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从来无手足。】
二月将尽,长赫城白映河水岸遍开桃花,粉灼如云蒸霞蔚。
一行七八人挑了个河边客栈入住。为首的司珹云色直裰,外搭轻纱宽袍,偏生又唇红齿白、身形如鹤,完全是温雅公子打扮。
李十一扮作他贴身书童,其余人均佯作侍卫随从,方才入客栈入宴堂席间,就被凑来上的掌柜照顾得尽心。司珹啜着茶,温声细语地邀掌柜也留下共用,套出不少话。
“哎哟爷,您问赵解元那案子啊?”掌柜的举杯饮尽,道,“多亏当朝太子圣明!储君一到了咱们长赫城,方才十日,那杀人真凶已被缉拿归案,现关押在州府衙门大牢内,等着上押衍都三司会审呢!”
司珹微微一笑,点头称是,心思却百转。
大景辽阔,囚犯押解不易,一般地方犯案鲜少押解入京。赵解元此案竟然需要衍都三法司会审,足见长治帝对于此事的重视——可他欲推行新政的决心愈是坚决,世家的反扑打压只会愈重。
长治帝许是老了,他已忘记了为政需面上和气的要旨。
“不知那真凶究竟是谁?”司珹推了锭银子过去,眨眨眼说,“听掌柜的意思,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哎哟公子,您也太客气!”那掌柜犹豫间收了钱,附耳道,“嗨,还不是这赵解元秋闱后风头过盛,得罪了城中崔家。这崔家一向同长赫新党不合,崔家的三位公子,连与新党清谈都不屑。”
“也不知赵解元究竟同崔家三公子结了什么仇,那位公子行事鲁莽,平日里跋扈惯了,一时气不过,竟然直接半夜上门,将人捅了个对穿!”
“啊?”李十一捡着最贵的菜吃,含糊不清地问,“这么大的火气,这么狠的心肠,他家里人怎么也不及时疏导疏导?”
“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掌柜说,“崔三空有一身蛮劲儿,书读得奇差,他家承荫名额被崔大用了。他同崔二便只能参加科举考核,可一连考了近十年,崔二都中举下放地方当知县了,崔三却连个秀才也不是!所以这些年里同家里关系僵得很,崔家人也不怎么管他了。”
掌柜的扔颗花生到嘴里,啧啧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如今摊上这样大的事,搞不好整个崔家都得完蛋!”
“好生倒霉,”李十一又拎起只鹅腿,配合道,“果然还得是和气才能生财升官,公子你说是不是?得亏太子殿下圣明,否则这蓬州治下读书人,该有多寒心呐。”
“确是如此。”司珹又转向掌柜,问,“那崔氏剩下的人如今......”
“如今崔氏闭门不见客,也不愿去狱中见那崔三。”掌柜的叹了一声,“可怜那崔老太爷,今也七十有一,方才从巡南府州府衙门退下来,归家颐养天年,孙子便闹出这样大的事!称得上家门不幸、晚节不保了。”
“人呐,还是得行正途,做善事。”
“你说到这个,”司珹道,“我听闻太子殿下此来巡南府,缘白映河水道自衍都一路南下,带着整整三船物资。”
“对啊!”掌柜的一拍手,“公子,您是没见着那太子船队到底有多气派!三艘船俱长二十余尺,漆色黑红,高挂褐帆!船舱船尾密密麻麻堆的可都是衣药粮食。”
司珹问:“船现在何处?”
“就停在咱们白映河水道上啊,”掌柜的小跑几步支开窗,指着外面道,“现在停在上游最靠近官府衙门的码头。不过咱们蓬州受灾不严重,明天一早,太子便要启程往伊清县去,
那儿春灾毁了百亩田,可都指着这船上粮食过活呢!此外瓷州有山塌,太子此行后续将去瓷州,据说船上也带了开山疏堵用的硝石,储君实在体恤百姓生民啊。”
“公子,明天你早些起床开窗,河边定然围满了送行太子的人。届时您要是想细看,也可直接下楼去。我这小店啊,就占着这么点近水楼台的舒坦!”
“原来如此。”司珹笑道,“多谢掌柜的。”
临到回房时,他仍在想白日席间的话。
太子季琰去年便是薨于伊清,染了骤然爆发的时疫,人还没回衍都便断了气。可季琰去岁是直接去的伊清县,今年在长赫耽误了整整十天,伊清的疫病竟然还没爆发。
司珹不觉得这是巧合。前世所谓的疫病天灾,应当也是人为,是为叫太子一定命丧巡南。
那么今年,太子若往伊清县,也会同样感染疫病死去么?还是说,今生连死因也会不一样?
司珹给不出答案,今生南巡一事改变太多,延迟十日,伊清县已多死了百余人。那崔府命运也跟着更迭,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世家,不过是中央权力沉浮下的一根羽毛。
没有溪流能以一己之力抗击浪涛。
入夜时司珹支起窗,看白映河里粼粼倒影的月,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玉钗——那是季邈此前递交的母亲遗物之一,别的尽数给了温泓,司珹犹豫许久,还是留下个最小的。
他摩挲着钗,玉质光滑微凉,在月下愈发莹润。他倏忽想到远在阳寂的季邈,想起他递交遗物那日说过的许多话。这种感受很奇妙,前世私密的、深埋心底的思念,竟在今生由曾经的自己亲口倾诉。
清辉落满司珹眉眼,他望明月,像是在远望千里之外的什么人。
第二日清晨,司珹在李十一的敲门声中醒来。
掌心的钗已被他捂得热乎,司珹握着凉玉睡去,又揣好温玉出门。十余人一如昨日打扮到了河岸,这里果然热闹极了,小半个蓬州城的百姓都出来,要目送太子船队离开。
“公子,这边这边!”李十一带着司珹往里挤,见着随行侍卫,便摇头晃脑道,“还是我聪明,知道今日人多,提前让哥哥们都来河边,就是为了给公子你占个好位置呢!哎呀哎呀,我这么贴心的下属,多得点......”
话未落,几锭碎银锞被抛到他手心,李十一大喜,连忙帮司珹拨开旁人,欣然道:“我这么贴心的下属,多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司珹花钱买方便,挤过人群后,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蓬州风景本就冠绝南方。卯时三刻正熹微,晨阳自东而起,粼照水波之上,烟江浩渺凝薄雾,天光穿迭之间,配以两岸桃花轻摇慢晃,一时恍若误入蓬莱。
倏忽传来破浪嗡振声,随着码头一声长号,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乐声起,轻薄晨雾里驶来了三艘气派大船。船腹吃水极深,数十万斤物资承载其上。后两艘齐驱,为首的一艘单行,船首站着个外袍朱紫之人。
“拜——!”
一瞬间,河岸布衣锦衣俱拜倒,众人声浪如波涛。大景的太子扫视两侧,只轻轻颔了首。
司珹在这潦草环视间借机看清了季琰的脸。哪怕前世衍都为质期间,他也对自己这位皇堂兄实在陌生。季琰只愿随侍长治帝左右,他不过比前世的司珹大三岁,却早在十二的年纪便成了小大人。
司珹还记得自己刚入宫时唤他皇堂兄,季琰退后半步,只点了头,却并未应声。一旁的宫人连忙提点,要司珹改口叫太子,或称储君。
他生来只能做君王☓([小_✍说])☓☋来☓小_✍说☓_✍_✍完整章 节☓()•(com),
君臣有别,皇家从来无手足,血缘反倒加固了这道天堑。
眼下再见季琰,今生的他二十三岁,正是风姿卓绝的好年纪,身上高位者的威严已凛然。在弘雅乐声与船橹划响中,司珹仅靠这一眼,便好似瞧见了年轻时的长治帝。
季琰或许会是个合格的皇帝,若真有那日,却也必然会将季邈逼至绝境。
司珹心下冷然,他随众人起身,可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瞳孔便骤然紧缩——
火。
严格来说,那并非是火,而是冲天的赤焰。焰色撑胀了首船船身的每一根板条,使其骤然炸裂如爆竹,碎片散泄间,周遭尖叫声四起,百余人被碎片砸到割伤,更多人在仓惶奔逃。
船身崩裂、橹桨乱打,焰色舔舐如爪如舌,将船身寸寸捏碎又咬断,船上的人连反应时间都无,就被火光彻底吞噬掉,爆炸声骇如耳侧惊雷。临到最近一根龙骨断裂、船身将倾时,李十一猛地扯过司珹,喊道:“公子!小心!”
司珹侧身避过燃烧中的碎片,人却不自觉往前再踏两步。他在这瞬间彻底坠入愕骇的谵妄,火借风势窜天长啸,若流矢穿心破膛。
太子难道,真就这么死了?
司珹瞳孔一点点涣散开,他周遭的一切都模糊,除却冲天赤焰外,再瞧不清任何东西。这瞬间思绪卷涌如浪涛——今生太子会死于南巡,哪怕他早知道了这一点,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死法。死于时疫尚可搪塞,死于其他或也能解,死于爆炸却又如何说?
瑾州李氏再大胆,也绝不敢在蓬州长赫如此动手!
这爆炸堪称惊世骇俗,船上粮食飞溅、衣药尽毁,几十人为太子陪葬,可以想见首船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出了这样的事情,天子朝野之怒便能翻烂整个长赫城,瑾州李氏何必如此引祸上身!
还有谁想杀太子?
司珹想不出。
首船带了开山硝石,便有走火可能......难道爆炸真是意外么?
他耳道嗡鸣不止,思绪如乱刀,斩得司珹筋骨发麻。此刻岸上大小官员终于反应过来,上百衙役均哀嚎奔走着尝试灭火救援,百姓却还在奔逃,四下登时乱作一团,人人自顾不暇。
司珹闭了闭目,试图让自己稍稍清醒,可是碎屑火光中水波哗响,竟有一只手直直攀到他脚边岸石!
周遭侍卫立刻拔刀,李十一半挡至司珹身前,那破水之人呸掉口中杂草,连忙抬举双手讨饶道:“大人别误会!小人不过......等等?”
这胡子拉碴的男人顶着雪刃凑近一点,微微眯起眼。
他的目光分明咬着司珹。
“嘶......司......”他皱着眉,艰涩回忆道,“你是司......”
“你是司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