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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温泉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302 2026-03-18 08:15:48

【“你好急。”】

季邈压根儿没法拒绝。

温秉文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将他安在主君之位,又说这是礼贤下士,是古时遗风。他再抗拒,就好像真有点别的什么心思了。

可是,他有么?

季邈忽然不想直面这个问题,他此刻更想知道司珹什么反应,于是侧目去瞧,见到司珹已将挽发的手放下来,这会儿正在取齿间咬着的长钗。

玉白的簪,修长的指,还有齿后红软的舌,舌......

季邈猛地偏过头去,就听司珹坦然自若地说。

“既如此,就多谢温大人了。”

***

衍都一连下了几天雨,今夜虽然停了,可长廊依旧泥泞,石板更是湿滑,天地间厚重雨水气混着海棠香。

府丁提灯引人往偏院去时,后头的两位爷居然一路无言,他心下紧张过头,竟险些摔倒,灯笼骤然晃动间,被季邈一把接过去。

“青苔厚腻,路不好走。”季邈看了眼前方透灯的屋舍,说,“你且回去,待会儿差人送衣裳来就好。”

府丁忙不迭谢恩离去,季邈沉默走到温泉矮舍外,没去掀帘,直至司珹不徐不慢地行至身边。

“怎么不进去?”司珹问,“这般磨磨蹭蹭,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我能有什么行事风格?”季邈一手提灯照亮,另一手抬高挑开垂帘,他又微微侧身,让司珹先进屋。

“不过是夜深露重,怕有人看不清路,摔着碰着。”

司珹从他手臂下钻过去,就被温暖白雾裹了满身。他站定抬眼,环视了一圈。

这方泡池修得雅致清幽,屋内除却木拖屏风外,还有些小巧假山石与扇状垂屏作点缀。池畔三把小藤椅,乌木搁板上叠放着素白帕子,青色瓷盏中亦有澡豆珍珠粉。

唯一不好的,是泡池仅有一口,瞧着倒还蛮宽敞,池形有几分像葫芦,容纳四五人也绰绰有余。

此刻池中水汽氤氲,瞧不真切。

司珹转过来,问季邈:“你泡哪边?”

“什么?”季邈方才搁了提灯走过来,他绕过屏风,瞧见了泡池形状,紧着的心微微一松。

又倏忽一空。

“都行,你先选。”季邈若无其事地勾了小藤椅坐下,说,“等你先进池子,我再......”

“我的头发全乱了。”司珹说,“今晚没时间细细洗,得先挽好发。”

季邈喉间滑动,又站起来了。

司珹就在他眼前动作着,那长窄腰封被取下,云白的外袍就散开,和中衣一起被近丢到藤椅上。司珹身上仅剩件雪白里衣,被乌黑柔顺的发铺了满肩。

他抬手,袖口宽,随着动作滑到了肘处。润白的肉浸着烛光,热雾蒸腾间若隐若现。

季邈猛地别开眼。

他确信自己除夕后再没喝酒,许是温泉蒸汽里轻微的硫磺味让他有点晕,或许下水泡会儿会好点。

季邈抽出腰带,转过身后迅速脱掉了衣裳。

他动作很快,直至入池时也没回头,因而没能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司珹的发已挽好,他揉着后颈,撩眼瞥到季邈,看见了对方肩背的线条。

少年人肌肉紧致,随动作轻微鼓起,这具蕴含力量的身体上纵横陈伤。其中大部分落痂愈合,仅余下淡色的痕,也有少许是新添的,零星细窄,在胛骨与脊侧。动作间一牵扯,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野性。

司珹眯了眯眼。

自己前世,竟然受过这样多的伤吗?

司珹目光下移,缓缓落到季邈腰的位置。那里收窄了,显得格外紧实有力,尚且没有前世长治二十九年,在衍都终战中几乎贯穿腰腹的剑伤,皮肉均好端端长着,今生也决计不会再有了。

司珹有一瞬恍惚。

季邈是他,却也好像渐渐将要不再是他了。

这一切改变,尽数因他而起。

他在恍神间忘记收回视线,同转身回望的季邈对了个正着。

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季邈倒是率先变了脸色。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季邈往池子里沉了沉,还想向往后继续退,可惜他背已抵着了石壁,实在没处躲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问:“你还不下来?”

“你好急。”司珹轻飘飘扫过他,“这池子不够你退吧,怎么不干脆顺着通水道,退到城外后山去?”

“温泉就得靠着洗。”季邈将臂搭起来,勉强正色道,“石壁贴身才暖和,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从未泡过温泉,哪儿能知道这些。”司珹终于缓缓浸入水中,他一点点沉进来,掌心一路滑到小腿,虚虚抱住了自己。

“就连今夜初尝滋味,也是托了将军的福。”

季邈骤然抽来条帕子,浸水狠狠搓了把脸。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能不能好好讲话?”

“我哪个字不是在好好讲话?”司珹也伸臂,捏来颗澡豆,“今夜你话格外多,挑的刺也不少。有什么不满意就直说......你把帕子摁水里去做什么?”

季邈飞速答话:“我擦身,舅舅一家全等着,你也赶紧洗。”

司珹捻了珍珠粉,面无表情地说:“哦。”

“你这几日都同舅舅说了什么?”季邈遮着地方,再看向司珹,才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将近来一月几州情况都汇总了下。”司珹想了想,“除却早些时候告诉你的,我也向他提了一嘴咱们和江州宋氏之间的合作。那宋家长子宋朝晖在翰林院,同舅舅有过几分交集。对了,第一批酒已经运到阳寂了吗?”

“我走的时候刚入城。”季邈说,“城里寻找个酒商接应上了,现在应当已经开始贩卖。等到七月前后,私库里的银子就能多点了。”

“你先前说训了新人,”司珹问,“这回入衍都,可带在身边。”

季邈点了点头:“戚川亲自训着。三个小家伙虽然才十六岁,但筋骨好天份高,此前基础就不差,心思也纯粹。这么两月教下来,现在已基本成了型。”

“除此之外,”司珹也取了帕子来擦身,“驿站那边,可有异动么?”

“正如折玉所言。”季邈闻声挑了眉,“入春后阳寂复商,今年往来行走的商队却格外多。好些人的路引新得过了头,那商籍册也不能全对上。”

司珹歪歪脑袋,问:“往瑾州?”

季邈神色稍凛,说:“往各州。”

“哎呀,”司珹捏起颗澡豆抛给季邈,微微苦恼地说,“用以追踪的人手不够多,有点难办。”

“那就只能挑着瑾州去向的私兵,和他州大头了。”

季邈下意识伸手接了,可那小圆粒才刚被他夹在指尖,下头的帕子却飘起来了。季邈立刻又去捂,他在哗然而响的水声中,听到了能救自己一命的脚步声。

“世子爷,”去而复返的府丁带着人候在帘外,好声好气地说,“衣裳已经备齐。您和司公子洗好了吗?”

司珹不置可否,眨了眨眼。

“差不多了。”季邈立刻拔高声音,“带人进来吧。”

两三个府丁低头而入。元凝心细,许是知道二人均未婚娶,叫来的都是中年男子。季邈那点莫名的心思在人全进来后就散干净了,他同司珹一前一后穿好衣服,回到中堂去。

温秉文夫妇同温时卓已经坐在桌边,堂内下人屏退得干净。几人听见推门声,齐齐看了过来。

元凝温然一笑。

“阿邈身上这件衣裳,果然小了点。”元凝同丈夫对视一眼,继续朝季邈道,“我同老爷的两个孩子,都没有你这般高。哥哥只较弟弟高一点,你身上这件衣裳便是时云的新衣,他今年还未曾穿过,却也短了几寸。”

“时云乃我膝下长子,他年前下放地方轮值,正带着妻儿在怀州呢,莫约初夏可归京。”温秉文抚髯,复看向司珹,上下打量了一遭。

“我们时卓的衣裳,穿在折玉身上,倒是正正合适。”

温时卓闻言看司珹,小声道:“得了吧,我穿着可没这么好看。”

大家便都笑了。

笑声间二人入席,季邈方才注意到桌上支着口铜锅。锅扁而圆,下架木炭以灼烧,现已咕嘟冒着热泡,滚水中却一道菜也无。食材俱整齐摆盘绕圈而放,热热闹闹地围了满桌。

红汤白雾,浓香四溢。季邈诧然地问:“这是什么菜?我此前在阳寂与衍都,从未见过。”

“是火锅啦,宿州的特色菜,别的地儿的确难见,这锅都是我们自己从长明城带来的。”温时卓起身分拨小料,问季邈,“世子吃蒜吗?”

“......生蒜是用来吃的么。”季邈一怔,“那我,吃?”

“是用作调料,增添滋味而已。”司珹说,“有劳温公子,他不忌口。”

很快,撇去花椒茱萸碎[1]的醇厚红汤也被舀到瓷碗里,季邈瞧着其他人熟练倒盘下锅,偏头小声问司珹:“你在宿州已经吃过了吗?”

“没有。”司珹说,“温老身体不好,见不得太辛辣的食物。”

季邈又问:“那你怎的如此得心应手?”

“走镖时候见过啊。”司珹举筷,从铜锅里捞出一小箸肉送入口中,“你赶紧试......咳咳!”

他猛地俯身,咳嗽间呛得眼泪都快出来,季邈连忙帮他拍背顺气。其余三人也闻声而望,元凝关切道:“折玉可是吃不了辣?”

司珹面色古怪一瞬,待平复后以舌尖探了探筷子,终于有点沮丧地说:“的确如此。”

原来自己重生后的这具身体,这般禁不住辣。

前世他回宿州连明城,初尝火锅后就很喜欢。这种用以抵抗西南潮湿的食物辛香爽辣,比起阳寂寡淡的吃食鲜活不少。若佐以花椒八角,香味便会更胜,一口下去,能叫人短暂忘却烦忧。

“时卓去取只空碗来,倒上些清茶。”元凝说,“今夜是我与老爷考虑不周,委屈折玉将就涮涮。阿邈也试试看?”

“从前澜妹每每吃火锅,都得使劲儿往里头加茱萸碎。”温秉文笑了笑,“我与父亲俱没她厉害,阿邈可不能逊色于母亲啊。”

季邈心下微动,他终于伸筷夹了片薄牛肉,在喉舌间椒麻辛辣的回味间,偷偷红了眼。

幸而热雾翻涌,桌对面的三人谁也没瞧见。

惟有司珹啜了口茶,状若无意地轻声说:“珍馐难享,实在可惜。世子今夜可得连着在下这份,一同补全。”

“此前折玉说到那楼家楼思危,”温秉文对二人小动作浑然不觉,道,“楼思危今天正巧来了户科尚书院,请求调取彭州长赫崔家档案,以核查赵解元案。我同他攀谈几句,发现这人......”

话未落,院墙一角忽然响了异声。季邈骤然停箸回头,推门后中庭夜巡侍卫也已拔刀,众人视线皆被引过去,却见丛中迅速蹿过一只黑猫。

可几把雪刃都并未归鞘,季邈司珹并身而立,前者拧着的眉也没有舒展。

这会儿分明没有风,猫过后灌丛却依旧摇晃,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从黑暗里乱七八糟地爬了出来。

“呸,呸!”

那人着深青色道袍,起身胡乱拍着衣间泥,又抬手扫掉发上草,低头中嘟嘟囔囔道:“哎哟我天,衍都私宅怎么都长得一模一样?哥你这院子忒难找了吧!门口那插销也别得严实,这会儿又宵禁了,敲门保准被夜巡锦衣卫抓走。”

“弟弟我也是被逼无奈才翻的墙啊,压坏了花草可赖不到我身上。哦对了,老爹托我给你带句——”

宋朝雨的话在抬首时戛然而止。此刻庭中分明有近十人,却寂寂如同坟场。

“啊哈,真是巧遇。怎么这么多人都、都在呢。”他朝后退了半步,却踩着青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晚上的,诸位都不睡觉吗?”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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