肩,体贴地说,“只是每拒绝一次,我就翘你一片指甲,亦或断你一根脚趾,好不好?”
“大哥,你可以选。”
***
瀚宁入夜时,又下起了雪。
饮刀河卫所落坐望哀山西面,塔楼绵延山阙间,皆点了烽火,夜半时候炊烟尚未散尽。司珹季邈仍在主帅帐中,与应伯年、方鸿骞和简素缨夜谈战局,筹谋明日策略。
子夜更响时,有将士掀帘送来羊汤,几人话方才停歇了,有副将来汇报军情,季邈司珹便同简素缨出去。
后者没急着走,她捧着羊汤,喝了几口,才对司珹说:“阿云人在安州,叫我替他再谢谢温家。”
她顿了顿,将简牧云名字的来龙去脉一块儿补齐了。
“你们救了他的命,这个人情简家得还。”简素缨笑了笑,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司珹问:“蓬州太子案,也是你们做的吗?”
简素缨将汤喝完搁了碗,抹干净嘴,随即点了点头。
“当年大火时,我也不在陵乐祖宅中。”简素缨眺望群山,见到月下镀着的薄霜。
“那年我十岁,只记得离家前已入深秋,安州落了好几场雪。”
同越州一样,安州秋日亦多寒霜。
安州靠北,境内山岭绵延,南有雾隐,北有云脂,陵乐城坐落群峰间。城中最大的宅邸属于简氏,主家一百一十三人落籍于此,却其实只在合族祭祀时召集全部人。其余时候,简氏子弟大多散落在外,遍布大景各处。
它或许是大景最奇特的世家,其子弟鲜少有京官,而常在地方。为除却结识各州府外,还会躬身往更泥泞处,乃至与三教九流者为友。
比起其余朝堂世家,安州简家更像是江湖势力。
其要做的事情很庞杂,但也很纯粹——驳虚毁,查诡册,禁寄财,修名录,以期杜绝奸弊,及时更新修正官员贪庇下的地方实况,使雾隐山庄能够精准运转,大景万万生民得以登记在册。
当年简家如何辅佐太祖皇帝逐鹿群王,后来就如何辅佐大景历代皇帝,治下疏漏地方欺瞒,简家比皇家还要清楚得多。
在天家巍峨的树冠荫庇下,简家恰如同伏地汲水之根,为巨冠供给营养,又让天家的眼得以绵延。
大景天子,离不开安州简氏。
天子换了又换,春秋来了又往,百余年间,简氏一族从无任何更变。这样的岁月太久了,久到简素缨以为,它会是一场永恒的宁梦。
她没想过梦会碎,没想过帝王权欲会膨胀至厮、又心狠至此。
大火前两日简素缨在云州,同族中关系最好的表兄简随舟一起,到云栈港出趟办差,顺道览山阅水,接应兄妹二人的正是薛听松。
薛听松是云州云栈港人,早年间是个捉刀客,替人消过太多灾,就也成了急需闭嘴的那一个。他在亡命途中被简随舟救回,治好了濒死伤,自此做了简家在云州的耳目,表面身份也改换为船工。
除此之外,薛听松也常往来云、安二州之间。这人虽然老是嘻嘻哈哈,瞧着不太着调。但差事总能办得漂亮,也同主家众人很是熟稔。
召回令信来当日,简随舟在镇里稽核了账,过程其实很是枯燥。薛听松跟着听了会儿,觉得索然无味,就问简素缨:“小姐,你不是一向想学刀么?眼下正得空,我教教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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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素缨既想跟着兄长做事,却也想学刀法,一时有些左右为难。她看看简随舟,又看看薛听松,前者了然一笑,说:“阿缨,去吧。”
简素缨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薛听松,钻入镇外芦苇荡。
时节正九月,苇草枯黄脆长。薛听松带她趟过水泽干涸处,翻出了一把刀。
刀身宽而长,比简素缨的人还要高。薛听松抛在手里掂了掂,邪性地笑了笑:“怕了?”
“你在吓唬我吗?”简素缨沉静地说,“我在祖宅时曾经见过,知道此刀名唤关公刀,起源处正是云州。年前母亲回府途中救了个人,他就会使这种刀,还使得很好。”
“彼时我想让他教我,可惜七族老不大愿意让我学,觉得长刀太重太沉,我不适合。”简素缨说,“我自己却依旧很喜欢。”
“哟,原来小姐这样见多识广。”薛听松笑了笑,说,“听上去,你是不打算听族老的话了?”
简素缨点点头,又摇摇头。
“七族老是长辈,又是表兄的父亲。我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叫他难做。”简素缨说,“可我走南闯北,他总不会跟着。那么来日如何,抉择其实只在我。”
“好心气,”薛听松眯了眯眼,说,“小姐,瞧仔细了!”
简素缨抱臂在侧,看薛听松削断苇草,惊起满荡飞鸟,又见碎屑卷着风呼啸,飘入空旷而悠远的长空。
直至晚霞黯淡、天幕四合时,她才擦着汗停下来,偏头问薛听松:“兄长怎么还没差人来寻,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说不定他被烂账烂人给困住了呢?”薛听松说,“走,带你回去看他笑话去。”
二人回镇子时,简随舟却已经不见踪影。接应客说他收到急召来不及等,已经匆匆赶回陵乐主家去。简素缨在这话里觉出异样,问:“既然如此,兄长怎么不叫我?”
“他料到你会这样问,”接应客回忆片刻,说,“小姐,公子脸色瞧着不大好……但他叮嘱说大人之间的事,无需小孩子掺和。你要是想他,就随薛听松往云栈港码头等待,他不消几日便会回来。”
简素缨却不信。
她有一种强烈而不祥的直觉,这直觉推促着她往回赶,可到底太迟了。她随薛听松策马赶到时,陵乐城火光已经冲天,燃烧中混杂着兵戈碰撞声与惨叫。
简素缨赤红着眼想往火场里冲,好在薛听松反应极快地抱住了她,拽她趴入灌丛枯叶中。简素缨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瞧着逃窜而出的族人被刀刃贯穿。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她在潜伏中再度看见了表兄。简随州背着人往外跑,到底被追上了。追兵要砍杀时,跌下来的七族老抱住追兵的脚踝,凄声喊道:“随舟,你跑、跑!”
可是谁也没能跑掉,绣春刀割破了两个人的喉管,尸体再度被拽着丢回火场。血溅到地上,又爬入简素缨的眼中。
错了,错了,哪里仅仅是人祸。
这分明是一场屠杀。
简素缨目眦欲裂,她这样愤怒,却又这样地无能为力,薛听松将她丢上马,林间枯枝划破了她的脸。
火燃于长夜,映亮了小半天空,陵乐城中灰烬翻飞,成为简素缨最后记住的一场雪。
故乡啊。
故乡从此成为一种遥远又支离的想念。她原以为薛听松会离开她明哲保身,可是薛听松没有。薛听松在破船的草仓,叹出口气。
“我欠你哥一条命,如今得保住你一条命,
才能算是偿清。”
简素缨随他潜逃到江州,隐匿于泸水镇数年。他们鲜少上岸,躲在船中假装疍民。一朝有人落水,简素缨却还是跳下去救了。
落水者瞧着不过十岁上下,这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他在咳嗽中醒来,说自己出身江州宋氏。
宋平生很快差人找上船,简素缨被迫受了恩谢。那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一见到她,眼眶却红了,哽声问。
“你是夫人的孩子吗?”
宋朝雨扯着父亲的袖子,问:“谁是夫人呀?”
“夫人于为父有知遇点拨之德、引导正途之恩。”宋平生摸着儿子的脑袋,说,“如今她的孩子也救了你,为父教过你什么?知恩当——”
“图报!”
码头夜色中,宋朝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简素缨,宋平生也怜悯地看着她,说:“好孩子,换个新名吧。”
简素缨垂眼抑着哽咽,说不出话。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薛听松一拍大腿,随口道,“改叫春花成不成?这名好养活啊。”
简素缨踩了他一脚。
在薛听松的呲牙吸气声里,宋朝雨转了转眼珠,倏忽瞧见了江上烟波、波中明月。春来澜意漫生,竟让他有几分头晕目眩。
“姐姐,就叫你江浸月,好不好?”
简素缨点了头,自此便成为江浸月。她的关公刀已经能够使得很熟练,月下风中一回首,竟已潇潇风雨十六年。
此刻霜岭岑寂,明月高悬。
季邈开了一坛酒,给三个人都满上。寒夜如潮,漫灌而来。司珹饮了口,方才稍稍畅快了点,他侧目问简素缨:“就这样走了,不遗憾吗?”
“没什么可遗憾的。”简素缨垂着眼,说,“我东躲西藏这么多年,不应再牵连他。”
三人举碗,共同碰了下。
“大战在即,两个时辰就得出发,往交战地去。”季邈说,“这一战是我们反击的重要节点,得胜方才能使外患缓解。”
司珹仰面饮尽了,也看着简素缨:“从前外祖在时,常向我与主君提起简家旧事,外祖同你父亲简开霁为忘年交。八月他死谏衍都,亦提及此案。请简姑娘放心,功成之后,主君定会重翻旧事,使亡者沉冤昭雪,还简家满族清明。”
简素缨看着他,目光缓缓挪移,没有尽数落在季邈身上,似乎隐隐涵盖了两个人。她顿了片刻,吐字清晰地说。
“愿追随主君,征云逐野。”
天又降小雪。黑沉天色下,白雪却轻盈。雪絮落到饮刀河山岭关隘间,又融化于千家灯火里。
东北的风吹不过祈瑞山,苍州的隘口却也缓缓而启。此刻方才黎明,天边亮起一线,城中却已经死寂一片。
李程双不知何时出的密室,她神色如常地登上城楼,捏了捏季明远的肩。
“既然此战必无可避,王爷便莫要再顾虑。”李程双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妾身昨日已收到衍都来信,阿瑜一切安好。他是好孩子,也不希望咱俩因着他,束了手脚。”
季明远眉头方才舒缓了点。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道:“擂鼓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瀚宁,鼓声已然响遍,号角也已吹彻,季邈率先锋队于最前。
司珹在他身侧。
二人身下马蹄碾碎寒霜,留下满地飒沓的碎银色。
李十一与戚川也随行队伍里,前者侧目小声问:“戚哥你说,待咱们主子来日登基,此战算不算是‘天子守国门’?”
戚川心头微动,却仍敲了李十一的脑袋,面上严肃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小子专心点。”
李十一嗷了声,吃痛缩回脖子。他重新正色向前方,就见队伍迅速扇形分拨,季邈与司珹仍在最前,二人并驾齐驱、形影不离。
倏忽同时抬手,彼此都没侧目,却在急奔中,与对方不偏不倚地碰上了拳。
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