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舍得给你身上下蛊虫呢?◎
喂着祝蘅枝一口一口地喝掉醒酒汤后, 乌远苍便尽可能地放轻动作将她抱回榻上,生怕惊醒了她。
但是并没有。
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哭了太久,也说了太多的话的缘故。
女娘在他怀中, 呼吸平稳, 面上尚且带着一丝酩酊后的酡红,呼出的气息轻轻拍打在乌远苍的脸颊上,勾得他心痒。
将要松开的时候,女娘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袖。
乌远苍脑中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手上的动作顿住, 一脸地不知所措。
时春还在一边, 他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而后他听到一阵声音很细的呢喃声:“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乌远苍整个人都变得局促起来。
祝蘅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屋子里的确很安静, 他现在无名无份,他很怕时春听到。
但祝蘅枝抓他抓得很紧,他如若稍稍用力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看, 只怕会将她惊醒。
只好硬着头皮安慰了句:“我在, 我不走。”
祝蘅枝不知听没听清楚, 但在乌远苍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却自己主动松开了乌远苍,手耷拉在床沿,别过头去, 说了句什么,乌远苍没有听清楚。
他以为是她不舒服,于是又偏过头去, 想要再听清楚些, 却只听到一句模糊的“远苍”。
乌远苍闻言, 感觉浑身的肌肉都要紧绷起来。
不会吧,她在梦话中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乌远苍不敢相信,只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是他听错了,是他产生幻觉了。
时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南越王,现下已经太晚了,您要不留下来?”
可是,孤男寡女,她又喝醉了,即使他尊她、重她,没有小人之心,但也不能就这么留下来和她共处一室。
想到这里,乌远苍转过身去,和站在门口的时春说:“不用了,她,喝过醒酒汤了,应该没事了,好好照顾你家娘子,”他本都要走了,又转头再叮嘱了句:“如若她不问的话,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他怕祝蘅枝知晓此事后,会疏远他。
时春点头应了。
这个时辰,城门早已宵禁,澧州城是出不去了,乌远苍绕了几个巷子,拐进了他在澧州买下来住的那处小院落。
等躺在榻上的时候,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中,一闭上眼,就是祝蘅枝的脸。
他竟完全不察,自己对她已经牵肠挂肚到了这种境地。
他想让祝蘅枝知晓昨夜发生的事,又不想让她知晓。
他知道她前面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很不容易,他想更近一步,想好好照顾她。
但又不想让她觉得太快,太冒昧。
一直到天光大亮,他都没有合眼。
毕竟祝蘅枝说给他的,应该算是她藏在心中许久,不想和人说的伤疤,在触碰到这里后,乌远苍心中有一次生出了胆怯。
一连半个月多快一个月,他都没有去雾绡阁找过祝蘅枝。
他想着,也许自己太久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忘掉这件事情吧。
但思念难耐,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去找了祝蘅枝。
刚碰上祝蘅枝要关上雾绡阁的门,准备回家的时候。
祝蘅枝看见他来的时候,似乎有些愣神。
良久才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乌远苍一时不该如何作答,因为他猜不出祝蘅枝此时的心绪。
但下一刻祝蘅枝便问道:“怎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距离上次来,似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祝蘅枝的语气中带着些撒娇的委屈?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垂了垂眼:“最近,有些忙。”
其实并不忙,只是不敢想,如若祝蘅枝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要如何面对。
祝蘅枝给门上了锁,走到他旁边,说:“其实那天晚上,多谢你,陪在我身边。”
乌远苍整个人霎时就怔愣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她喝得酩酊大醉的那天吗?
但他不是嘱咐过时春,不要告诉祝蘅枝吗?
祝蘅枝看见他一脸的惊愕,笑道:“我当你这些日子怎么不过来呢,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呀。”
乌远苍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她语调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点什么好,“其实你不用在意,也不用觉得你撞破了我什么秘密,因为那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无论在燕国天子看来,还是在楚国君主看来,那个前去和亲的公主,已经死了,来到澧州,算是我重新活了一次,没有什么的。”
她现在说得轻松,但那天晚上她的神态,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一样,她当时为过去哭得那样伤心,秦阙伤她伤得如此之重,她竟然还能轻描淡写得说出一句,“已经是过去了的事情了”。
这叫他如何能不心疼?
乌远苍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但祝蘅枝已经先他一步开口问:“不过,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恰好在每次我有困难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到我身边的?”
乌远苍闻言,迅速将自己混乱的思绪收了回去,又恢复了平日里对着祝蘅枝的那幅模样。
他朝祝蘅枝眨了眨眼,笑道:“那你可别忘了,我可是苗疆的大祭司,说句神通广大也不为过!”
祝蘅枝看着他有些得意的神色,也笑着问他:“那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奇怪的蛊虫,我从前在话本子里看过的,那种子母蛊,只要我有什么状况,你就能感知到的那种?”
乌远苍被她问得脸颊一热,立刻就否定了,“哪里有那么奇怪的蛊虫,”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再说了,就算是有,我哪里舍得给你身上下蛊虫呢?我说了,我要堂堂正正得把你追到手!”
祝蘅枝有意打趣他,扬了扬眉,问:“那倘若你做不到呢?又或者说,我如何也不肯呢?”
乌远苍听出了她的意思,有意陪她做戏,遂转过头来,身子稍稍向前倾,刻意将声音放低沉了些,问道:“你怀疑我么?”
祝蘅枝一抬头,便看见那双澄澈的眸子中,似乎隐隐约约带了几丝锋芒。
乌远苍瞧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狡黠的笑来,“开玩笑啦。”说完顺手把她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掠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完时,乌远苍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些冒昧。
刚想道歉,祝蘅枝却问他:“我记得,你的生辰是不是快要到了?”
乌远苍眸中立刻亮出一道光来,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祝蘅枝弯了弯眼睛,沉吟了一声后,说:“我猜的。”
“猜的,你怎么猜的?”乌远苍惊喜之余带着些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去猜自己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莫非她也……
不行,不能这般胡思乱想。
他很快将自己心头燃起的一簇小火苗压了下去。
祝蘅枝眉眼弯弯,像是两轮新月一般,“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是出生在初夏这样生意勃发的季节。”
乌远苍没忍住笑了出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祝蘅枝和苗疆的小娘子不大一样,她似乎不喜欢太多的钗饰,喜欢挽着个低低的发髻,再别上一支简单的珠花或者缠花。
娇俏灵动却不显稚嫩。
“猜对了,是十天之后。”
祝蘅枝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乌远苍思索一番,“想要的,倒还真没有。”
祝蘅枝脸上也添上了一丝愁绪,似乎是在想要送他些什么好。
“不如这样,你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饭,可好?”乌远苍语调轻快。
祝蘅枝闻之轻笑:“做饭,这我擅长啊。”
“那就这样一言为定!”
可真到了乌远苍生辰那天,祝蘅枝偏偏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将近日落的时候,才可以关门。
这时她才知道,乌远苍已经等了她许久了。
人抱着胳膊看着她,瘪了瘪嘴:“我可等你这顿饭等到前胸贴后背了。”
祝蘅枝有些歉疚,“那我们现在去买食材,我给你做红烧鱼?”
但时间太晚了,集市上都收摊了,蔬菜什么的,家中倒是有,只是鱼,不好储藏,自然是没有的。
乌远苍看着她一筹莫展,便道:“这有何难?我亲自去捕一条便是!”
祝蘅枝拦不住他,被他拉着一路小跑着到了河边。
祝蘅枝眼看着他将外面的衣裳解下来,肆意地扔到河边的小石头上,而后挽起裤腿,试探了两下,便从河中走了进去。
浮光跃金,细碎的光不仅仅落在了粼粼的水面上、袒|露的胸膛上,也笼罩住了乌远苍的半张侧脸。
他站在河水里,看准了位置,迅速弯下腰,伸出双手,捞出了一条鱼。
那鱼不断地甩动着尾鳍,想要从乌远苍手中挣脱出去,甩出的水落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划出道道水痕来。
而后乌远苍扭头朝她一笑:“皎皎你瞧!我抓住了!”
祝蘅枝一时看痴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