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蘅枝一下子比一下子用力, 到最后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像是脱力了一样,连匕首也没有从楚帝的胸膛里拔出来, 身形萧索地站在原地,有些摇摇欲坠。
楚帝还在无意识地张着嘴, 鲜血顺着不断地流出, 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秦阙在后面看见祝蘅枝的状态不太对劲,立刻上前来走到她身后, 伸手护住她的腰, 安慰道:“没事了, 都过去了。”
这应该是祝蘅枝第一次亲手杀人。
她看着满手的鲜血, 有些失神, 哪怕杀的是她最恨的人,但也免不了微微颤抖。
她又联想到这些血是楚帝的, 忽然觉得无比的恶心, 干呕了一声。
落在秦阙眼中, 只剩下心疼。
他伸手护住祝蘅枝的眼睛,“好了好了,不看了,结束了,我们回去。”
不需要他多做吩咐,谈辛和燕军中的统领会将金陵城中善后。
众目睽睽之下,秦阙就这样抱着祝蘅枝回了营帐。
祝蘅枝醒来的时候, 自己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躺在自己的营帐中。
不用猜, 身上原来穿着的脏衣服肯定是秦阙为她换下来的,毕竟时春没有跟着她来, 军中除了她,没有别的女眷。
她才撑着身子起来,秦阙便掀开帘子进来了。
诸事已经处理妥当,秦阙也将一身盔甲都换了下来,他其实不习惯在祝蘅枝面前穿盔甲。
因为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在邺州城外,第一次见到祝蘅枝的时候,他的黑色裘衣里面就是冰冷坚硬的盔甲,在这件事上,他胆怯了一回。
他不希望祝蘅枝再记起当年的荒唐事了。
祝蘅枝也没有问他外面是什么情况,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秦阙便从一旁的案上取出一个水杯,给她倒了杯水,“先喝点。”
祝蘅枝有些木然地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吞咽了口水,觉着嗓子润了润,才问:“我睡了多久?”
“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你昨天从楚宫回这里的路上,便在我怀中睡着了,没有什么别的情况,我不忍打搅你,现在是酉时。”秦阙说着抚了抚她的背。
祝蘅枝闭了闭眼,想起了昨日的事情,一时脸色有些煞白。
这一切,真得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但她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
祝蘅枝慢慢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个小瓷杯,一时有些惊诧。
这样的杯子,在澧州、在洛阳,乃至在上京出现,都算不上奇怪,但在军营里出现便不太正常了。
行军途中多颠簸,而且杯子并不方便,用的都是水囊,这杯子,倒是她第一次见。
“这杯子,是怎么回事?”祝蘅枝不免抬眼去问秦阙。
“金陵城中买的。”
祝蘅枝一怔。
按照秦阙的习惯,不应该早已屠城了吗?还需要在金陵城中用银钱买东西?
再说,楚国王城刚刚被攻占,皇帝身死,百姓应当是惶惶不安,纷纷南逃才是,怎么会还有商家开店?
这所有的疑问尽数钻进祝蘅枝的脑中,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阙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没等她问,便主动回答:“我没有屠城,在你杀了他之后,让谈辛带人将楚宫里的奴婢都放了出去,将楚帝私库里的银钱给他们分了,其他的皇亲国戚,也都暂时安住在驿站里了,重兵把守,出不了乱子,我下了军令,不许杀人放火,违者即斩。”
秦阙声线沉稳,一句一句地这样说着,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藏着掖着,仿佛这些事情本该就应该是他来告诉祝蘅枝的,而不需要等祝蘅枝来主动问他。
祝蘅枝点了点头,又喃喃了两句:“可是这并不是你一贯做事的风格。”
“我愿意为了你而改变,我想让以后千秋万代的史书上都记载我本是个暴戾恣睢之君,是因为祝皇后,才得以成为一名勤政爱民的仁君,你和我应当一同出现在青史上,在我大燕的史书里,你不会只是寥寥几笔带过的皇后祝氏,而是名字确切记载的祝蘅枝。”秦阙刻意压了压嗓音,显得很是温醇。
祝蘅枝就这么窝在秦阙的怀中,天气渐热,他穿得也算单薄,每说一句,胸腔中就会传来震动,心跳声清晰可闻。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秦阙说着低眸看她,眸中的温情可以化成一脉青山、一江春水。
“什么?”
祝蘅枝不经意间蹭了蹭,发丝刚好撩拨过秦阙的喉结,让他这句声音中带了些情调。
“你说,岳母大人的牌位还供奉在金陵的太庙里,我不想让她老人家觉得她的女婿是个混账玩意儿,我想,她大抵还是希望金陵城中没有血腥和硝烟的。”
祝蘅枝没有料到,秦阙能想到自己的母亲。
记忆中的阿娘,的确是一个善良温和的女子,见不得血腥和杀戮,但并不是菟丝花。
可惜和她有关的事情,祝蘅枝只能记得三岁以后了。
一想起阿娘,她就不由得鼻尖一酸,带的眼眶也湿润了。
秦阙轻抚着她的肩头,安慰着她,又征询着她的意思:“今天天气不错,金陵城的风光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要不要去转一转,素闻秦淮景致,我们也可以体验一下菱歌泛夜?”
祝蘅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想先去拜祭一番我阿娘,再从太庙中将她的牌位请出来。”
秦阙没有反对。
曹氏的“坟墓”是在紫金山上的。
这里的南坡是楚宫的乱葬岗,当时的曹氏病逝以后,就是被扔到这里的。
位置并不好找,但祝蘅枝却对方向无比熟悉,仿佛经常来一样。
当年曹氏被用一张草席裹着扔出宫里后,她从宫中通向外面的小暗渠里跳进去,出了宫,一个人走到乱葬岗,克制着恐惧与恶心,在一大堆尸体中找到了自己的阿娘。
她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阿娘和别人分开,拖着有些破旧的草席,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徒手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刚好够将母亲埋下去。
她当时年纪尚小,身上没有银钱,也不敢去当掉自己手上唯一的那个镯子,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而且,她也怕被人骗了。
她没有给母亲立牌位,但神奇的是,往后的每年清明节和阿娘忌日的时候,她悄悄溜出宫来祭拜母亲时,总能直接找到位置。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过。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这段路并不好走,秦阙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拒绝了。
“年年都来,只有两年断过,”祝蘅枝拽着一旁垂下来枯树枝上了这个突出来的小坡,“一次是当时刚嫁给你的那个春天,在上京,来不了,还有一次,是今年的清明节,在行军的路上,赶不到。”
秦阙心中涌上浓重的愧疚感,他喉头微微哽咽:“对不住,蘅枝。”
祝蘅枝却充耳未闻一样,继续道:“我后来到了澧州,有了钱来金陵,远苍当时问我要不要给阿娘换个地方,改一口楠木棺,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秦阙不解。
“阿娘人生最后几年,过得很不好,我记得她走的时候,并不伤心,反而是有种解脱的感觉,当时不懂,现在突然就明白过来的,她大抵也是想入土为安的,这么多年了,何必打扰她呢?”
祝蘅枝声音很小,像是在给秦阙说,又像是给自己说。
祝蘅枝一路上讲了许多她能记起来的和曹氏之间的事情,有些琐碎,但秦阙也没有打断,只是认真地听着。
终于拐到了曹氏的坟前。
她蹲下来,轻轻用袖子擦去后面立的那个木牌的尘土,又跪了下来,“我每次来都想问问当年的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么一块偏僻的地方的,不过想想,是为了见我阿娘,便觉得,多远都值得了。”
秦阙知道,这个位置,已经是当年那个孤苦伶仃的小蘅枝能找到的最适合安葬她母亲的地方了。
于是也陪着祝蘅枝跪下来。
她向曹氏的灵牌磕了三个头后,才道:“阿娘,你不用担心我了,我找到哥哥了,他现在很好,应该像你期待的那样,顶天立地,功成名就,说不定今年您忌日的时候,他就会带着我的小嫂子来见您了。”
祝蘅枝说着笑了笑,又道:“我现在也很好,我有很多很多的钱,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当年的事情,我也都替您了结了,您可以安心了。”
但说着说着,她总觉得漏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而后转头看了眼秦阙。
还没等她说话,素来稳重的秦阙却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岳母在上,请受小婿秦阙一拜。”
他说着,真得拜了下去。
帝王只拜天地和父母,所以,秦阙这是将她阿娘也算在他的长辈里了?
祝蘅枝有些惊讶。
“您把蘅枝带到这个世间,是上天给我最好的赏赐,我定然会好好珍惜她,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也请您泉下有知,保佑我们。”秦阙说着将祝蘅枝的手握在掌心,久久不曾松开。
走的时候祝蘅枝还频频回头,眉目间全是不舍得。
“以后年年清明与忌日,我都陪你来。”秦阙趁着这个空当将五指从她的指缝中传了进去,而后,紧紧相握。
祝蘅枝本想挑个临近一些的良辰吉日将曹氏的牌位从楚国的太庙里请出来,但秦阙非要以太后之礼请,祝蘅枝遂欣然同意。
兵家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秦军入主金陵后没有多做停留,便继续率军南下了。
乌远苍那边也传来消息,正在从江城顺长江向东,沿江镇守的将领看见南越攻势如此之迅猛,且金陵已经陷落,纷纷弃城而降。
秦阙本以为拿下金陵后,旁边的京口,也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偏偏在此处遭遇了此次征战以来,最顽强的抵抗。
在这之前,秦阙甚至分了一部分的兵力直接往江左其他州郡而去,与乌远苍率领的南越军在半道碰头后,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前方捷报频传,而围攻京口这里,却已经陷入胶着的战况将近一个月。
秦军远道而来,在京口胶着一个月,并不是好消息。
即使京口真得易守难攻,有山做屏障,但能在本就擅长陆战的燕军手下支撑这么长时间,也完全不在秦阙的意料之中。
秦阙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轻敌了。
不远处的城墙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的鏖战,早已出现了斑斑驳驳的痕迹,城墙底下的尸骸根本来不及清理。
秦阙在营中按着地图,看着满帐的将领,眉心紧蹙。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地形什么的,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更看重的,是谁能坚持更长时间。
但秦阙本就是冲着将楚国灭国,州郡尽数收入大燕囊中而来的,如今离功成只剩下这京口一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其实他想不通,其余州郡的守将要么直接开城迎接,要么在燕军的攻势下支撑了几个时辰,最终都已破城为结局。
只有京口的守将,似乎要和他就这么对峙下去。
秦阙有时候甚至想不通,城中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江左其他州郡已尽在他掌握之中,根本不可能还给京口提供粮草刀剑一类的补给,就这么一座孤城,竟然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还屹立不倒。
帐中的气氛低沉,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攻下来,一众将领都不敢说话,生怕秦阙突然降怒于自己。
甚至,连秦阙轻轻叩动剑鞘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谈辛掀开帘子,抱拳道:“启禀陛下,南越王已经率军赶到。”
秦阙抬头,看向帐外。
其他的将领也跟着他抬头。
秦阙最终也只是扫了一眼呈在案上的地图,而后缓缓起身:“朕亲迎。”
乌远苍看到秦阙后,按辔,翻身下马。
上一次这样正式的见面,还是在洛阳城外,歃血为盟的时候。
但那个时候的乌远苍,身着的是苗疆的特殊服饰,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明明中间只隔了小半年,他却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银盔银甲,长剑在他腰间悬挂,神情中不乏年轻气盛,但比起原先的锐利,更添了几分沉稳。
此时他和秦阙都是两邦之主,祝蘅枝并不在场,好像两人并没有之前的恩怨和争执,就仅仅是为了共同利益目的而合作的盟友。
乌远苍朝秦阙做了一个苗疆的按肩躬身礼,算是问候:“燕帝。”
秦阙照着中原的礼节,朝他颔首,也回了句:“南越王。”
两军顺利会师后,便是应该共同商讨攻城之计了。
“京口的情况,我在路上有听说过,”乌远苍和秦阙并肩而行,谈辛和藏彦则跟在各自的主上身后。
“京口本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何况,这守城的将领,不知道你可曾听说过?”
秦阙目视前方,稍稍思索了下,说:“打听过,叫章融,是原先楚国世家章家的嫡长子,原本在楚国做兵部郎中的,因为劝谏楚帝直接迎战我,被贬官到了京口。”
秦阙其实之前一直想不通,楚帝为何要让文官镇守这些重要的关隘,他的真实目的秦阙不清楚,但现在的确是给秦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他知道这些文官,向来注重风骨气节,“宁死不降”的说辞他这一路而来也听过不少,但最终都是被燕军打的溃不成军。
所以,在此之前,他也从未觉得京口和章融有什么特别的。
他听见乌远苍轻笑了声,于是疑惑地转过头去,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他为何要笑。
但他能分辨的出来,这样的笑,并不是嗤笑,更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的人和事。
“你不知道章融,也在情理之中,你知道皎皎当时为什么会被迫前往你们大燕和亲吗?”
原来是提到了祝蘅枝。
在这一瞬,秦阙心中似乎溅上了一道失落的水花,这些事情祝蘅枝从来没有和他提过,他当年让陈听澜去查的时候,也只是查了她的出身,却不知她是为何嫁过来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儿女私情的时候,于是问乌远苍:“说说看?”
这些事情也是在澧州的时候,祝蘅枝逐渐对他放下戒心,乌远苍才知晓的。
他和秦阙说了当年的事情,后者脸色有些复杂。
“这个章融,自小受你们中原那套儒家规则的影响,当时甚至为了自己的清名,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拒绝楚帝心头肉华阳的示好,这么些年来,在楚国也算是为了黎民生计用心谋划了,我在两年前,他出使南越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是真正的君子风节。”
乌远苍坦坦荡荡,对章融丝毫不吝赞誉之辞。
“所以说,他要是投降了,这才是让我感到惊讶的事情。”乌远苍说完补充了这么一句。
秦阙应了他这句,又问:“那根据你的意思是,只能继续这样耗着了?”
秦阙知道,这样耗着必然不是办法,马上要到江南的梅雨天了,燕军多是生活在北方的,有一大部分甚至是从黄河以北调过来的,等到了梅雨天,北方来的燕军气候不适,军中人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疾病来。
战线本就拉的长,而且这段时间和章融对峙的时候死伤也很多,再拖下去,军中必然会有厌战情绪的出现,军心不稳,四方已经投降的州郡趁乱揭竿而起,这并不是秦阙希望看到的结局。
此时的京口城中,也是一片浓云。
章融换下了长袖的官袍,不复当时的玉树临风,谦谦君子,一身盔甲在他身上,倒也平添了几分宁死不屈的凛然之气。
“再敢提投降之人,军法处置!”章融将冰凉的剑抵在那个守将的脖颈上,厉声喝道。
四下无人敢言。
几个月前,章融因为直言进谏,力求与燕军殊死抵抗,被外放到京口后,也未曾意志消沉。
修缮城墙,广积粮食,又亲自巡营练兵。
他做好了与燕军相抗到底的准备,哪怕身死,也绝不可开城投降。
但几个月过去,京口城内的情况并不比城外的燕军好多少,粮仓渐渐见底,擂石药物也不剩多少。
其实城中守将看得出章融是在拖延时间,在拖梅雨季。
等到梅雨季来到时,便是他能背水一战的时候。
但京口城中的景象,很难撑到梅雨季,而且这两年,江南的梅雨季都有推迟一到半月的趋势,不知今年是什么情况。
如此相持了半个月后,原本应当到达的梅雨季,并没有看到半点要来的征兆,而京口城中的储粮早已消耗一空。
章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一片,是南越和北面大燕的联军。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做了很重要的一个决定,道:“开城,殊死一战。”
声音不大,却足够掷地有声。
紧闭了多日的京口城门缓缓打开。
南越军和燕军都知道章融这是在拖迟迟没有到来的梅雨季,但没有人想到,章融会主动出击。
猝不及防是真得。
阵营被人数极少的先锋敢死队伍几乎冲得零落四散。
仿佛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秦阙此时正在自己军营中看着地图,思索别的破局之法,毕竟不能这么一直干耗着。
直接窜进来的楚兵,就像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利刃,直直地奔向秦阙的营帐。
御驾亲征,主帅的营帐实在是太过扎眼了些。
情急之下,是乌远苍一把掀开他的帘子,从一旁将他的兜鍪扔到他怀里,“章融疯了。”
秦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迅速冷静下来,从一旁拿出自己的剑,与乌远苍出了营帐的门。
但燕军与南越军到底是有备而来,很快慢慢恢复了镇定,重新列阵。
浓重的夜色里,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焰火,以及刀剑反射出来的冰冷的弧光。
所有人都靠着盔甲的颜色辨别着是敌是友。
厮杀声、叫喊声、短兵相接时的金属碰撞声绞缠在一起。
背水一战的楚兵就像是杀红了眼一般。
甚至到了见人就砍的地步。
于他们而言,其实这次来本就没有回去的机会了,虽然大家都明白,成功杀了两方主帅的可能性近乎于没有,但还是要放手一搏。
章融的决策不是没有道理。
自古两军联盟,越到最后,难免会产生利益分歧,在这个时候,无论成功杀了哪一方的主帅,对所谓的联军而言,都会是重创。
也可以让京口喘一口气,之后或离间、或与其他州郡联手,再谋以后。
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拖梅雨季罢了。
秦阙与乌远苍虽然是一起出来的,但迫于迎战,此时两人早已分开。
刀光剑影间,场面一度混乱。
秦阙猛地一转头,乌远苍的处境在他眸中不断地放大。
他正在和身前的楚兵打斗,一对多,黑夜中又看不清彼此,乌远苍只能凭借着感觉来。
而他身后被他刚刚打趴下的士兵缓缓爬起身来,眼看着就要朝他的后心刺去。
这一剑下去,乌远苍就算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闪过的是祝蘅枝的身影。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祝蘅枝心里是在意乌远苍的,或许是男女之情,或许只是朋友。
他分辨不清楚。
但他记得几个月前,在洛阳城郊,祝蘅枝送别乌远苍的时候,折柳相拥,当时的空气里都写着“不舍”两个字。
他前几年已经做了太多让祝蘅枝伤心的错事了,他不想再看到她伤心了。
此时的他,根本没有先考虑到自己的性命。
“远苍!”他飞掠起身,朝乌远苍的方向而去,替乌远苍挡去了那一剑。
他从来没有交过乌远苍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叫南越王的,并肩作战的这些日子,也只是连名带姓的叫,只有这次,略去了姓氏。
明明周遭吵吵嚷嚷,但秦阙却能清晰地听到那把剑没入自己胸前血肉里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瞬好像定格了一样,变得无比缓慢。
乌远苍挡去了面前的刀剑,转过身来,看到的是秦阙唇角溢出鲜血,直直在他旁边立着,话语艰难,他听不清秦阙说了些什么。
隐隐能辨别出来“蘅枝”两个字。
但乌远苍顾及不上这么多。
他只能先带着秦阙离开。
军中的秩序也在慢慢恢复,冲得很猛的楚兵也慢慢筋疲力尽。
营中全是尸骸,甚至不辨敌我。
章融的目的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秦阙受伤,军中无主帅,乌远苍做不了燕军的主。
在军营中一片慌乱的时候,章融分兵袭击了他们的粮仓,从当中抢了不少粮草回去,虽然不多,也能支撑一段时日。
秦阙这次伤得极重,没有人想到,楚兵的兵器上是淬了毒的。
军医为他仔仔细细地处理了伤口,乌远苍带来的苗医也出手诊治,但秦阙久久都在昏迷中,一直没有清醒过来的趋势。
慌乱之际,没有来得及封锁消息,秦阙在前线被重伤的事情不胫而走,一直到了金陵。
祝蘅枝此时正在清点着下一批要送往前线的军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中瞬间炸开。
她几乎快要站不稳。
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是秦阙留下来的心腹,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娘娘当心。”
秦阙重伤不醒,带来的结果是什么,没有人可以预料。
难道要功败垂成吗?
她看着在她面前被装上车的粮食,按着身边锦衣卫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自己万万不能乱了。
祝蘅枝抬眼看向金陵城,熙熙攘攘,街上都是络绎不绝的行人,好像百里之外正在发生的战役和他们根本无关。
“立刻封锁消息,这件事不许再传出去,如有意外,先斩后奏,格杀勿论,不比来回禀我。”
跟在后面的其他锦衣卫称是。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者,冰凉且坚硬的物件却提醒了她。
是秦阙留下来的虎符。
她想起了秦阙当时说得那句:“我把我的身价性命都交到你手中了。”
是,秦阙早早地将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
在这个时候,她还要逃避吗?
她心头一紧。
而后侧身朝刚刚扶着她的那个锦衣卫说:“备马,去京口前线。”
锦衣卫只负责奉命行事,无反抗之权。
他很快找来了快马,牵到祝蘅枝面前。
祝蘅枝翻身上马,又回头朝其他人嘱咐:“还是要将楚国原先的那些世家贵族看好,万万不能出了岔子,我离开金陵的事情,万万保密。”
锦衣卫躬身。
祝蘅枝一路几乎是策马狂奔,粘腻的风贴在她的鬓边,她却感受不到半点。
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嚣:“快点,再快点。”
终于在半夜的时候,到了京口阵营外。
那些士兵本来要拦她,但看清她的脸后,立刻躬身相迎。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子的身份为何,但确实他们陛下从洛阳一路带过来的。
而且,陛下似乎对她言听计从。
出来巡营的乌远苍看到一道倩影,一眼就认出了她。
“皎皎!”说着朝她走来。
祝蘅枝和他打了招呼,一边疾步向前走一边问:“他怎么样?”
乌远苍心头泛上一丝酸涩。
他心心念念的人,当时在他怀中哭泣的人,再次见面,第一句问得是另一个男人的情况。
难道,短短半年,真得能发生这么多的改变吗?
但祝蘅枝没有留意到乌远苍的神色,只是向前走着,等着乌远苍的回答。
乌远苍压下心中的难受,开口和祝蘅枝道:“还是老样子,伤口的毒已经清理了,但人已经昏迷了四日了。”
祝蘅枝只只知道秦阙受伤的事情,却不知到底是因为什么,于是开口问乌远苍:“怎么好好的,会受这么重的伤?”
语气重尽是担忧。
可乌远苍记得,分明去年的这个时候,在澧州,看着醉倒在她门口,不省人事的秦阙,祝蘅枝不是这么说得。
她当时明明是衣服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却截然不同。
在澧州的时候,他没能将祝蘅枝留住,在洛阳的时候,他没能将她带走,如今在京口,还是一样的结局。
祝蘅枝对他没有半句关切之词。
甚至没有来信问他这一路上如何,有没有受伤,都没有。
他每次看到燕军来的信笺,都会在心中暗暗期待,祝蘅枝有没有给他来信,问问他的近况,哪怕是一句话也可以。
但每次都没有等到。
只有燕军很生硬的军情汇报。
人都是自私的,乌远苍又怎能不在意?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选择如实回答祝蘅枝,喉头滑动:“是为了救我。”
祝蘅枝的步子稍稍停了一下,乌远苍以为她至少会分给自己一个眼神,但事实是,并没有。
他第一次,猜不透祝蘅枝在想些什么。
其实秦阙怎么受的伤,只有他知道。
当时没有人顾及到这里。
乌远苍为了不引起燕军的异动,并没有实话实说,而是选择了隐瞒。
毕竟若是让燕军知晓,他们的陛下是为了救南越的王受了这么重的伤,只要有人存心挑拨,势必会引起南越和燕军之间的对立,最后只能是让京口镇守的章融渔翁得利。
但他还是选择告诉祝蘅枝实话。
说话间,到了秦阙的营帐。
乌远苍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帐外,握紧了拳。
此夜月色皎洁,正如她的小字“皎皎”,可他的白月光,今夜注定只会为一人照亮。
祝蘅枝看着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秦阙,几乎在一瞬间就卸去了周身所有的力气。
她坐在榻边,颤抖着手指抚上秦阙的眉骨眼梢,视线最后落到了他胸前的包扎着的伤口处。
她想起乌远苍刚刚说得那句“他是为了救我。”
一时所有的心绪都涌上心头。
心中五味杂陈,她其实不太相信是这样,但话是从乌远苍口中吐出的。
又怎能是假话?
她想起几年前,她在上京城外,那样狠狠地刺了秦阙一刀,都没有影响第二日他正常登基,那这次,又该伤得怎样重?
祝蘅枝只觉得喉咙似乎被谁掐住了,心头一窒,大有要决堤的趋势。
她没有忍住,泪水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正好砸到了秦阙的脸上。
而后,她看见秦阙的唇微微翕动,又慌忙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别哭啊。”这是秦阙说得第一句话。
她想去抱秦阙,但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又犹豫了。
而秦阙真得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她都没有看清他睁开没睁开眼睛,人就再度不说话了。
“秦阙,秦阙!”
仍然没有回答她。
就好像刚才的那一幕,都是她的幻觉一样。
其他人听到祝蘅枝叫他们陛下的名字,一时也都陷入了紧张。
祝蘅枝努力地平息着自己的心绪,将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吸了吸鼻子,重新站起身来。
而后从怀中取出秦阙曾经给她的那枚虎符,与自己的令牌。
为今之计,必须稳住军心,不管秦阙现在是何境况。
掀开帐子的时候,门外站满了人,大多是燕军各营将领。
祝蘅枝举起虎符和自己的令牌,目光坚定,声音果断:“陛下无碍,本宫在此,与六军共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