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将军,从来都亲密无间。”】
此刻落日正浑圆,衍都城内赤霞满铺,外头遥遥传来鹰唳。
衍都没有这样威风的猛禽,司珹知道那只能是放风翱翔的乌鸾。这意味着......季邈就在不远处。
哪怕他孤身一人对峙,哪怕宋家在衍都已经眼线密布,司珹也决计不可能遭受到任何不利——或者说,意外。
宋朝晖也很快明晓到这一点。随即,他听见司珹开口。
“那夜宋二公子翻进来时,滚了一身海棠残花。”司珹拨开轿帘,露出大理寺檐上探出的花枝。
赤色远空间,果然有黑点若隐若现。
“若我记得不错,温府别院中也遍开垂丝海棠。”宋朝晖说,“舍弟莽撞,当夜翻墙入院,定然破坏了庭中景致,在下愿以千金偿。”
“几枝花而已,远到不了这种程度。”司珹随意眺望花枝,压根儿没有和宋朝晖对视。
他看了片刻,道:“温宅中的垂丝海棠均是粉白,并无任何一株异色。”
“那夜送别两位后,在下途径中庭,发现二公子拍落的花中竟然夹杂一瓣淡紫色。”司珹说,“宋公子有所不知,在下向来喜欢登高远望,几度往返阁楼上,瞧见宋府紫海棠,开得正繁茂呢。”
“许是朝雨行走景丰巷,不幸蹭着别家了吧。”宋朝晖也望向轿连外,“他这人向来冒冒失失。”
“今日无宴也无酒,硬要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司珹微微一笑,放了帘,轿内就重新归于幽谧。
天色渐趋暗沉。轿夫甩了鞭,车轮终于缓缓转动起来。
“那天夜里,宋公子翻进来的地方是中庭。他既推不开宋府门,怎的还需特意绕这样一大圈?就近爬墙不就好了。”司珹说,“他方才入院便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堆话,将此举前因后果都讲得清清楚楚,生怕旁人不明白。”
“可是,谁问了?”
“朝雨向来喜欢自言自语。”宋朝晖道,“他话密,对着谁都能说上半晌,不然也不会给坐骑起那样长的名。”
“二公子喜好我管不着,他就算八抬大轿把驴娶进门也没关系。”司珹微微一笑,“弟弟闯了亲哥哥的庭院有什么关系?就算拆了哥哥的院子也有人兜底,我看两位之间兄友弟恭,瞧着也不像有嫌隙。”
司珹转过头,同宋朝晖对视上。
“此地无银三百两,装模作样的才更要讲理,骗得过自己,方能骗得过别人。”司珹轻缓道,“就连这酒疯,也来得如此恰到好处。”
“既然司公子都把话说到这种份上。”宋朝晖平静地说,“我在翰林院中蹉跎许久,今日在下处境,司公子也看得很清楚,排挤冷落绝非虚言。”
“家父曾以为钱财打得通官路,可他没能成;在下以为科举进得入仕途,可惜也不成。如今世道便是这样,科举新政之下,世家对话世家,寒门报团寒门,折玉说我该投哪边?哪边又能真正接纳我?”
他拜了一礼,道:“朝雨是个好弟弟,他一心替我谋出路,想着曾同世子与公子有过几面之缘,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但那夜我所言均是出自真心,既已拜了老师,自此我便与温家共荣辱。”
“可是下放地方从三品大员,你也并不愿意。”司珹纯然地问,“一定要进大理寺,是为了什么呢?”
“大理寺寺丞一职不是我提的。”宋朝晖坦然道,“乃是老师先言官职有缺。”
“原是误打误撞,得偿所愿。”司珹哦了一声,“怪不得此后,宋二公子就睡得安稳,再不出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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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有几分好奇,有什么案子值得汝阳兄如此挂牵?”
宋朝晖抬眸,吐字清晰地说:“桩桩件件均如是。能递到大理寺的每一案背后都是血泪,自然也都值得挂牵。在下读了二十年圣人书,公理之心使然。”
他顿一顿,问:“倒是司公子,怎的身份莫测,几多变幻?”
“宋公子主动求得同舟,可我还没开始刨根,却反先被盘问上了。”司珹食指在二人座间小搁板叩了叩,温声细语地说,“手眼通达,提前调查费了不少工夫吧?”
“真是叫我害怕。”
宋朝晖没应声,将指间的衣料捏出了细褶。
司珹余光譬见了,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既然宋公子再三挑选,最终才择定温家,又密切关注至此,连我这个私下入府的都没放过,想来定然不想同温家闹僵。不过秘密太多,实在叫人难放心呐。”
他叹了口气:“不若这样好不好?你我各退一步,都再坦诚一点。”
“朝雨去温家翻墙一事,的确由我授意。”宋朝晖说,“并非他临时兴起。”
“这我知道。”司珹说,“你观察温家这样久,以为我们真的毫无所觉?还是讲点新鲜的吧。”
“那么折玉想知道什么?”宋朝晖问,“咱们不过相识几日,人心隔肚皮,何必这样相互揣摩、不得要领。”
“宋朝雨去阳寂究竟为了什么?”司珹摩挲着指腹,垂眸间回忆起什么,“他见过那死掉的赵解元,那夜又主动提起瑾州......宋家同瑾州李氏有仇么?”
“称不上交好。”宋朝晖说,“瑾州位于江州下游,船货过往总多杂税。李含山又任巡南府总督,那多缴的税钱不是给朝廷,李家十来年里揩了我家不少油水,行事开支却颇为节俭。”
原来如此!
司珹立刻想明白了。
原来前世他父亲自立后,朝廷立刻斩断了军费拨用与粮草调度,季明远却仍能在攻陷苍、白、宿三州前,独自养活十几万兵,瑾州李氏除却供粮外,必然同温氏一起承担了钱财大头。却竟然瞒得这样好,从来没叫他发现过蛛丝马迹。
银子只有秘密藏在粮车里,才能瞒过他的眼。
宋朝晖的声音叫他回神。
“至于朝雨,他的确笃信道学,很多时候都想法跳脱,我也无法尽数揣测。他离家是半夜带着江浸月翻墙跑的,爹发现时,他俩早出花朝城了。”
话至此,宋朝晖顿了顿:“我想问的很简单,司公子身份多样,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
司珹瞧着他:“令弟是如何说的?”
“他说司公子是......”宋朝晖迟疑片刻,才继续道,“是将军院中养着的人。”
“他都告诉你了,你怎么不肯信呢?”司珹温驯地说,“汝阳兄这般聪明,合该一点就通——那晚我同他桌下十指相扣,你也看到了吧。”
司珹露出笑,他眼里敛着的狡黠就都漾起来,轿帘缝隙间漏进的小风吹皱了这汪春池。
宋朝晖又隐隐听见了鹰巡声,他怀疑是错觉。但司珹的话很清晰,就响在咫尺方寸里。
“正如汝阳兄所见。”
“我与将军,从来都亲密无间。”
***
五日后暖阁内点着香烛,长治帝自内间密室缓步而出,临到书房中响了磬声,荣慧方才挑帘跨槛进去,恭恭敬敬地捧着食盘。
“皇上,您近来寝食难安,奴婢瞧在眼里,心如刀剜啊。”荣慧凄然道,“主子爷吃不下东西,好歹喝了这盅参汤。今晨御膳房刚做好的,您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明望形销骨立,颓然坐在桌案前,好歹没有推开那盅汤,却也没有拿勺。
“心如刀剜,”季明望喃喃道,“太监没有孩子。荣慧,丧子之痛蚀骨吸髓,你也能懂这种痛么?”
荣慧立马跪下去,哽咽道:“万岁爷便是奴才的天!一举一动皆牵挂,主子,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你说事情怎么这样巧?”季明望拨着汤匙,沉钝地抿了一口汤,“年前楼阁老刚劝住,后脚长赫城就出了大案,朕的儿子因此不得不去,岂料此去一别竟是天人两隔!那硝石爆炸得有多疼?他竟走得、走得这般......”
长治帝手抖得握不住勺,溅起的参汤打湿了他的脸。
倏忽间,他猛地扬声:“荣慧,你说!”
哐当一声脆响,琉璃汤盏已然四分五裂,长治帝猛地撑身而起,阴郁地说:“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杀了朕的儿子?”
“陛下!”荣慧骇然失色,跪倒俯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陛下圣明如斯,乃为天下君父,太子亦是贤名在外,谁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心,必遭万万人唾骂、永生不得超生啊陛下!”
长治帝垂袖闭目,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几日前大理寺楼思危去了蓬州取证勘调,如今还未有奏疏回京么?”
“昨夜刚到了司礼监,奴婢想着您近来神伤,原打算午后再递。”荣慧立刻往外跑,“奴婢现在便去拿!”
不过半柱香的世间,奏疏便被呈来,摊开在长治帝书桌。荣慧屏息凝神侍奉在侧,忽见长治帝指着了一行字。
“这杀害赵解元的崔三是个莽夫,”长治帝说,“可他父兄不是。”
荣慧随之看过去,配合道:“是,楼寺卿这奏疏写得详尽,说是崔家在长赫也算底蕴深厚,也素来爱同世家结交,曾先后同白、张、李、郑几家交好。”
“李家?”长治帝眉头忽的一蹙,问,“这是哪个李家?”
“瑾州李氏呀。”荣慧及时回话,“主子爷,这李氏家主,就是月前负罪请辞的巡南府总督李含山。”
“李含山,”长治帝低声重复道,“李含山......他可是有个小女儿,远嫁到苍州阳寂,做了我那弟弟的续弦?”
荣慧说:“正是。”
“原是如此。”长治帝忽然道,“朕怎么就忘了这茬?”
“朕的那位好弟弟,如今膝下,可是足足有两子啊。”
***
隔天便落了雨,衍都城内阴沉朦胧,阁楼沉寂在暗色里,海棠花的瓣与蕊也垂下来了。
城内潇潇风雨声,大理寺院内却热火朝天,一众仆役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宋朝晖坐在桌案前,对着昨夜庞少卿亲自递到他署房内的密诏发愁。
“陛下要大理寺探查肃远王府,”宋朝晖看向司珹,叹了口气,“可这事儿根本无从下手啊。折玉,此事你能不能私下同世子先......”
“山芋要是不够烫手,怎么能被丢到大人你这里来?”司珹叩上窗,就将雨声都阻隔在外头。
他回首,坦然道:“这事儿我也开不了口。”
宋朝晖深吸一口气,将卷宗翻得哗哗响。
“大人须得找个别的由头,将调查真实目的掩盖过去。”司珹走近一点,问,“眼下有什么案子能用么?”
“我正看着,”宋朝晖说,“可是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些未破获的陈年旧案,要么缺少线索,要么嫌犯早就不知所踪。且不说无一桩能和肃远王府沾边,老案子翻出来骤然上门,也实在太牵强。”
他话刚落,署门骤然被撞开,大理寺右寺正乌修祺满身雨水地跑进来,官袍已经湿透了。
“宋寺丞!”乌修祺面上堆笑,殷切道,“大人眼下可忙着么?”
“我这里卷宗少,比不得其他同僚,”宋朝晖神色自若,问,“不知乌寺正此番前来......”
“那实在太好不过了!”乌修祺登时喜上眉梢,掏出怀中藏着的卷宗,迅速道,“昨天夜里连安大街的采青阁外又出了命案。死者是京中裴家的小少爷,这位的爹乃是朝中工部左侍郎啊!”
“可他死得实在不光彩,人被扒光了衣裳,赤身裸|体地躺在街沟里,后背全被人拆开了,脏腑也流得满地都是啊。啧啧啧,那惨状,吓得鸨母又当场晕了过去。”
司珹捕捉到字眼,问:“又?”
“是啊!”乌修祺说,“半月以来,这已经是采青阁发生的第四起凶案了!死者均为十五至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死状凄惨,割喉放血、扒皮抽骨的俱有,手段之残忍娴熟,仅凭一己之力很难完成,此前商讨后,我们认为应当起码有两个人。”
“可此前的死者都是阁中妓子,昨夜死的这位却着实有头有脸。”
“按理说太子丧期内,青楼玩乐也得暂停,采青阁不可对外营业。”宋朝晖问,“那么这位裴小公子......”
“秘密入阁,以图淫乐。”乌修祺说,“教坊司已罚了银子,后面涉案的鸨母也得抓来。可眼下除却裴大人的爱子惨死外,凶手也还逍遥法外。如今甚至敢对世族官家子下手,放任他们在京中四处流窜,可不得人心惶惶嘛!”
在乌修祺的唉声叹气间,司珹与宋朝晖对视一眼。
“乌大人。”宋朝晖起身前倾接过卷宗,说,“这个案子,我接了。”
***
下午时候雨停,景丰巷内空无一人。
司珹同宋朝晖约定于宋府门口碰面,再共乘轿同往肃远王府去,与十余位北镇抚司锦衣卫汇合。
宋朝晖先到,等着温府的大门开。今日司珹出来后,一如既往覆着假面,佯做寻常长相。
“宋大人。”那人开口,却不是熟悉的声音。
宋朝晖惊了片刻,可他想起司珹与季邈的关系,很快又安定下来,知道他今日要装得足够周到,于是只问:“待会儿到了王府,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张九吧。”司珹颔首道,“今日咱们去王府,乃是为了二位小王爷安危考虑,增派人手,以排除凶手潜匿隐患。房间内外,俱是可以瞧瞧的。”
“张九,”宋朝晖改口很快,“你便负责世子别院吧。”
临到肃远王府时,门口的飞鱼服已整整齐齐立了两排。此案大理寺协同北镇抚司齐办,长治帝亲自派来的锦衣卫名为助力保护,实则监视。
司珹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此刻不过只是个小小长随,他替宋朝晖掀了帘,又主动上前叩了铜铺首,开门的府丁一见这情形,连忙请了主人来。
待脚步声再响时,司珹抬眼,就同季邈四目相对。
季邈瞬间就认出了这双眼。
司珹身后十余位锦衣卫均配绣春刀,像蛰伏着伺机而动的兽。他就立在这一片暗色飞鱼服前,背身以对。他像是要替季邈阻挡掉阴谋与浪潮,又像是要亲自拥季邈入风卷云涌间。
季邈倏忽想。
但无论哪种,司珹都是正对自己,柔软的腹上没有覆盖鳞片。
那么,其实哪种都可以。
思绪漫漶间司珹微微仰首,开了口。
“世子爷,”司珹对他笑,“今日我们大理寺,可是奉命而来。”
“原来如此。”季邈一挑眉,他走近几步,缩小了自己与司珹之间的距离。
继而他转头,目光落在侧立其后的宋朝晖身上,话却讲得很轻,语气里漫上一点笑。这种玩味太隐秘,携藏在颊边微风里,只被允许让司珹捕捉到。
季邈问。
“大人今日,是来抓我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