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随我来!”】
季邈前跨半步间伸臂挡住司珹,另一手已摁上了刀鞘,那小臂的弧度绷起来,冲突一触即发。
却听石后那人脚步骤乱,伴着几声含糊低骂,鹰唳随之而响,乌鸾翅尾白羽划破夜色,猛地俯冲向下,尖喙直取狼目!
狼当即翻身弓背而守,低吼间扑了上去,乌鸾以爪相抓,在它背上撕出一道豁口,一禽一兽动作间撞得草木簌簌,嘶吼交加。
季邈当机立断,在乱声中携司珹往旁侧树荫间去。二人方才藏好,就间一黑衣蒙面者绕石追来,正撞见乌鸾利爪扯豁狼耳的场面,下意识退了两步,似在踟躇是否应当暂且离去。
“这人身形瞧着熟悉,”司珹被季邈揽在怀里,附在他耳边,气声道,“将军以为呢?”
季邈眯了眯眼:“那就得看看他的身手了——借先生钗上银丝一用。”
司珹头间不过紧了一瞬,便见季邈掰直了根细银线,以指发力相弹。指风携细针藏于夜色,人眼兽目尚未得辨,这临时制成的暗器便没入了狼腰。
狼脆弱处受击吃痛,骤然愤怒蹬石而转,爪拍尾旋之间,堪堪擦过蒙面人的脸。蒙面人后仰翻身躲避中,被血味与兽腥糊了满鼻腔。
鸦鹘与狼的缠斗还在继续,蒙面人撑地而起,看看这一时三刻胜负难分的场面,又往石后瞥去一眼,最终砸一拳巨石,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不可闻,乌鸾刚从狼侧撕下了皮肉,自己却也在瞬间被咬到翅尾,当即被逼出一声裂帛般的悲鸣,狼趁机要追咬,骤觉腰间剧痛,身子不自觉往下沉去。
这灰毛畜生仓惶回头,便见一把长剑已经没入皮肉。季邈一脚剁在它背上,腕转刀悬,生生扯豁出一道仄口,鲜血登时卷涌。可这狼还没来得及再嘶嚎出声,便觉喉间一紧又一空,司珹的短刀已经刺穿它喉咙。
季邈抬臂,将受伤的鸦鹘接至肩头,夸道:“好乌鸾。”
乌鸾蜷着翅,蹭蹭他脖颈,随季邈一起看向司珹。
司珹面上沾到血,自狼尸旁站起身,抬首相视的眼眸又冷又亮。血珠自他睫毛上滚下来,眨动间艳得惊人。
季邈喉间一紧,便听司珹问:“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季邈扯了帕子丢给他,“擦擦血吧。”
司珹慢条斯理地擦着脸,声音隔着帕子传过来。
“你的好弟弟近来动作不比季朗少,”司珹说,“他搅浑了水,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寻洲。”
“他原只想着看戏,”季邈翻出小药瓶,拨开了乌鸾的翅羽,沉声道,“可没想到季朗将这局搅得更乱。如今他怕自己也沾上泥,才会叫汤禾回来收拾干净。”
乌鸾擦好了药,倏忽扑着翅膀,向司珹栽过去。司珹下意识抱住了,鸦鹘便埋着脑袋,整只鹰缩在司珹怀里,根本不肯再上季邈的肩。
季邈忍了片刻,去拨它颈羽,说:“没伤着骨头,这伤养几天就能好。怎么还娇气上了?”
“今夜乌鸾可是大功臣。”司珹不给他摸了,抬脚往林中系马处去,冷然道,“季朗那人压根儿沾不得。”
“季瑜以为自己足够驾驭他,可蠢人是最难相处的,他们做起事来多变数,常常随心所欲不受控制。他如今既已和季朗上了同一条船,就没那么容易下得来了。”
***
夏狩结束回京后,天气热得愈发难耐。载春楼往楼梯及各转角摆了水缸,李十一坐在中庭天井旁葡萄藤下,和忙里偷闲的伙计一块儿喝凉茶。
他年纪小↔([#☂小说])↔㈢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话又密,走南闯北见识多,别人问什么他都能答得出两句,载春楼伙计们都喜欢跟他聊天,顺带送他些小玩意儿。
这会儿聊得正起劲,载春楼伙计还要再细细问过潼山城内刀马铺如何扯皮,便见李十一捂着肚子,突然哎呦一声惨叫。
伙计紧张道:“你怎么了?”
“这凉茶……”李十一指指粗瓷碗,痛苦地问,“是,是坏了吗?”
凉茶是昨日包厢客人饮罢剩下的,伙计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要去给他找止泻药,可等再回来时,李十一已经不见了踪影。
院中葡萄藤轻轻晃,叶密果青,遮了阁楼转角间季瑜的眼。
季瑜过屏风后,包厢内开了窗,风从竹帘缝隙里进来,屋内四角俱镇着冰盆。
“你可算来了!”季朗将一盆桑葚往他面前推了点,“井水中镇了大半晌,消暑正合适,你也尝尝。”
季瑜看见他被洇得发乌的指与齿,说:“多谢殿下,我喝甘草茶便好。”
他刚端起茶盏,季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小郡王,孟妃肚子愈发显怀了。那楼思危在大狱里关了快半月,怎的依旧毫无动静,不审也不放?”
“事关皇家密辛,要审也只能私下进行。”季瑜搪塞道,“不过许久不放人,已经能够说明陛下对此事上了心,多少起了疑。楼思危同其本家关系不算太好,楼阁老仍抱病在家,也并未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保他,殿下不必太过忧虑。”
“那就好那就好,”季朗摆摆手,“近来你叫我安生点,我可什么事儿都没做!大多时候都在院子里待着,翻来覆去看那些巡南府卷册,近来父皇也爱问我这个,我大多都能答得上来。阿瑜,多亏了你!”
“为储君分忧,本就是臣子分内之事。”季瑜颔首,又问,“殿下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正是!”季朗一合掌,喜道,“好阿瑜,你还记着这个呢!近些天内官监已经开始筹备场子,祈恩寺也来了人,均相比往年提前了好些日子。”
季瑜微微一笑:“今非昔比,殿下如今贵为未来储君,宫内上上下下,自是得上心的。”
“今年规格高出好些,宫内可热闹,”季朗话锋一转,“可是礼制这么一拔高,主持生辰宴的宫妃就得从生母养妃变成皇后。前些年间都是慕嫔给办的,她特喜欢我生辰日,因为父皇会来待上半天,年年也就见那么一回。可如今皇后办……”
“我就得同她待在一块儿了,”季朗愁眉苦脸,“那不得憋屈死。”
“楼皇后淑雅温和,必不会为难殿下。如今殿下既无生母也无养妃,同皇后打好关系自然大有裨益。”季瑜说,“生辰宴是个好时机,除却楼皇后外,也最适合将皇上放在孟妃身上的心思抓回来。”
“在那之前,殿下可得再多看看巡南府卷册,届时策论答得够漂亮,才算抓住了机会,殿下去吧。”
季朗同他告了别,回宫院坐到书房后,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干脆趴在桌上想事情。
眼下他既期待生辰日,又忧虑季明望与楼衔月的双重审视,难道他就非得跟皇后打好关系么——说起楼衔月,他就又想到那个在牢中的楼思危,楼衔月可是他亲姑母啊。
季朗猛地坐起来,捶了下桌案。
对啊,楼衔月可是楼家人!楼阁老他没相与过,但那楼思危不是好东西。楼思危昨日敢同他的人对着干,来日就敢直接在大殿上忤逆他,那天家的威严往哪儿搁?
万一、万一生辰宴时楼衔月顺嘴一提,劝他父皇和他把楼思危给放出来可怎么办?
季朗嘶一声,倏忽又想起方才载春楼里季瑜说过的话。季瑜不是告诉他,说是那楼思危在大狱里头无人问,就说明他父皇也不满,既然如此……
季朗一拍掌,喜上眉梢。
既然如此,不就意味着他父皇只是不上不下、僵在这儿了嘛!长治帝以仁德称,怎么拉得下脸来处置名义上的表侄?
对,一定是因为这样,长治帝才不得不将他放在大狱里不闻不问。可大狱里头每天得死多少人?
那牢房阴暗潮湿,又多虫蚁,活人站着进去,就没几个同样站着走出来的,意外死个人谁在乎?谁又会追究到底?
更何况,有权管大狱的刑部左侍郎谷茂延正是他的人!
这招狱中杀人必能不留痕迹、瞒天过海——季朗兴奋地喊一声,心腹太监就自门口跑入,主动附耳到他嘴边来了。
***
大狱里没有风。
傍晚狱卒丢饭进来时,楼思危方才惊醒了。
他蜷在稻草间,蓬头跣足,头冠已除,身上衣裳也破烂,边角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天热,大狱内又闷又潮,人泡在里头,难有几时能清明。
楼思危没打算去勾饭食,他换了个姿势面朝里,盯着粗粝灰墙上的虫,在小蚁的爬动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自他幼时记事起,楼家就已经是大景的显赫世家。他父亲楼怀瑾负盛名,同温家温泓并为双杰,出入衍都朝堂间。天刚蒙蒙亮时,楼思危望着父亲上朝离去的背影,像望着一轮天间月。
可惜他是庶二子,又有诸多姨娘,不能像大哥那般随时出入书房、被父亲带在身侧亲自教导。他母亲是偏四房,怀他时候摔破了脸,性子又冷淡,所以父亲鲜少来他与母亲的小院。
但这没什么。
家里的藏书对他开放,家里的先生他可请教,有这两点就足够了。
楼思危十七岁时,大哥楼思安承荫入仕,一举做了吏科给事中。这职位看似低,可实则掌百官政绩考核,权力不在小。
大哥拜官宴那日,衍都世家俱来庆贺,楼思危对这种热闹恭维无甚兴趣,却又不得不参与。席快开时他方才放下卷轴,急匆匆缘游廊往宴堂去,却意外在路过中庭花苑时听见呼救声。
他六弟的小脑袋探出枝,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委屈地叫着二哥。显然是自己爬上树,又却不敢再下来。树高干直,楼思危既不会武也不会攀,眼下府内仆从俱忙得团团转,一时竟找不到人来帮忙。
楼思危只好有些为难地在树下转着圈,六弟却脚底一滑,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楼思危慌忙伸手去接,已经和弟弟做好摔成一团的准备,可那预想中的兵荒马乱没有来——树影婆娑间,只落了零散碎叶。他有些茫然地偏头,就对上一张年轻的脸。
那人劲装窄袖,怀里抱着他惊惶未定的六弟,腾不出手拱礼,就只好朝他粲然一笑,说:“在下方家方鸿骞,二公子,久仰了。◘()_[()]◘▥来◘笔&❂库小说◘&❂&❂完整章 节◘()•(com)”
“你知道我?”楼思危道了谢,又说,“可我们之前分明从未见过。”
“小孩叫你二哥呢,”方鸿骞抱着小孩,问,“二公子,一同去宴席吗?”
这就算认识了。
两人出身相近,年龄又相仿,一时竟有许多话可以聊。承荫入仕的名额给了大哥,下放州县的荫官大多是闲差,楼思危便攒着一股劲儿,非得在科举新政里面出头。
方鸿骞也是方家第二子,比较之下却潇洒太多,他眉眼疏朗行事落拓,每每一笑起来,比起世家子,倒更像是个江湖侠客。
“你这样的,我父亲准喜欢。”方鸿骞叼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看着楼思危写策论,说,“我大哥承荫进了工部,父亲就将眼睛放到我身上,觉得官哪儿有嫌多的?可我不想当京官,整日在朝堂里同一群文臣勾心斗角,也太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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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思危搁下笔,问:“那你想去哪儿?”
方鸿骞撑身坐起,说:“我想去边疆!”
“西北?”楼思危蹙着眉,“可是西北已经有肃远王,你这样的出身,最好还是避……”
“那就去东北。”方鸿骞说,“越州有东北军,听闻近来出了个应伯年,寒门出身全无祖荫,却才不过二十四五,便已因军功升了卫指挥同知,我想和他比一比。”
是日正天晴,书房中满是天光。方鸿骞的轮廓在光里,眼眸中熠熠生辉,他笑道:“若是比得过,我要比他的仗赢得更漂亮;若是比不过,我便自此追随他、学习他,总有一天,我能超过他!”
“你的志向不在朝堂。”楼思危心思微转,问,“那你父亲……”
“我父亲嘛,自是不许的。”方鸿骞佻达道,“可我又何必非得他同意?这世间条条框框多了去,若要一一遵守,取悦的究竟是他人还是自己?今日之我如此,今日之你亦如是。”
方鸿骞看着他,认真地说:“思危,你也不愿永远困在长兄之下、困于家族之中吧?”
楼思危一时没答话,片刻后才说:“他日我若轮值地方,愿至越州重山间,与君再相逢。”
“越州又乱又苦,别的世家子都不愿意去,你反倒盼上了。”方鸿骞露出笑,“那我可得时时备好酒菜,等着你来了。”
四时飘转随流风,春逝秋迭几岁往。二十岁的楼思危已同家里闹掰,独自住在窄街里。他在绵绵雨丝与众人推搡中,瞧见了金榜上自己的名。
他转身,走入了衍都的朝堂。他依旧不喜欢同僚聚饮,却或许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正值青年的天子满腔雄心,改科举兴建设。他自地方归京后入大理寺,判了无数贪官污吏,肃清不少冤假错案。朝中恨他的人那样多,长治帝却对着弹劾的折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他能够在泥沼里站立。
他因而认准了这位主君,要为之呕心沥血、为之抛却生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案子翻不了,越来越多的言路被堵塞?
崔漳死掉时候的道谢像是一面镜子,要他被迫直面自己的无能为力。那镜中伸出的手变作了云彤的,倏尔又褪尽血色与皮肉,变成地上苍白的皮囊。
枯骨带着残血指向天空,云上的天潢贵胄却怕脏了袖袍。
这世道,这世道。
这世道怎么变了样?高座上的帝王疑心愈来愈重,阴影里的皇子却仍荒淫无度,孟妃腹中的皇嗣或许是出路,可脏水怎么就会被泼到他身上?那夜长治帝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是疑心是失望还是恨?
楼思危咽下长长一口气,想着这国家许是病了,同长治帝一起被困在药碗里。此番若是他还能出得去,必将……
倏忽有重物坠地声,楼思危掀眼一回头,竟对上黑压压十几人。
站着的俱是镇抚司锦衣卫,为首的看服制是千户,跪着的两人却穿夜行服。那千户揩着绣春刀上血,冷声说:“楼思危,你欺君罔上不说,如今还妄图越狱逃走。也罢,今夜我们奉旨而来,就送你们三人一同上路。”
楼思危看向地上伏倒的两人,道:“我不认识此二人,这其中可是……”
“你不认识?”那千户掰起了两人的头,血涎便从口中往外涌,泉一般染红了泥地与稻草。
千户森然一笑:“你不认识,但他们今夜可都是为你而来啊楼大人。如今你说不认识,那不若你们三人,相互对证一番?”
楼思危愕然攥紧袖,终于勉强辨认出,那两张嘴里都没了舌头。
留给他的路分明只有一条。
“陛下今夜要杀我,”楼思危恨声道,“杀则杀矣,为什么还要这般诬陷我、作践我?”
“死到临头,便可以胡言乱语了吗?今夜这二人就在牢外,被我们抓了个正着。”那千户嗤了一声,手转而刀出,迅速捅穿了地上两人的心窝。
污血四漫间楼思危发起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千户,说:“你们这是诬……”
“楼大人,我们不过奉旨办差。”那千户不接他的话,只示意手下人打开牢门,居高临下地乜着他,“上路吧。”
牢门豁然而启,锁链与刀声齐响,两名锦衣卫挤进来,拽着他的胳膊拖出牢房。千户立于烛焰间,眯眼抬了绣春刀,楼思危却始终不肯跪,他仰首以目咬视,看得千户又惧又恼。
他在愤怒里,没能听清暗处的轻响。
刀欲落时他终于觉察出异样,可银光已经破窗而入,千户仓皇挡下飞镖,又堪堪躲过擦鼻而过的十|字弩箭。
大狱牢中狱卒早已遣散,剩下的锦衣卫俱拔出刀,窗间一连滚入几个黑衣人,双方很快缠斗乱作一团。
同千户对上的人身手格外好,千户的绣春刀挡不住他,只好在一次次碰撞间狼狈后退,震得虎口都裂了缝。缠斗圈中扯出道豁口,楼思危在惊变中遭人揪了领子,那人扯着他往外,短促道:“走!”
奔逃中不断有锦衣卫围上来,可带他逃走之人手上有把十|字弩。他身手似乎不算太好,却很是熟悉大狱中各处布局,又能将发箭时机抓得格外准。临过一转角时楼思危背上骤然一重,那人推着他入了稻草中。
杂草空空破出洞,楼思危沉底后连咳嗽的时间都没有。几名黑衣人都迅速聚过来,扯着他那位身形清秀、却反应迅速,立刻携他缘洞奔逃,将刀剑碰撞声全甩在身后。
不多时暗道口搁板被推开,已有马匹在外等候。
出口处距离牢房并不远,不过堪堪十余米,却足够他们从大狱里翻出刑部牢房。马鞭咻响后,一切都被抛在脑后。
天地间风声猎猎,山道间尘土飞扬。楼思危伏在马背上,带他奔逃的黑衣人很快被另一人追上,那人稳声道:“锦衣卫有支援,我带人去解决,先生先入林躲一躲。”
带着楼思危的黑衣人也很稳,他握紧了缰绳,闻言只微微偏头,说:“你要小心。”
那人一扬首,调转马身离开了。
人声被风扯得变了调,楼思危却莫名觉察出几分熟悉,他来不及细想,就被黑衣人带着滚下马。马独自乱奔远去,他们却藏入深林间。
周遭终于静下来,楼思危顺着气,这才来得及看身侧——黑衣人浑身都遮得严,唯独一双眼露出来,那双眼睛的眸光这样亮,弧度也生得姣好。
楼思危见过这双眼。
“张九!”他压低声音愕然道,“怎么、怎么会是你?”
司珹扯下覆面巾,冷静道:“楼大人,久等了。”
“你是和谁劫了大狱?”楼思危喉间滚动,“大理寺同僚?还是宋家人?你怎么敢这样拼命,救我有何用?救我无异于饮鸩,你们同此前死掉的二人是一伙?到底何必……”
“哪二人?”司珹思忖片刻,反应过来,“你说大狱中那两具尸体么。”
楼思危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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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来救你的,”司珹轻声道,“楼大人,那也是为杀你而去,不过在大狱门口被截住。锦衣卫割了他们的舌头,要将你弄得更脏更浊。今夜有两波人要杀你,分属殿下与圣上。”
楼思危骇然抬首,他迎着司珹的注视,向后扑坐在地。
“不,不可能!”楼思危猛地摇头,人与声音俱在抖,他在喉结的滚动间,听见司珹继续道。
“你不信?”司珹平和地问,“事到如今你仍旧不愿意信,为什么?”
“殿下同太子爆炸案存在牵连,想灭我的口,我尚且能够想明白。”楼思危怆然道,“可是陛下到底何至于……”
谈话中道上响了马蹄声,两人都闭上嘴。司珹微微压低灌丛,自缝隙中看见锦衣卫三人小队骑马追来,临近时一人扬了手,说:“有马蹄印。”
另外两人立刻下去查验,见泥间蹄印错乱,难辨后来去向,只好摇着头回去汇报。小队队长下了马,蹲身泥前搓了土,又骂出一声脏。
“头儿,”其中一人问,“圣上既然指明要楼思危死,何不直接将他投入诏狱?”
“蠢材。投入诏狱,整个楼家都得跟着查。”队长说,“圣上的意思你看不明白?前些日子他在大理寺查十六年前旧卷宗的事情,不正是你层层往上报的么?”
队长顿了顿,骂说:“楼思危欺君罔上,合该诛灭。可他家里其他人不能动,这他娘的还需要问?万事循圣意方可保命,你把这条焊死在脑袋里——别再浪费时间了,赶紧分头去找!”
幸而两人藏得深,小队遍搜无果后很快离去。重归静谧的刹那楼思危颓然坐倒,已经大汗淋漓、面如死灰,像是骤然老了十余岁。
“我,我……”
“你二十岁入朝堂,至今已有十五载。宦海沉浮蹉跎半生,呕心沥血伏案肃清,可换来了什么呢楼大人?”
换来满腹猜忌,大狱半月无人问津;换来尘土满身,迢迢长路惶惶亡命。楼思危记住了十七岁别院中的承诺,记住了金榜前的那一场雨,但须弥榻上的天子到底忘记了。
长赫城中逝去的太子或许会是他年轻时候的一道缩影,可那深宫中的二皇子早被沤成了泥。
他能忠么、他还该再忠么?
怕他辱他污蔑他,恨他困他欲杀他,他拿什么再去信!
楼思危踉跄着,在这瞬间想起此生见过的无数张脸。死囚的脸,黎民的脸,达官显贵的脸,涂脂敷粉的脸,他惶惶然向上望,无尽长夜里分明倾压着最后一张脸。
君王啊。
天理昭昭不可诬,却将奸恶作良图!
楼思危凄然闭上眼,他再睁开时,就见“张九”撕下了假面——司珹俯身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扑簌簌旧梦散,楼思危怔然瞧着那只手,又对上司珹明亮的眼眸。
“庙堂沤腐难再追,天地苍茫何所往?”司珹望着他,恭敬又温悯道,“岱安先生身至如是,犹如国器蒙尘、剑锋铜锈。可见这世道所谓时也命也,实则烂也朽也。”
“明主得英杰,如阴阳两相济。愿先生思之、破之、彻悟之。”
司珹握上他的手,指骨虽白素,却君王一般果决有力。楼思危被这手稳住身形,又被拽得终于得以重新站起。
“先生,随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