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痛快,可你配吗?”】
季明远被噎了一瞬。
他瞧着司珹,目光中的鄙夷并不遮掩,可司珹像是一点不在乎,甚至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
季明远冷哼一声,别过去头,只诘问季邈:“你抛弃弟弟逃到越州,如今还敢带着此人回来见我?”
“若没有先生,”季邈目光不闪不避,“父亲今日便见不着我,也不会有援军来助。”
季明远气急:“你!”
“王爷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同世子计较这种细枝末节。”司珹开口,“大军过界,这消息瞒不过衍都。与其逞口舌之快,伤了父子和气,倒不如快些回营,商议对策。”
季邈当即颔首。
“先生说得在理。”他勒着马绳,行至季明远身侧,后者方才觉察,长子已经比自己还高出一个脑袋顶了。
“父亲,请带路吧。”
季明远活了四十余年,竟被儿子指示做事。除却景和帝封王那一遭外,他还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心中一时不畅快,难受得要命。
可如今他面对的不仅有季邈,还有季邈带回的六万大军。这些兵马在越州休憩整整一冬,没有战乱侵扰,已然养得膘肥马壮。可肃远军却昼夜不歇地打了快半年,李氏供给的钱粮勉强还能撑,人却已经快累得没了力气,也快被磨得没了心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肃远军已经禁不起长久损耗了。
如今季邈带人来,堪称一剂猛药,叫季明远在日复一日的困局里终于瞧见了转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因而不得不忍受季邈的羽翼渐丰,甚至得忍耐季邈因着司珹,对自己不再万般恭敬。
季明远深吸一口气。
为了大业,一切皆可以秋后算账。
两军汇集,却依旧泾渭分明地并行着。几位主帅各自携副将并行在前,季明远忍气吞声,将长子与其所谓谋士带回潼川东北,治下名唤赤亭的边驿。肃远王此行汇集几乎带来全部可调度的兵马,只留下两万死守潼山城。
大战凶险,李程双主动提出留在潼山,帮他守住防线。
季明远思及此,心中方才稍感慰藉。
季邈司珹随他入了主帅营,参将们守在沙盘边,零散近十人。季邈扫了圈,同此前裴玉堂所留姓名大多对得上。
但没见着钟景晖。
“师父呢?”
“他守在东北边线上,凌水更靠北二十里处。”季明远不耐道,“本王自有安排。闲话少说,带着你那……谋士,过来吧。”
堂内静了片刻,司珹神色如常,与季邈同至沙盘边。尔后有老参将开口,圈了圈潼山城所在。
“如今禁军大多集中于潼山城外。”参将说,“这部分人同怀、瑾二州守备军在一起,彼此之间配合得虽不算好,但背靠巡南府,各项补给堪称源源不断。他们跟咱们打,称不上拼命,但长久战最磨人,再这样打下去,咱们可就要耗不起了。”
他顿一顿,又说:“得亏世子携援军回得及时,又混淆朝廷视听,放出了要先攻安州的假消息。方才使朝廷将临时征收的军队与他州守备军、乃至北镇抚司都调往安州去。如此一来,即便朝廷发现被世子声东击西,反应也需要时间。且兵马长途奔波,总会有损战力。”
“岑将军谬赞。”季邈说,“实乃折玉先生高瞻远瞩。”
各将领的目光这才集中至司珹身上。司珹处于其中,泰然自若。
有参将犹疑片刻,问:“敢问先生,师从何人?”
⑹本作者酒染山青提醒您《飞鸿祚雪》第一时间在.[?╬小说]?更新最新章 节,记住[()]⑹▐来⑹?╬小说⑹?╬?╬完整章 节⑹
()•(com)
“在下无所从。”司珹微微颔首,“天地为卷轴,生死作契书。不过是些野路子,但求能为吾主分忧一二。”
参将又问:“那么依先生之见,眼下当如何?”
“朝廷已经得到消息,正纠集兵马,往赤亭驿急奔而来。”司珹说,“他们走怀、安二州兵马道,脚程就会快上许多。最早一批的骑兵先锋莫约两日后便能至,因而我们须得尽快行动,抢占先机。”
“你想直接行军汇往凌水?”季明远寒声说,“我军方才奔徙至赤亭,朝廷那撮骑兵不过几千人,有何可惧?季邈——”
他看向长子,理所当然道:“你且先带兵前往,正面击退此波冲击。为父同西北边军休整几日,便同你汇师。”
出乎他意料的,季邈拒绝了。
“儿子以为不妥。”季邈谦虚地说,“父亲有所不知,我出逃衍都时,已同禁军骑兵先锋交过手,彼此窥探过路数。况且儿子此番带兵回来,不是来单做主帅的,而是想要支援父亲,甘随父亲逐鹿问鼎。”
“因而东北边军,迟早都要交到父亲手中,不若就趁此番机会,由父亲莅临战场,既为磨合,也为旗开得胜,好好振一振军中士气。”
季明远眯眼盯了他片刻,伸出手,拍了拍季邈的肩。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季明远说,“既如此,为父便亲自操戈,带你打一场胜仗。小子,你且瞧仔细了。”
***
第二日用完早膳,季明远就再带两万兵启程。季邈司珹随行队伍中,万万人夜行寒漠。季明远独自行在最前方,做了队伍的主帅,却将季邈司珹驱至中部,队伍途经处多有疮痍。
军队走了半晌,临黄昏时终于再到凌水外二十里,择地清扫安营。临到一切安置妥当后,天地间最后一缕赤色也尽了。
此夜无星,惟有篝火零星照夜雪。
司珹与季邈同宿一帐,等周遭唯余落雪与遥远鼾声时,方才拨开账帘一角,眺望远空。
季邈为司珹披上氅衣,轻声问:“在想什么?”
“想明日那场仗。”司珹说,“我们跟朝廷的兵碰上,得借他们的力,诱季明远入套才行。”
“师父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他手上兵不多,只一万出头,但随我们而去后,也够西北军元气大伤了。”季邈摸摸他的脸,“别担心。”
朔风如寒刀,旌旗声烈烈。司珹嗯一声,呢喃道:“寻洲,我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旧梦了。”
前尘散如烟沙,似乎已经成为很渺远的东西。那些曾经困扰司珹、纠葛司珹的血污与哀嚎,被今生一张张鲜活生动的面庞所取代了,他得到了这样多前世未能拥有的东西,譬如至亲,又如挚爱。
“明日我们与父亲刀剑相向,便终于能扯破最后一层桎梏。”司珹说,“我要亲自同他讨债。但反目归反目,你我却不能不管不顾,直取他性命。非必要时,你不可出手。”
“我知道。”季邈颔首,“大景到底以孝为天,我同他面上为父子,而其内情为天下所不知,冲动杀之难免落人口实,此乃其一。我为子而他为父,弑父者断情绝义,难免叫追随者腹诽,从而动摇军心、助长戾气,此乃其二。明日我们父子离心,面上须得是朝廷步步紧逼、又以幼弟作胁,可我们在越州如何行事,如今衍都已有传闻,潼山却满目疮痍,百姓有眼可见、有心可感,此间对比为其三。”
“西北起事,掠白州牛羊物资,以供前线行军;我们在越州,麾下则有岱安先生共陈大人安民生、肃州纪。越州现已粮丰物聚,今冬无一人冻亡。❀([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司珹说,“你为君,他为君,治下如何,天下有目共睹,茶肆有口能言。”
“遑论你出衍都,非叛心起,而是君父不仁——此一条有外祖死谏以警,又有简家旧案为证。待朝廷大军至祁瑞山,我们当即取越州道,折返攻向安州,将雾隐山庄沉疴尽数翻出。城破之日,当为长治帝身败名裂之时。”
“届时真相大白天下,不仁者跌落高座,使死者瞑目,而生者正名。”
远山熹微,天地间风声渐起。第一缕金芒破霭而出后,霜原上空响了鹰唳。季邈抬臂,稳稳接住了巡山而归的乌鸾。
鸦鹘的翅翼饱浸初阳,好似镀上了金色的芒,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熠光。乌鸾踩着季邈的小臂往上,终于挪到司珹肩上。鹰羽翻卷,蹭到司珹颊边,像是某种无言的倚仗。
阿邈,向前去。
前行间马蹄踏碎薄霜,两军黑云一般相互倾轧,混着凌水碰撞。东北边军组成的队伍压根儿不视季明远为主君,前锋随季明远突入敌营中,却很快分拨成矛,逐点相破。
但扯开的豁口越大,季明远所受的夹击也越多。他在重围里,渐渐觉得吃力,敌人太多了,临时搭建的守备军队伍大多很鲁莽,只知同季明远蛮力相抗。季明远体魄再强,也扛不住这样一波波的侵袭,他在血雾中抹一把脸,吹响了哨。
这是在唤季邈带人增援。
从前在阳寂时,这一招就百试百灵。但凡季明远于峰隘峡涉险、季邈带援兵相助时,只需两声哨,便能让季邈迅速于乱军中发现自己,携精锐突围而至。几年以来,季明远已然渐渐熟悉这套,他将其视为父子默契,理所应当。
果然,此次季邈也应声而至。
季邈携骑兵而来,将季明远拱卫在中央,同每一次都无异。季明远不觉有它,只冷声问:“战况如何?”
“不太妙。”季邈说,“禁军用巨弩与投石机,破开了我们的盾阵。东北边军看上去不擅滩战,或许他们会更擅于山战。”
季明远不可思议道:“季邈,你说什么?”
“父亲恕罪。”季邈说,“在越州时,我从未亲自带领过东北边军,安定侯将人抓得牢,我无勋爵在身,他怎么肯服我?因而东北军实战如何,儿子此前心中也无定数。”
他这样主动揽责,还将话说得这般恭敬,季明远憋着一肚子火不好发,只能咬牙切齿道:“莽夫之举!”
“王爷勿慌。”司珹随在军中,闻言迅速道,“此滩向东北十里,便可至祁瑞山一处山坳,不若我们先往而世子断后,引两军渐至,方可以我方之长攻彼方之弱。若大军零散终不得移转,也可以尖兵突围,由王爷亲自带队扯出豁口,挫敌而勇军。”
“善。”季明远说,“还不带路么?”
骑兵队伍随即而动,以司珹为首,斜穿战场间。连季明远也不得不落后半步,遵循司珹布控下的阵脚,骑兵踏雪过凌水,孤绝如离箭之刃。
司珹面色沉静,他面上已经染了血,眸色却愈发明亮。马行乱滩,箭镞难避,季明远以刀面格挡开,不耐地问:“还有多久至坳口?”
司珹目不斜视:“快了。”
祁瑞山背脊绵延,已匍匐眼前,季明远见司珹马尾扬在风中,越看越觉不耐不满,索性策马加速,很快越过司珹冲至最前,往黛色深处撞去。
司珹冷眼相视,缓缓勾起了唇。
片刻后,季明远在冷风中汗毛倒竖,猛地避开身后掷来的尖镖,却还是被擦伤了脸。
他怒道:“狡诈竖子!”
司珹不吃激将法这一套,季明远的长枪横过来,他立刻勾脖滚身相避,完全预判了季明远的攻击,与此同时他掷镖以扫,贴着锁子甲缝隙,割伤了季明远的腰。
“叛徒!®([()])❑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季明远简直怒不可遏,“你怎么敢——”
他在这次侧目中,猛然惊觉周遭骑兵已四散隐没。荒滩上就剩他与司珹两个人,而司珹以目相咬,策马间紧贴着他。
中计了!
“王爷不是说我狡诈么,”司珹说,“既如此,在下必不负王爷所愿。”
镖伤很窄,但被挫的耻辱迅速涌上来,季明远持枪横刀而攻,咬牙道:“本王要割下你的脑袋!”
司珹挥刀侧锋卸力,才不与季明远硬碰硬。他在三个月越州的战场磨砺间,身手已经大有长进,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最大优势。
柔韧的身段意味着灵活。
季明远的蛮力他抗不下,可季明远的招式他都太熟悉。挥扫而至的每一下都能够被躲避,饶是季明远再有力气,也在一次次扑空中渐渐显露出疲态。他看着司珹,惊骇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能对自己的招式这样熟?一两次尚可称为巧合,可数十次躲避又算什么?好似司珹了解他的一切,他的路数,他的习惯,乃至他的愤怒。
可他却对司珹一无所知。
司珹缠缰而逐:“王爷想知道啊。”
季明远猛地抬刀,镖与尖刃相擦,溅出一连串火星。司珹就在武器碰撞的锵然中开口。
“我全家俱因王爷而死,”司珹道,“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他娘到底在说什么?”季明远怒喝,“老子根本不认识——”
他话至一半猛地滚身下马,堪堪避过司珹砍向喉心的刁钻一刀。
司珹在这场对决里没用铳,他体魄不如前世,可骨子的骄傲到底没褪掉。季明远于他而言像是山,他幼时仰望,少时追逐,后来却死在山阴,连春日都没能见到。如今他终于得以复仇,要以武人的方式,亲自将季明远身为武人的骄傲踩在足下。
司珹对季明远无所不知。
他不仅清楚季明远的路数打法,还清楚季明远的弱点,知道季明远的软肋与其所不妨。
可哪怕他此刻剖明身份,季明远又能有多了解季邈?
司珹没有蹬马而下,近身肉搏非他如今能为。马蹄绕行季明远,灵活地避开倒地时候的长枪突刺,削掉了一缕红缨。
季明远招招狠辣又老练,可偏生招招击不中。
两方之间形势吊诡。司珹这样的身量,分明应当被他全然压制才对,季明远在多次交手中感受出来了,司珹的身手绝不算拔尖,可他实在太灵活,还有着可怖的判断力,马蹄已经将霜地踏得泥泞,季明远却只堪堪割伤了司珹的小臂。
司珹旋刀睨视,讥诮道:“原来声震西北的肃远王,不过如此。”
季明远双目猩红:“我同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温秋澜是怎么死的?”司珹迅速问,“她到西北方才一年,就难产而亡,可她出嫁前身体向来很康健。”
季明远忽然笑了。
“原来你想给她讨公道。”季明远说,“我昨日已经晓得你是温家外姓子。你当初佯作红倌来阳寂,就是为了这个吧。怎么,时隔二十年,温家人方才想起这一茬?可我没对她做什么,她自己胎位不正失血过多,怪不得我。”
司珹猛地甩刀,季明远向右迅速偏躲,可到底又没防住司珹回旋的一镖。他小腿鲜血顿时涌出,听见司珹寒声道。
“季明远,府医呢?”
“府医均是男子啊。”季明远咬着臂缚,要给自己绑腿以止血,可刀刃自上而下地削下来,叫他不得不翻滚于烂泥中。他蹬地看着司珹,不耐道。
“自古妇人生产便是鬼门关间行走,从来只有稳婆接生,哪有其他男人进产房的道理?她若因此失贞,流言蜚语传出来,要置孤的脸面于何地?”
季明远!
司珹用尽全身力气,悍然劈砍而下,季明远的长枪已经在躲闪中脱了手,他竟直接横臂以缚相挡,血透缑绳而出,又顺刀刃寸寸往下淌。
“原来你这样在意她,”季明远恶声道,“我那前岳丈也是这样牵挂。可那又如何呢?她既已嫁予我,那么温家人连骨头都带不回去。季邈是她的儿子,却也只听命于我,听闻他在衍都还同温家闹得不痛快,我断了十余年的信,一朝回复,温家还不是眼巴巴地贴上来?”
司珹猛地推刃,刀柄抵着他自己虎口,已经裂出了血丝,臂缚挡不住这样的攻击,尖刃没入季明远的血肉,已经磕着了季明远的臂骨。
季明远冷汗涔涔,终于以另一手握刃,生生以摁弯了刀。
“季明远,”司珹眼眸冷鸷,“你这个畜生。”
季明远回撤中甩开刀,知道左臂多半要废掉,可他无暇再去管,雪浆迸溅中马蹄猛踏,长枪一端仰翘,被司珹飞速握在掌心,又猛地刺来。
“你这个温家种视我为仇敌,”季明远单手撑地,翻越间攥拉枪头,以三根指骨的代价,硬生生拧了下来,“可那又有什么用?今日你这孽畜伤了我,就是伤了你主君的生身父亲。他一向重孝重情,你猜猜他会怎样对你?”
“他没了母亲。”季明远狠毒地说,“可就只剩下我了。你利用他又有何用?你如今武器都废掉,不用等大军来,本王要将你亲手砸成烂泥!”
他话头倏忽止住,化作了一声嘶吼,不可置信地看向风声爆裂后,立即被另一杆长枪贯穿的大腿。
速度太快了。
他在同司珹的对峙间分散了注意力,根本没来得及应对。
这他娘的又是谁!
季明远骇然仰首,却险些被仰袭而来的马蹄踏到胸口,他在纷杂的落雪里,看见了年轻的长子。
季邈居高临下,悍然以臂拔枪又推入,季明远一声惨嚎,听见了腿骨碎裂声。
“那么不妨猜猜看——”季邈森然道,“你没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逆子!”季明远汗如瀑下,他想起身,可被钉死的大腿成了桩,长枪深深没入,他左手指骨已废,连拔的力气都不再有。
“你疯了吗!”季明远嘶吼道,“我是你老子!”
“你是我老子?”季邈又将那枪摁深几寸,竟然硬生生旋了一圈。他眼见着季明远腿骨暴突,猛地一把抽出!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你也配?!”
季明远腿间骨碴迸溅,他上回同长子切磋时,也没有体会过这样强悍的力道。
不知何时,季邈竟然已经超越了他。
“听闻你要砸烂我的先生?”季邈翻下马背,揪住了季明远的襟口,“那孤陪你打啊。”
季明远在这瞬间头皮发麻,觉察出长子可怖的杀意,他狰狞地问:“季邈,你当真要弑父吗!你今日杀我,天下人都不会放过你!”
“王爷原来怕了,不敢再赤搏。”司珹攥着长镖,一步步靠近他。他小臂间血流如汇,更衬得腕色皓白,美而诡艳。
“长子脱离控制的感觉,不好受吧?”司珹将镖钉入他指骨,又一脚踩上去,俯身道,“其实你也不必太难过。”
“毕竟你的夫人,你的幼子,也早就背弃你了。”
季明远双目暴突㈠([*▣小说])_[()]㈠♑来㈠*▣小说㈠*▣*▣完整章 节㈠()•(com),
在剧痛中不可置信地盯着司珹:“竖子狡诈,放的什么狗屁!”
“你不肯信么?”司珹弯腰间挪靴,一把抽出了镖。他足尖仍踩着季明远,却蹲身下来,以刃相抵,寸寸滑至季明远腕筋处,没入了皮肉。
“那我桩桩件件,细细说给你听,好不好?”
季明远觉出他来者不善,下意识要躲,但季邈钳制他的胳膊太有力了,季明远胡乱拍打着,可惜指骨已翻,他根本就掰不开季邈。
“你的小儿子,背着你私通外敌。”司珹说,“就养在阳寂旧址里,去岁阳寂种粮有缺,还死了个沈万良。你如今知道为什么了么?”
司珹垂眸,挑断了季明远的手筋:“那可是整整两千人。”
“你少骗老子!”季明远心下大骇,嘶吼道,“别以为这种离间的手段,就能……”
“季瑜还从小体弱多病。”司珹凑近问,“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么?李程双身子不弱,你更是身强体壮,小儿子足月生产怎会羸弱至此?他娘为了给他藏拙,可是煞费苦心呀。”
季明远猛地弹身,竟然想要直接以头撞击司珹。可惜司珹反应迅速,季邈尚未出手,他就干脆利落地起身,跺在季明远胸口。
季明远落回雪泥间。
司珹却已经转着镖,绕行至另一侧,他瞧见季明远反翘的指骨。就着那伤踩住了另一只手。
“你不肯信啊,”司珹说,“季明远,不若再仔细想想看——拥兵一事,你筹谋多久?那瑾州李氏怎么就能严阵以待、万事俱全?你那续弦若真当纯良,又怎会置小儿子的生死安危于不顾?”
季明远喉间嘶哑,他早被冷汗浸透了两鬓,只能觉察到另一处手筋也被挑断,司珹彻底废掉他双臂,从此他连刀都再拿不起了。
“士可杀……不可辱,”季明远自牙缝中挤出字,“你今日如此,对我,怎么不敢直接了结了我?”
司珹俯身贴近他,颊边有溅上的血。
“你想要痛快啊,”司珹温声细语地问,“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当初温秋澜难产,挣扎两日方才咽气,你可探望过她一眼?季邈出生后你不闻不问,从小百般苛责,任其为质京中。衍都此丧行,你原也想着抛弃他、将他作废子吧?季明远——”
“你想要痛快,可你配吗?”
“我要你亲眼看着季邈登上皇位,”司珹吐字清晰,“那位置你肖想了二十年,可不是你的,终究不会属于你。”
季明远目眦欲裂,他仰面喘息,恶声道:“你以为有过今日这一遭,季邈不孝至此,还能为天下人所容吗!”
司珹冁然而笑。
“有谁亲眼看见了么?”
天地间风声烈烈,白雪纷扬间。司珹踩在他胸口,乜视道:“你若觉得有人会信,那么大可四处宣扬,说你被亲生儿子背叛、乃至伤残成为废人。看看究竟是谁名声尽毁、颜面尽失?”
“季明远。”司珹点点自己的脑袋,又指指他的。
“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就在此刻,风声陡然转了向,北方蹄声滚滚如闷雷。季明远艰难寻声而望,断续笑道。
“季邈,你这孽畜!”季明远咳着血,嘶声道,“本王的援兵来了!你与这该死的司珹,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季邈却干脆利落,松开了钳制的手。司珹也在震动中起身,二人并身而立,前者好心地提醒道。
“真不巧,钟将军是为我而来的。”
雪粒胡乱拍打在季明远脸上,他碎了腿骨,又被挑断两臂▦([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如今只能破布般瘫倒在泥坑里挪动不得,就连惊愕与愤怒都显得滑稽。他眼睁睁看着季邈上马,又眼睁睁瞧着他向司珹伸出手。
“孽畜,你会有报应的,死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季明远竭尽全力,嘶吼道,“就为着这么个、这么个……”
“你以为司珹是谁?”
季邈眯着眼:“他比我还要了解你。”
季明远心下震颤,他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了方才搏斗中怪诞的种种,倏忽脊骨冷汗直窜。
可偏偏在这愣神的片刻,司珹已经折返,踩住季明远碎掉的腿骨,瑕整以待地用帕子揩着指间血。
他睨着季明远,只说了一句话。
“你方才,不是还笃信这世间有鬼神么?”
季明远五脏骤搅,遽然弹身呕吐起来。司珹却嫌脏,迅速避开了,他就着季邈的手上马,两人在风里四目相对。
“主君,”司珹说,“此战,我与你并肩。”
二人同骑而出,很快将脏污远远甩在身后。马蹄挫霜雪,旧日的一切已不覆,季邈为他揩去颊边血,隔着柔软的帕子,以指腹蹭了蹭司珹的脸。
“折玉。”
司珹“嗯”一声,侧目看他。
季邈问:“刚才叫我什么?”
“主君啊,”司珹说,“比起将军,世子,寻洲,我现在最想这么叫。”
两人扯了缰绳,看钟景晖带着一万人,墨云般聚涌而来。季邈在等待的罅隙低头咬了缚臂,为司珹细细扎好伤口,又裹上白纱。
寥廓霜天下,彼此额头相抵,挨得这样近,呼吸已然纠葛至一处,再难分你我。
季邈小声道:“折玉。”
司珹敛着眼眸,拖长鼻音道:“嗯——”
季邈避开伤处托起他手腕,在那擦净污血的手背上,轻轻啾了一个吻。
“折玉,乃吾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