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我是什么关系?”】
季邈似有所感,他瞥眼去看时,司珹却已经神色恢复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了。
司珹也转过头,同季邈四目相对。
他默了一瞬,问:“将军此生,还从未见过外祖吧?”
“是。”季邈说,“年初时候,先生倒是代我见过了。”
司珹收回目光,又退后半步,垂眸轻声道:“骨肉至亲间血脉相连,先生怎么代替得了你?眼下外……温老既至,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寻洲,你去吧。”
“要一起去的呀!”温宴被温时卓没收了糖,方才得以脱身,就立即来捉司珹的袖角,拽他往中堂去。
小孩故作正经,脆生生地点评道:“悄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说,但眼下大家俱等着你们开席呢。你们两个,当以大局为重!”
司珹手指蜷了蜷,到底没有挣开温宴。季邈温时卓也跟上来,一行四人掀帘入中堂后,屋内其余人皆抬眼,望了过来。
此刻正盛夏,宴厅四角镇着的冰盆却均去了,唯独留下两扇通风散气的小竹窗。
司珹同外祖对视上后,心脏好似被揪了一把。
外祖今日着深青色宽袍,比二月初见时候更瘦了点。中堂内此刻枝灯尽点,司珹瞧清了烛光里温泓的脸,他面上沟壑纵生,似揉皱了的旧宣纸。
司珹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正当此刻,少年人的声音从他斜后方传来,季邈喜道:“外祖!”
温泓闻声而望,登时颤巍巍起了身。季邈快步往人身边去,搀着他站稳了,恭恭敬敬地又唤了一声。
温秉文招呼余下三人落座,温泓与季邈却还立着。前者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季邈的脸。
司珹瞧着这一幕,心下满胀又空荡。
他却只能稍显匆忙地收回眼,啜了一口茶。
“小邈、你是小邈,对不对?”温泓手掌在抖,抚摸过面颊时他哽咽道,“你和澜妹,眉眼果真生得像。”
季邈鼻间一酸,说:“久站伤身,外祖,坐下再看吧。”
温宴眼力劲儿十足,小孩颠颠地跑去司珹身边搬了圆凳,蹲到温泓身侧空位去了。
季邈便落座他身边。
温泓依旧拉着他的手,瞧不够似的,不肯撒开来。席开后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季邈,俱是些衣食起居的话。问他在阳寂时过得如何,冬日苦寒是否难捱,战场受伤时候多不多。季邈一一作答。
司珹夹起一箸菜,默默咽了。
季邈余光瞥见,倏忽道:“外祖,折玉也想您了。”
司珹猛地抬起头,同祖孙二人视线交织至一处。温泓慈眉善目地望过来,说:“折玉这孩子,我也喜欢得紧。此前你在宿州时,我曾教过你好些事。一别近四月,进展如何了?”
“回温老。”司珹起身拱拜,恭敬道,“一切顺利,朝中形势也俱如温老所言。眼下太子既死、二皇子当下为储君,新党与世家皆有意欲繁附结交之流,方家却很沉得住气,至今尚未行动。”
“方沛文性子向来如此。”温泓说,“他三十八岁时便入内阁,靠的不全是祖荫。此人为官谨慎,最会揣摩皇上心意,前些年各州地方诸多事宜,皇上都放心全权交给方家族子私下去做,其实俱是因为方沛文。”
季邈略一思索,接过了话。
“所以这样的人,其实并不一定只愿被困于现状。”季邈说,“季朗当初接了谷茂延的示好,可那谷茂延本就同方家存在些许过节。这么一捆上,
加之孟妃肚中皇嗣,方家已经有些不愿意再接受季朗。”
“皇嗣到底并非出身衍都方氏。”温秉文略一思索,“方家近来还有个适龄小女儿,恰二九年岁,待嫁闺中,父亲是觉得……”
温泓没说话,只咳嗽了一下。
温宴原本细细嚼着菜,闻言也抬首,小大人似的问:“可是那位皇帝,如今已经整整四十五岁了呀?”
温时云同林清知对视一眼,后者揉了揉温宴的脑袋,轻声道:“庖厨里有酥山糕呢,小宴吃不吃?”
温宴眼睛当即亮了,他抬头瞥了眼父亲和二叔,小小声问:“真的还能再吃一块吗?”
林清知点点头,牵起他的小手,暂时离了席。
几位大人默契地既未阻止,也没出声。待到母子二人离开后,席间的谈话才继续下去。
温秉文说:“后宫嫔妃年纪普遍大了,方家有适龄女儿,长治帝又有心再要皇嗣,那孟妃腹中的胎儿,却至今不知是男是女。”
温泓颔首,道:“此前已有了太子季琰与二皇子季朗之教训。太子已薨,季朗却实在不堪接任朝事。陛下如今没同其撕破脸,仍旧在忍耐,便是因为后继无子嗣。如今他念头既起,恐怕并不会只生一个。”
“几日后便是二皇子季朗的生辰宴。”季邈说,“届时我与舅舅表兄俱要入宫去。宴上方可再瞧看二皇子殿下表现,及陛下如今对其态度究竟何如。”
温泓点了点头,说:“伯涵信传得及时。折玉同你纳了江州宋氏,又将楼思危拉入麾下,这很好——话说岱安今夜,怎的不同入席?”
“楼大人自被救后,大病一场,如今正在自己房中修养。”温时卓说,“他经此变故,总需要一些时间。”
温秉文接过话,说:“待到六月初,国子监学生启程去安州时,我与时云自会藏岱安于车轿中,再遣暗卫相随,将他平安送至越州境内。”
司珹眼见着温泓又咳嗽,不禁问:“宿州连明往衍都路途遥远,温老身子还没好全,何苦如此舟车劳顿?”
温泓看向司珹,和蔼道:“我孙寻洲身份特殊,可折玉行走京中,亦有诸多不便吧?”
他打量着两位小辈,说:“祖父思及此,方回了衍都。”
“欲成大业者,诸方要因环环相扣,缺一不可。”温泓说,“朝中新党与世家之间纠葛复杂,诸多地方皆能化作我用。可是六月后,伯涵便要起身,往安州雾隐山庄待上整整三月。”
“折玉,寻洲,你们和时云一样,年纪尚轻,对官场到底知之甚少。既如此,祖父又致仕得闲,何不来此,助以一臂之力?我这样的身份,私下行走衍都,倒也还算方便。”
季邈喉间一涩,脱口而出道:“祖父当以身体为重。”
“年初时,折玉差人去瓷州寻来了几方药。”温泓说,“我这咳疾反反复复好些年了,不曾想那药竟很是有效。”
他看向司珹,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司珹勉强跟着笑了一下。
前世他初到宿州时,祖父温泓已经去世。温秉文眼中的落寞针一般,刺痛了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自那会儿起,司珹便心有遗憾。后来随季明远征战四方、攻陷州府城池,他也不时想起这事,因而记住了瓷州境内一位肺疾圣手。
只是彼时的司珹想不到,前一世未曾寻来的良药,揣在心里放至今生,竟真成功救下了外祖。
温泓啜了口茶,又同儿子孙儿谈了些体己话。随后他将视线挪回季邈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开口道:“阿邈刚满二十岁◂(?♧小说)◂[()]↵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便生得这样高。”
他顿了顿,又说:“你既已及冠,又预谋大业,身侧没个体己知心人,怕是不妥。”
季邈搁下筷子,闻言道:“祖父不必忧心这个,如今折玉常伴我身侧,我们早已知无不谈。”
他说着,下意识以目寻觅司珹。二人视线空中交错一瞬,司珹便克制守礼地收了回去。
季邈摩挲着扳指,觉得犬齿微微透出痒。
岂料下一瞬,他听见温泓继续说。
“不是这个体己知心人。”
席间霎时静下来。
季邈骤然抬头,温泓却依旧慢声细语地说下去:“外祖所指知心人,并非折玉这般的谋士。谋士伴君主建功业,当敬之信之,与其同桌而食、抵足而眠不为过,却始终无法相伴终身啊。”
“寻洲眼下,可有心仪谁家姑娘吗?”
季邈脱口而出:“没有!”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没有姑娘。”
“没有,倒也不急在一时。”温泓抚着长髯,说,“终身大事不可儿戏,阿邈谨慎待之,于自己于将来你妻,自然都是好的。那么此事,便日后再议吧。”
席间重新起了筷,家人间的交谈又起。季邈捏着筷,再吃不下一口。
他深吸一口气,话已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咬了回去——他在这瞬间,终于意识到某种异样。
司珹怎么不说话?
季邈在昏黄烛火间瞥过去,司珹依旧垂着目。屋外弥漫进的夜色愈深,几乎将他纳入了阴影中。
橘红色的光只落到他鼻尖,司珹在这瞬间显得模糊又遥远。
季邈目光错也不错,细细描摹着司珹的轮廓,像是想要彻底扒开夜色,好好瞧一瞧这个人。
……司珹怎么还不说话?
终于,司珹搁下筷,却只是起身颔首,拱手拜礼,轻声道:“在下伤势未愈,眼下又有些头晕乏力,便不再叨扰席间,扫了大家的兴。诸位且用好,在下先回阁楼了。”
“既然身体不适,”季邈起身,平静地说,“那么,我自当护送先生一程。”
中庭内石榴花已谢了,如今结着青涩的果。司珹缘廊柱贴边,慢慢往前走。
他没开口,季邈也没有说话,二人独处间难得沉默。
临到司珹进入阁楼,将要关门时,季邈忽的撑开了那道缝。
他这一下没收着劲儿,骤然发力间,迫使司珹趔趄着后退半步。季邈却迅速挤进屋中,一把攥住了司珹的手腕。
少年人掌心滚烫,怒意毫不掩饰,眼角眉梢都显出不虞。
“方才在席间,外祖催着我找个知心人。”季邈一字一句,清晰道,“先生分明也听见了,为何毫无反应?”
司珹闭了闭眼,五指微微蜷着,却没有挣扎的意思。
“季邈,”他轻声细语地劝道,“你先放手。”
“不放。”季邈扯着他,整个人又逼近几寸,另一手捏起司珹的下巴,逼得他仰视自己,再不能逃。
司珹仍旧垂眼,不肯同他对上眼。
季邈瞧着他薄而红的唇,越看越气,越气越痒。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俯下头,分明又要亲。司珹这才慌了,骤然道:“季邈!”
季邈不理他。
“季邈,你又要发什么疯!”司珹用力推了他一把,季邈无意对抗,后退几步,二人间终于微微隔出点距离。
“先生方才在席上,不是很冷静么?”季邈瞧着他,凉嗖嗖地问,“说我发疯,可先生这会儿怎么也慌了?”
司珹面色发白,无力地说:“我,我今夜的确不大舒……”
“如今你我是什么关系?”季邈打断他,又上前几步,再次将二人间距离缩小了。
“别的事情我俱可以不问不想,也可以装聋作哑。”季邈喉间滚动,“但唯独这一点。”
“折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