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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委蛇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3066 2026-03-18 08:15:50

【在负暄春日的晚风里,二人长久相望。】

司珹接了这句话,他小幅度仰首,在这样近的、侧身而立的距离下,那话语轻得像榻间呢喃,蹭着季邈的耳道滑进去。

“我是来,保护你的呀。”

季邈心下重重一跳,朝他看过去。

可偏偏司珹说完这话就退后半步,他在宋朝晖与院外锦衣卫的注目下,客客气气地拜了礼。那眸子里敛着的水波归于平静,虚与委蛇的做派收起来,人就显得冷淡又疏离。

好啊。

季邈犬齿碾了碾舌尖,勉强压下了躁意。

“世子爷误会了。”宋朝晖当即开口,将采青阁的案子囫囵讲了,说,“如今嫌犯仍然下落不明,衍都城内已然不安宁。下官领命办事,率先忧虑王府安危。今日离去后,也还得去别的大人府上。”

司珹随这话而动,自怀中摸出查院文书来,倾身间递到季邈面前。

季邈却没伸手。

司珹顿了一顿,保持着躬身姿势打开那封折,恭敬柔顺地说:“还请世子过目。”

季邈这才垂目,就着司珹的手看完了。随后他抬眼,四下环顾了一圈,露出个笑。

“既如此,”季邈佻达道,“那便有劳诸位了。”

***

肃远王府的京中宅院鲜少使用,也不如西北阳寂的大,但胜在雅致清幽、楼阁玲珑。下午时候雨停放晴,轻泠泠的天光这么一洒,满院春景惹人怜,绿叶繁花,均漂亮得不像话。

三月过了中旬,海棠花落了大半,衍都四下常见颓景,肃远王府院中却植了些野山桃树,桃枝遒劲,眼下正当花期,雾粉色遮蔽了海棠垂朵,似朦胧的云雾。

司珹与一众锦衣卫随宋朝晖进院,由季邈领着深入院中,绕过前殿正堂与中殿宗庙,临到逛完两处后勤别院步入御苑时,已被柔软的山桃刺伤了眼。

西北肃远王府没有这样的桃树——或许曾经有过,但早被连根拔起了。自司珹记事后,有关温秋澜的记忆少得可怜,连她留下的痕迹都难寻觅,直至前世舅舅温秉文站在树下,摸着繁盛的桃花枝,告诉他。

“阿邈,这是你母亲种的花。”

“你知不知道?整个衍都王府处处是她的影子,御苑里都是她会喜欢的亭榭,那栋小阁楼——”

前世的司珹闻言侧目,精巧别致的一小栋楼,沉默伫立在衍都风雨里,那檐下的铃铎已经爬满绿铜锈。

今生的司珹随之仰首,他又看见了这栋小楼,檐下斜斜穿透了天光,风过时铁马轻轻晃,铃声脆响。

“也是澜妹特意为你而造的。阿邈,进去看看吧。”

司珹喉间滚动,收回了目光。

行在最前方的季邈也在此刻站定,他回首,大刀阔斧地扫视一圈,说:“府内格局便是如此,宋大人,请自便。”

“今日多有叨扰。”宋朝晖连忙道,“为了世子与二公子的安慰着想,院内可容藏匿的地方均得看看,不可留有死角。”

他转身,挨个吩咐了遍,那领命的锦衣卫俱去办事。临到最后,宋朝晖才将世子别院留给季邈,自己则携人往季瑜别院去了。

庭中脚步纷然乱踏,戚川也随宋朝晖而去,惟有季邈司珹仍在原处,后者默了片刻,抬脚便要先往小阁楼去。

他登上石阶推门时旁边伸了只手,原是季邈跟上来了。

“不是要查我的别院么?”季邈问,“你往这处跑做什么?瞧着够熟悉啊。”

二人并身进屋,又阖上了门。司珹静静环视一圈浸在余晖中的屋内摆设,才轻飘飘地收回眼,走动间说:“你那别院有什么好查的,我前两日已经看过了。”

他指的是前天夜里,季邈带他出温府翻墙入院、去同那几个新卫打照面的事儿。当夜戚川拖着汤禾去喝酒,季瑜卧病榻上,连咳嗽声都被屋顶上的李十一听得清晰。

季邈和他一起往屏风拐角绕,问:“这处从未住过人,又有什么好查的?”

司珹面不改色地说:“怕你往这处藏人啊,我可得搜仔细了。”

他已抬脚,绕过屏风往旋梯上去,只留给季邈又瘦又薄的背影。

季邈长腿一迈,踏阶随行。

“我此前院里藏的是谁,”他饶有深意地问,“你难道不清楚?”

“世子爷又说笑。”司珹在窗外斜下方锦衣卫的走动间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轻又低地说,“小人怎么会知道世子的房中事?”

季邈倏忽伸手叩了了楼间窗,咔哒声随即一响。

夕阳斜照骤然被阻隔,阁内覆着的橘黄消散掉,尽数变做了冷色,司珹就在晦暗里转身垂眸,安静地看向季邈。

“这太阳晃得人眼疼,”季邈若无其事地说,“折玉不清楚我的事,可折玉想知道么?”

“只要你问,我愿意讲。”

“不了吧。”司珹微微一笑,“今日我乃是奉公而来。怎么能够轻易以权谋私?”

“大理寺究竟在查什么?”季邈再上两阶,就同司珹并肩。他稍一侧身,几乎彻底将对方笼罩在自己的身躯中了。

季邈忽然有一点恍惚,仿佛暗色里司珹也变作了他的影,可偏又这样近地立在自己身前。司珹或许是暝晦里攀出的一抹活色,但他的影子还同自己的重叠着。

不,此刻已经完全被容纳。

季邈的呼吸变得有点乱,他在阁楼内空气的滞阻中,被无征兆的、转瞬即逝的谵妄激得隐隐晕眩。

以至于他需要屏息凝神,才能听清司珹究竟在回答些什么。

“长治帝对太子之死起了疑心。”司珹说,“他想调查肃远王府,我猜这疑心是因瑾州李氏而起。太子亡故后,衍都一定会紧紧盯着肃远王府——不仅是你的父亲、继母和弟弟,同样也有你,将军。”

“我的处境更不妙吧?”季邈压着声音里的哑,“季瑜卧病在床半月了,他自来衍都第二天起就再没出过门。病容和府医的诊断结果都是真的,不仅我查不出问题,长治帝就算亲自到场也只会一无所获。”

“我却一直很康健,又在军中待了这么些年。人在衍都压根儿瞧不见阳寂,长治帝只会觉得,随父征战的我更可能最终受益。”

“小将军,你如今也能自己讲出这种话来了,实在今非昔比。”司珹以一指相抵,将季邈轻轻推远半寸,随即踏上最后几节梯,拨开了阁楼二层的轻纱。

他这才回首,居高临下的目光里带着欣然。

“与君别三月,当刮目相看。”

“因为瑾州李氏在此事中栽了大跟头。阴谋拙劣到这种程度,反倒还不如巧合可信了。”季邈缓步而上,思索着说,“长治帝如今在气头上,心思已乱,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李氏没必要做这样冒双重风险的事情——他们是想杀了太子,但是没想过这样大张旗鼓地杀。”

“长治帝此刻越是觉得李氏可疑,此后便越可能觉得这样明晃晃的可疑才是一种误导,进而反倒将眼睛放在我身上。”

“有人搅混了水。”司珹轻声道,“你、我、他,皆已入了池。”

“那该怎么办才好?”季邈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前倾间说,“先生教教我吧。”

司珹没答话,他迎着季邈逐渐贴近的目光,微微勾了唇。季邈觉察到这是一种餍足,意味着此刻司珹对他感到满意。

阁楼的窗被叩得严实,再没有了风。

季邈倏忽有点热,觉得今日前襟的衣领紧过了头。

他闭了闭目,不再去看司珹那双眼,片刻后他重新睁开,开口问:“你近来所用假面是谁做的?”

“我自己呀。”司珹摸了摸下颌贴缝处,问,“怎么样?除了你,应当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很不错,可你是跟谁学的?”季邈随他转过二层小屏风,停在马蹄足矮桌案前,一人坐了只蒲团。

司珹转头望向夕烧,轻声道:“在阳寂时,将军不是替我敷过一次面?”

“看一次就学得这样好,”季邈说,“折玉果然聪颖。”

二人坐处正落斗拱间,侧目中视野豁然开朗。十六扇隔窗虽开着,却有半透蝉纱幔垂,阻隔院中视线。这会儿天地赤红,入座间余晖零星落在司珹眉眼发梢,季邈以目相咬,司珹泰然受着,只垂眸,盯住了院中来来往往的人。

“北镇抚司查得差不多了。”司珹说,“将军近来出入须得格外小心。温府夜里暂时不要再去,有事便托暗卫乔装相报。平时里也别太过安份,你正是闯祸的年纪,多少得露出点少年心性给陛下瞧见。”

他默了片刻,继续道:“锦衣卫在府中能待多久,取决于采青阁杀人案的进展。在此期间将军若有要事必须相见,便......”

“便大张旗鼓,去大理寺闹上一通。”季邈问,“先生,对不对?”

司珹转回脸,那种冷冽的眸间底色被夕烧燎干净了,余下的只有欣然与爱悯。

他就这样落入季邈的眼。在负暄春日的晚风里,二人长久相望,均没有移开视线。

***

北镇抚司的十余锦衣卫留在院里,临送宋朝晖与司珹出府后再折回,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晖已经熄灭了。

季邈像是全然瞧不见院中暗处的飞鱼服,他靴尖一踢,随意翘勾了块小石子,抛在掌心玩儿。

临过季瑜别院时,拱门后轻轻响了人声。

“兄长?”

季邈停住了脚,季瑜才从游廊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春三月里他依旧系着薄氅,人站在灯笼下,面色依旧显得苍白。

“阿瑜,”季邈温声道,“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病可好些了么?”

“多谢兄长挂牵。”季瑜问,“今日来王府的这些人,可都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吗?”

“也有大理寺官员。”季邈简略说了说采青阁命案,才道,“大理寺的人得看着,锦衣卫才不至于失了方寸。”

“原是如此。”季瑜犹疑片刻,低声道,“可我隐约瞧那宋大人身侧的人......”

季邈面色如常:“他怎么了?”

“那人虽容貌普通,可身段却很出挑。”季瑜在夜间凉风里,拢了拢氅衣,说,“阿瑜瞧着他身形,似乎同此前不告而别的司公子,很是相似。兄长好像也一直与他同行,直至送出府门。”

“是,”季邈坦然道,“你没看错。”

季瑜仰首道:“兄长与此人可是旧相识?”

“不。今日我与他初次见面。”

季瑜一愣:“那为什么......”

季邈侧立垂眸,问:“小阿瑜,你还没明白吗?”

季瑜面上仍露着茫怔,下意识摇了摇头。这种反应看得季邈心情大好,少年人抛着掌心小石子,混不吝地笑起来,居高临下道:“因为......”

“你兄长我,偏偏就好这一口啊。”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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