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春惊讶地看了一眼乌远苍, 她看得出来这位南越王对祝蘅枝的心思,那按说他与秦阙应是对立关系,这南越王怎么非但不与自家娘子站在一起, 反倒主动让秦阙进门呢?
“带回家里吗?”时春不确定地再看了一眼乌远苍。
“嗯,”乌远苍应了声, 又说:“他与皎皎早不是一路人, 没有必要同他计较,更何况, 陈兄可还在燕国。”
说着掸了掸方才蹲下时沾在衣袍上的尘土, 阔步朝祝蘅枝的方向而去。
秦阙是燕国的皇帝, 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手里, 燕国必然大乱, 届时,作为秦阙心腹的陈听澜必然会腹背受敌, 性命垂危。
这是其一。
其二, 便是他作为南越王的私心。
这些年南越在他的手底下实力不断增长, 不单单是楚国给他递过国书,更北面的燕国也暗中透露出这样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
他为了南越,并不想这么早地站队,故而两边都压住了,虽然如此,却也深谙远交近攻的策略。
楚国对燕国一直虎视眈眈, 燕国内乱, 只能是助长楚国的实力, 对南越不会有半点好处。
但与秦阙交好,反倒可以联合燕国拿到楚国现在的地盘。
但时春没有想到这么多, 她只觉得乌远苍是处处为祝蘅枝考虑,连忙叫来了家中洒扫的小厮,吩咐他们将秦阙抬到客房去。
乌远苍到的时候,祝蘅枝已经坐在桌前了,看见他慢了,便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哦,有点事。”乌远苍很淡定地坐在祝蘅枝身侧,从盘子里镊了只螃蟹放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甚是熟稔地用旁边银质的拆蟹的工具将那只螃蟹剥开。
蟹肉整齐地放在一边,蟹壳竟然也被他按照螃蟹原本的样子拼了回去。
而后,乌远苍弯唇一笑,将那盘螃蟹平推到祝蘅枝面前。
“你何时学会这些的?”祝蘅枝眸子一亮,捻起筷子从中夹起一块蟹肉。
乌远苍挠了挠后脑勺,说:“那天你偶然提及想念幼时尝过的蒸蟹,我便拜托时春买了,又和迎客楼的师傅学了如何拆蟹。”
乌远苍此刻的眸子中仿佛盛满了摇曳远星,明亮却不刺眼。
祝蘅枝承认,在这一刹那她的确心动了。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和乌远苍说过这件事的了,应当只是随口一提,但乌远苍却牢牢地记在了心中,还特意去学了这样精致的拆蟹的方法。
以至于她握着筷子的手颤抖了下,随机耳廓上生出些许热意来,叫她迅速垂下眼,只说了句:“多谢。”
乌远苍低笑了声,偏偏不给她躲藏的机会,低头去寻她的眼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怎么?感动了?”
此言一出,那股热意便从耳廓烧到了她的脸颊上,祝蘅枝匆匆回了句:“并没有。”
乌远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一副了然的姿态,直起背说:“感动的话,不如答应做我的王后,以身相许如何?”
祝蘅枝没有再看他,只说:“吃饭。”
乌远苍也不着急,只是很巧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用手撑着下颔,若有所思地问了句:“那齐连城可寻了你许多次了,皎皎什么打算?”
祝蘅枝的状态果然回了过来,她低着头咬了咬筷子的尾巴,说:“我还想与你商量这件事呢。”
齐连城并不是楚国人士,是洛阳的商贾,也算是燕国很著名的富商了,平日里也跑南跑北。
燕国与楚国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毕竟四年前楚国的嫡公主和亲到了燕国,两国自那之后明面上的关系的确是和缓了下来,该有的商路也没有断。
毕竟燕国更靠近西域诸国,而楚国更靠近南洋诸国,互通有无的事情,两国自然不会拒绝。
据齐连城所言,他是有一次在金陵看到了雾绡阁的锦缎,甚是动心,一次性便从金陵雾绡阁的分铺购入了两万匹。
这件事祝蘅枝印象确实深刻,毕竟两万匹锦缎,不是小数字,但她没有想到,齐连城竟然是燕国人。
雾绡阁的锦缎被齐连城带到燕国后,一度成为了全国的奢侈品。
齐连城嗅到了商机,于是特意从洛阳跑到澧州,就是为了和祝蘅枝谈能不能在燕国开雾绡阁分铺的事情。
祝蘅枝一开始是不愿意的,但齐连城锲而不舍,这已经是第四次来澧州找她了,她的态度也的确是有些松动。
今天下午与她再谈此事时,更是又一次让利。
“你怎么想?是因为齐连城的让利还不够数吗?”乌远苍说着端起一边的小瓷盏,为祝蘅枝盛了一盏羹。
祝蘅枝摇了摇头,“倒不是让利的问题,齐连城让利到这个地步,已经赚不了多少了,再让下去,他该亏损了。”
乌远苍看着她神色凝重,没有开口,只等着她继续说。
虽然他大概能猜出来祝蘅枝内心的顾虑。
雾绡阁本来是只在楚国开设分铺的,从前也有别的燕国商贾尝试和她谈这件事,但都被她拒绝了。
祝蘅枝一旦在齐连城这里开了先例,那么燕国境内的雾绡阁就不会是齐连城手底下这一家了,而秦阙是燕国的皇帝,雾绡阁一旦渗透到燕国,她就不可避免地要和秦阙再有交集。
但燕国对她来讲,是伤心地。
即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年,但她心中还是有一道淡淡的疤在的。
她最开始的时候,的确不喜欢秦阙,但她不可否认的是,在秦阙为了稳固储君之位,与她短暂的温存的时候,她确实是存了与秦阙好好过日子,自此举案齐眉的想法的。
但她这个想法才刚刚萌芽,就被秦阙亲手掐死在尘泥里了。
怎么会不在乎?
她当时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就为了彻底逃离秦阙,逃离燕国,不就是为了避开秦阙么?
祝蘅枝抿了抿唇,舒了一口气,道:“但不可否认的是,齐连城给出的条件我确实心动。”
乌远苍看着她,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而且,和齐连城合作,就意味着雾绡阁不断打开了在燕国的商路,还能接触到西域诸国的货物、将雾绡阁推及到西域,”他中间停顿了下,续道:“你也不满足于让雾绡阁只做锦缎生意,太单一了很容易被对家拿捏住生路。”
对于乌远苍能猜出她的想法,祝蘅枝并不意外,她闭了闭眼:“所以,我也很犹豫。”
乌远苍想要覆上她的手,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将手堪堪停在半空中,说:“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有太多的顾虑,毕竟,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后。”
祝蘅枝看了眼乌远苍,朝他笑了笑,为他夹起一筷子他喜欢的菜,“我再想想。”
秦阙在被祝宅的下人抬进客房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无比清明。
乌远苍只是让人将他从门外带回来,并没有让人特意看着他。
因此,他很是轻松地便出了门。
祝蘅枝生意做的大,但祝宅只是一处很普通的三进院,宅子中也没有多少下人伺候,这个时间,大多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
他不消怎么费力,便找到了祝蘅枝的房间。
但他看到的是祝蘅枝独自回房,并没有看到乌远苍与她一起。
他心下的猜想又确定了几分。
祝蘅枝与乌远苍之间并没有什么,今日她当着自己的面叫乌远苍“我家郎君”或许只是应对自己的权宜之计。
祝蘅枝不知道秦阙在家中。
只是歪了歪头,打了个哈欠,将自己房间的门推开了。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那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蘅枝。”
祝蘅枝肩颈一僵,回过头来看着秦阙,眉心紧蹙:“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原先的困意也一消而散。
秦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离她一臂远的位置。
祝蘅枝往后退了两步,手死死扣住门扇,“你清醒了便快些走,你这是强闯民宅!你再不走,我便要喊人了,这里不是你的燕国,我想你也不愿意命丧于澧州吧。”
她尝试威胁秦阙。
秦阙的步子果然顿在了原地,一双眼睛晦暗不明,仿佛藏了无数的情愫,“蘅枝,我有话同你说。”
“我想我没有什么话是要和燕国的陛下说的。”祝蘅枝的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来。
她想不懂秦阙这般死缠烂打,甚至千里迢迢跑到澧州来是为何。
秦阙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想和你说三年前的事情。”
祝蘅枝往后退了两步,眼眶微红,但面上仍维持着镇定,“秦阙,我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商贾,士农工商,最是卑贱,你我之间不应再有任何的来往。”
秦阙抬了抬手,语气恳切,“可是我想。”
“你已经如愿登上了皇位,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何必这么苦苦纠缠?”
祝蘅枝说这些话的时候,又想起了从前的记忆。
秦阙听着她的话,就宛若一把尖利的匕首将他的心生生地划开,鲜血,淋漓不止。
他再一次体会到了祝蘅枝当年的感觉。
秦阙攥紧了拳,问道:“难道你连陈听澜也不在乎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