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闻言, 终于松开了她。
祝蘅枝微微喘了一口气,却被秦阙的下一句话下了一跳。
“我愿意把我的性命交付给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什么, 所以我愿意,把我除了你之外, 最珍重的一切的都交给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秦阙说这句的时候,眼神无比的认真。
在一个从不信神佛的人眼里, 他此刻是眼前人最为虔诚的信徒。
秦阙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来, 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祝蘅枝的手里, 引着她的手, 使她的手可以摩挲到上面凸出来的纹路。
祝蘅枝的目光向它看去。
握在她手里的那个物件, 是虎符。
她手一颤,急急忙忙地想要将东西塞回秦阙手中, 却被秦阙握着手合住掌心, 将那枚虎符攥在了手里。
她的呼吸一时急促起来, “秦阙,你这是做什么?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我说了,我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你手里,这是明年开春和南越联手南取楚国时的虎符,届时我会御驾亲征,我将虎符给你, 你随时可以调动大燕的千军万马。”
秦阙真得是半点后路都不留给自己。
“你疯了, 你就不怕我到时候拿着这枚虎符, 和楚国里应外合,直取你性命吗?”
虽然她不会这么做。
即使她恨秦阙, 但也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因为比起秦阙,她更恨自己那位所谓的父亲。
楚帝才是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真正的罪魁祸首。
如若不是他抛妻弃子,趋炎附势,祝蘅枝本可以做个名副其实的公主,在楚宫里安安心心地长大,像华阳那样,做自己一切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受人白眼许多年,不得不嫁到燕国来和亲。
如果不是这样,除非楚国灭国,不然她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秦阙,也不会与她产生这样的纠葛。
陈听澜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受制于人的局面,即使当年因为战火走丢的他没有被已经在金陵称帝的父亲找回来,不是楚国的皇子,大抵也会因为从小陪着秦阙长大,一路辅佐,而后又立有从龙之功,成为秦阙真正倚仗的左膀右臂,跟着秦阙这样在政事上足够英明的君主,足够名垂青史,成为千古贤相。
所以在秦阙要和乌远苍联手吞并楚国的时候,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她甚至想看到,自己那位曾经自以为是的父亲,向她求饶的场景。
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笑容又渐渐凝固了。
这份“底气”,好像是来自于秦阙?
“那也只能证明,我实在是错得一塌糊涂,也失败得一塌糊涂。”秦阙回答了她上一句,语气低沉,却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态度。
他其实也是在赌。
明明是冰冷的金属,此时被祝蘅枝握在手里,却无比的滚烫,她几欲将虎符还给秦阙,但换来的只是他更坚定的动作。
如此往复几次,祝蘅枝终于还是将那枚虎符放回了自己怀中。
“你把虎符给我,是想让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前线?”祝蘅枝将虎符放回自己衣衫中后,突然想起这件事。
秦阙只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表情,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说:“你只管坐镇帐中,一切有我。”
在这方面她当然不会不信秦阙,几年前的燕国国力尚且不如今日,秦阙都能领兵与楚国对峙长江两岸,差点一举拿下金陵,如若不是前线战事真得吃紧,楚帝估计也不会动了真得让华阳去和亲的念头。
而今,秦阙登基近四年,燕国百废俱兴,此番又和南越联手,这就是冲着将楚国灭国去的。
楚国灭国。
祝蘅枝心底一沉。
倒不是因为她在这个时候对楚帝心存了一丝怜悯,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于是她轻轻扯了扯秦阙的衣袖。
秦阙鲜少见到她这副模样,立刻偏过头来看着她,眸中也添了一丝亮色。
“怎么了?”声音温存。
祝蘅枝斟酌了下措辞,道:“如若到时候攻陷了金陵城,其他人随你处置,但是我母亲的排位,我想从太庙里请出来。”
提到母亲曹氏的时候,祝蘅枝呼吸一痛。
秦阙也发现了她眸中根本掩藏不住的悲戚,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把虎符和我的身家性命都给你了,一切不都还是你说了算?”
祝蘅枝这次并没有反抗,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许是昨晚失眠的缘故,就这么靠着秦阙的肩,祝蘅枝竟然觉得一阵困意袭上来,眼皮也变得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是在自己在洛阳的外宅中。
秦阙竟然没有趁着她睡着,将她带回宫中?
这是她脑中涌现出的第一个疑问。
她拥着被衾起身,夕照正好映在她的身上,甫一抬头,便看见时春推门而入。
京中祝宅的陈设,和她在澧州的陈设几乎是相同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澧州,一切还是像往常一样,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来过洛阳,这些时日的所有,也都是一场梦境一样。
但下一刻,她就感觉什么东西磕了她一下。
伸手去探,是秦阙给她的那枚虎符。
她轻轻摇了摇头。
等时春靠近里间的时候,她迅速将那枚虎符收回了怀中。
此时倒不免有些怪秦阙了,他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她到底不在宫中,如若不慎被旁人看到了,走漏了风声,他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护好这块虎符?
“是秦阙送我回来的吗?”祝蘅枝看着时春慢慢走近,抬头问道。
“是,是陛下抱着娘子您回来的,还特意嘱咐了让您好好休息。”时春说着拎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递到祝蘅枝手里。
祝蘅枝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想到那日在灯市上她与秦阙和乌远苍在一起的时候,恰好被袁准撞了个正着的事情。
不免心有余悸,于是问了句:“没有旁人看见吧?”
时春笑了声,“娘子是不是忘了,凡帝、后出行,全城是要城禁的,不会有人出来的。”
祝蘅枝转念一想,的确是这样,今天秦阙确实是以在京郊祭拜天地,和南越结盟,交换国书的名义出宫的,早上出去的时候,满街道就是空无一人的。
时春话音刚落,祝蘅枝便听到了秦阙的声音:“怎么?就这么不想给我一个名分?”
随着声音慢慢靠近,祝蘅枝也看见了秦阙的身影。
时春立刻侧身到一边,朝秦阙躬身施礼:“陛下,见过陛下。”
秦阙抬手,示意她免礼,看着坐在榻上的祝蘅枝,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坐在她的床沿上,只是靠在另一边的床柱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自顾自地说了句:“算了,我知道你在澧州的时候,也没有给乌远苍名分,现在你到底还在洛阳,没有跟着他跑了,这次,便算是我赢了吧。”
祝蘅枝张了张嘴,难得解释了句:“我是怕别人误会。”
“误会什么?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关系,我看谁敢多说半个字?”
秦阙闻言,立刻就站直了身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能将雾绡阁做到今天这个样子,是靠男人上位。”祝蘅枝说着眸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她并不想让秦阙看到她这副表情,于是立刻垂下眼睛,将眸子眼里的神色都掩了去。
女子经商,行走于山水商路之间,又和一群男子同时坐在一个桌子上,谈着契约的事情,在那些个文人士大夫眼中,本就是离经叛道的事情。
如若只是靠自己织布绣花补贴家用,为夫婿分担也就罢了,但像祝蘅枝这样的,其实在背地里没少被人议论过,只是她一直当作看不见罢了。
从前在澧州的时候,和乌远苍之间的关系一直半明半昧,也有这层关系。
虽然她人在澧州,但和南越王有了男女之间的关系,也是说不清的。
楚国的汉人,是很排斥南越的。
如今到了洛阳,秦阙的身份更是万人之上,倘若让人传出半真半假的谣言,那她的生意就真得做不下去了。
这也是她一直以孀居的身份的自称的缘故。
只是这些事情,她并不打算和秦阙澄清。
秦阙其实捕捉到了她眸中的神色,但看她并不愿意说,也就没有多问。
正想说话,就听到了秦宜宁的声音:“真光明正大会在人门口徘徊小半个时辰,看见我来了才一起进来?”
祝蘅枝循声看去,秦宜宁笑得明媚,慢慢绕过了屏风。
在外人在场时素来冷静自持的秦阙,听见秦宜宁这句话,脸色也有些窘迫。
祝蘅枝看见他的表情,一时没忍住,掩着唇轻笑出声,虽然没有当着秦宜宁的面说,但也没想到秦阙还会有这样的一幕。
因为印象中他可是一贯地独断专行,分毫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秦阙看到她笑,本来要阴沉下来的脸色,又变了样子,唇角稍稍牵起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意来:“算了,你开心就好。”
他可是很久没有看到祝蘅枝这样笑了,一时竟有些贪恋。
“陛下可真是一贯地会口是心非。”秦宜宁还在一旁打趣着。
秦阙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秦宜宁,略带了些威胁的口吻:“你再这样没规矩,我就将你册为郡主,重新给你起一座郡主府,我瞧着纪铮被抄家前的那处就不错。”
纪铮的府邸,与祝蘅枝现在的宅子几乎是隔了半个洛阳城,若真搬到那边去,秦宜宁想来寻她,就不是现在这么方便了。
再加上,她知道,秦宜宁其实一点也不想恢复之前的身份,一来是罪臣之女的名头挂着实在不好听,而来,一旦被册为郡主,她便不能如之前一样,肆意地游山玩水,走南闯北了。
秦宜宁自然是不愿意的。
就像祝蘅枝不愿意被皇后的名号所束缚着一样。
秦宜宁听了秦阙这话,立刻以求救的眼光看着祝蘅枝,“嫂嫂救我,宁宁不想离嫂嫂太远。”
秦阙冷哼一声,堂堂九五至尊,在祝蘅枝面前,也算是完全的方寸大乱了,“你到底是不想离你嫂嫂太远,还是不想离陈听澜太远,别以为我不知道。”
说着将袖子一拂。
祝蘅枝看向秦宜宁,她面上果然出现几分羞赧之色,一时也失去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低头矮着声音和秦阙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乱说话了。”
秦阙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面上多出几分得意之色。
好似在说,这还差不多。
祝蘅枝却将秦宜宁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现在的这处宅邸,是今岁夏天刚到洛阳的时候,陈听澜着手安排的,当时陈听澜想着为了方便照应她,就找了离自己比较近得一处宅子,祝蘅枝后来住着也舒心,也觉得搬家实在麻烦,索性就这么一直住了下去。
后来秦宜宁从外面游历回来,秦阙当时想着让她进宫陪陪祝蘅枝,说话解闷解乏,想着不如将她册封为郡主,就住在宫里面,但当时她说自己毕竟是罪臣之后,这样恐怕会让秦阙为难,坚决拒绝。
没过多久,就出了生辰宴那件事,而后,所谓的皇后祝氏,就被送往京郊青行寺养病了。
祝蘅枝也是后面才知道,秦宜宁当时已经在宫外找好宅子了,就在她和陈听澜宅子中间,只不过她当时没有多想罢了。
如今听到这里,又看到秦宜宁的反应,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
上次在宫中见面的时候,秦宜宁也只是和她说了怎么在山里遇见陈听澜的,但具体地,她却不知道,她也不太相信,仅仅是一趟偶遇,以及共同前往赈灾,就能让秦宜宁对陈听澜芳心暗许。
如若她是久居于深闺的女子,祝蘅枝倒还是觉得这样生出的情意有可信之处,可偏偏两人并不是像坊间流传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是郎君在娘子处于危难险境时对其施以援手,而是秦宜宁救了陈听澜。
秦宜宁这几年在外游历,见过的男子应当比她前十几年在上京见过的还要多,又不止是陈听澜这一种。
祝蘅枝心下掂量着,觉得两人之间必然有些什么事情,连秦阙都知道,但陈听澜和秦宜宁却心照不宣地都在她面前未曾提起过。
祝蘅枝为秦宜宁辩驳了两句,说:“你也就能欺负宁宁了。”
正说着,谈辛在屏风外驻足,躬身行礼:“陛下,左都御史那边说有要事与您相商,已经在勤政殿候着了。”
秦阙匀出一息,面上多出些烦躁的情绪,揉了揉眉心,又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和祝蘅枝说:“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处理完事情再来陪你。”
祝蘅枝的心思早早得都被秦宜宁和陈听澜之间的事情勾起了,草草地应了声。
秦阙虽然不舍,但也不知道陈听澜找自己到底什么事,只能先回宫。
时春知晓祝蘅枝和秦宜宁之间有话要说,也借着送秦阙的由头出去了,整个屋子里,又恢复了她刚醒来时候的模样。
祝蘅枝看着人都出去了,才靠在凭几上,问秦宜宁:“宁宁,你和我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秦宜宁垂下头来,手纠扯着衣襟,说:“哪里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嫂嫂别乱想,就是我在游历的途中帮了陈大人一把而已。”
祝蘅枝却不依不饶,她能看得出来,秦宜宁只是羞怯,不好意思,却不是真得不想说,于是有意打趣她:“我看不是这样吧,你现在都不怎么叫我嫂嫂了,之前刚回宫,也是一口一个‘娘娘’的叫,现在听着都不如以前那么顺口了……”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秦宜宁的神色,特意留了个话头给秦宜宁。
秦宜宁立刻就抬起头来,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情,嫂嫂别多想了。”
说到后面,她自己的底气也弱了下去,耳廓上更是沾染上了一层红晕来。
祝蘅枝也不勉强,假装沉吟一声,换了个话题,“算了,你不想说也无妨,只是,我觉着,你兄长刚刚说的话有道理,你虽然身份有些尴尬,但如果真得将你封为郡主,那你哥哥作为皇帝,日后也能在史书上留一个善待罪臣之后的名声,其实也不错。”
秦宜宁立刻抬头,“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还……”
她话说一半,才发现祝蘅枝脸上带着笑意,原来是故意戏弄她。
“其实你告诉我也无妨,我还能帮你旁敲侧击下他的心思。”祝蘅枝继续循循善诱。
秦宜宁似乎是踌躇了下,才和她说了与陈听澜之间的事情。
其实要追溯到很早了,早到祝蘅枝当时还在上京的东宫里。
那个时候祝蘅枝被秦阙关在东宫里,真得是他的金丝雀,秦宜宁也经常来看她,和她说说话。
有一回,当真是偶然,在前院里碰见了陈听澜。
其实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却惹得秦宜宁心弦一颤。
只是当时,她尚且不敢对陈听澜抱有不该有的念想。
现在想来,无非是自己当时被困在身份的束缚中,觉得自己不过是高阳王府很是鄙薄的一个庶女,即使按照规矩,是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放在嫡母膝下教养的,可毕竟是有偏颇的,她一年四季,就是几次家宴,才能看见自己所谓的父亲。
她的命运,大概也就是日后高阳王在需要联姻的时候,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于是上表封个郡主县主什么的,作为家中的棋子。
但陈听澜不一样。
她在闺中的时候,就听过他。
即使不是陈大将军亲生的,周身却自带贵气,论武功,可以和当朝太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论文才,又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凭借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年纪轻轻便做到太子詹事的位置上的。
如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他就是肱骨之臣,当朝新贵。
那时的秦宜宁,自觉自己和陈听澜之间是天差地别,只是心中悄悄仰慕,在东宫偶尔撞见人了,都是颔首问个好,不再多说一个字。
她怕要是自己再出格逾矩一些,这些闲话就会传到高阳王府里去了,而自己那位嫡母,高阳王妃,素来规矩严苛,如若叫她知道了,自己以后再想悄悄出门,怕是难了。
但带着她走出这个堪堪让她自闭的阴沟里的人,正是陈听澜。
说来讽刺的是,事情的转机,恰恰是在高阳王被灭门的时候。
在那之前,秦宜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去过东宫了。倒不是说被嫡母发现了,而是不能如寻常那样进入东宫了,每次到了门口,都会被下人拦住,理由便是太子妃重病,需要静养,而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她开始真得以为是这样,直到那天晚上,府中突然开始吵吵嚷嚷的,她惊慌地披上衣服出去一看,才知道是太子奉皇命捉拿自己的父亲,高阳王。
庙堂上的那些阴谋算计她不清楚,但她能想明白一件事,自己那位太子哥哥之所以突然不让自己去东宫,无非是在有所酝酿,不想在最后这一下的时候被牵上关系。
可是她还不想死。
她想起从前在东宫的时候,祝蘅枝和她说的那句——凡事,活着最大,这条命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于是她冒险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去,见到了秦阙。
秦阙身边身后都是穿着盔甲的亲兵,聚着照明的火把,她身后是满是杀戮声音的庭院。
她只来得及仓皇地向后看了一眼,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要么是在府中坐以待毙,要么出来秦阙这里,求他高抬贵手,搏得一线生机。
她记得她当时抱着秦阙的小腿,近乎于哀求地求他:“我真得什么也不知道,太子哥哥能不能看在嫂嫂的面子上,不要杀我,宁宁、宁宁想活……”
在秦阙身边的卫兵将她从人身上“扒”下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完蛋了。
但没有想到,秦阙真得留了她一命。
但也一时没有别的地方安排她,索性就把她扔给了陈听澜。
陈听澜虽然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但这些年一直跟着秦阙东征西讨的,也没有娶妻,偌大的陈府,实际上就是陈听澜一个。
随便给秦宜宁找个住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引人怀疑。
她那个时候,以为陈听澜毕竟是秦阙的心腹,应该对她的态度和太子没有什么两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陈听澜对她以礼相待,她没有正式受封成为郡主,陈听澜便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喊她一声“秦姑娘”,府中可以任凭她随意走动,下人也随意使唤,为了方便照顾她,还特意往进买了两个女使,近身伺候她。
唯一限制她的,就是不能出府,因为高阳王府刚刚全府伏诛,除了她,秦宜宁。
刚换了地方,她睡不着,于是夜里出来走动。
正好撞上处理完事情,晚归的陈听澜。
“秦姑娘怎么在此地?是认床,睡不着吗?”陈听澜缓步朝她走来。
“是。”她点了点头。
而后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陈听澜轻笑一声,没有嘲笑她的窘迫和失礼,“正好我回来的时候带了糕点吃食,要不要一起用?”
秦宜宁有些怯生生地开口,问了句:“可,可以吗?”
陈听澜看着她的反应,一时失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坐。”
说着引着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又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却没有落座,转身朝另一颗花树下走去,从旁边取了小铁锨,破开上面的土,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坛子来。
“是去年秋天的时候,我酿的果酒,当时觉得新鲜,跟楚国的商人学的,可能学艺不精,秦姑娘赏个脸?”陈听澜笑得和煦。
秦宜宁闻言,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接过陈听澜递过来的小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根本就不是他口中的学艺不精,清冽甘甜,只萦绕着淡淡的酒意。
那天晚上,月色正好,两个人就着淡酒和糕点,说了许多。
秦宜宁说自己想看塞北的风雪,横亘的祁连山,想爬一次华山,登一次传闻中峥嵘崔嵬的剑阁,当然最能吸引她的,还是江南时节的梅子黄时雨。
陈听澜听着,也与她说了这些年的许多见闻。
酒过三巡。
“陈大人,你说女子能不能也像那些写游记的男子一样,走遍天下,写一本书出来?”秦宜宁支着下颔问道。
陈听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欣然作答:“当然可以,这世间除了繁育后嗣与入朝为官,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男女有别的吗?”
秦宜宁闻言有些惊愕,“那不会惹人非议吗?”
陈听澜摇了摇头,笑着说:“要是一直活在别人的议论里,这辈子岂不是活得太可惜了些?”
秦宜宁应了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隔天试探着问陈听澜等过段时间,自己能不能就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份,离开上京,去游历一番。
陈听澜没有多做犹豫,回答她可以。
她想过段时间,也全然是想等见到祝蘅枝,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后,再离开,可她在陈府,还是见不到祝蘅枝,问陈听澜,他也不会正面回答。
直到几个月后,太子登基,她从陈听澜口中听到了祝蘅枝的“死讯”。
但不知为何,新君并没有对外公开这件事,反而将消息压了下来,秦宜宁也知趣地没再多问。
如此以来,上京便没有人再值得她留恋了,她当即和陈听澜告别。
陈听澜没有留她,只是给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和通关文牒,让她一路小心,注意安全,如若不想玩了随时可以回上京找他。
但这一别就是三年,她当中有一直将自己的见闻飞鸽传书回上京给陈听澜,陈听澜也会认真看过后给她回复。
直至那次在山里碰见陈听澜。
“后面的事情,嫂嫂都知晓了。”秦宜宁说着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腰带。
祝蘅枝听着,发现与自己之前想的差不太多,于是露出个了然的笑来,嘴上却还是打趣着秦宜宁:“我就说当时我在宫中你和哥哥同时来见我的那次,如何也像从前那样叫我‘嫂嫂’,原来是想着当我嫂嫂啊。”
秦宜宁被她这句说的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
“无妨,这有什么的,你不好意思问,等我过两天找他问一问,他就是个闷葫芦,只做不说的那种。”祝蘅枝伸出手来握住秦宜宁的,示意她放宽心。
秦宜宁陪着祝蘅枝闲聊了一会儿,天色便暗沉了下去,秦宜宁主动与她作别,她拦了几次却没有拦住,于是让时春叫了几个护院将她安安稳稳地送了回去。
祝蘅枝本想着现在这样岁月静好,其实也挺不错的,至于远在南越的乌远苍,她遏制住了想要给他写信的念头,因为她知晓,明年春天,南越就要与大燕南北联手,一同出兵楚国,但南越刚刚经历过一场动乱,乌远苍要想让明年的战事能够顺利地推进,在这之前,就一定要将内务都整理好。
不能有半点纰漏。
否则便会让他重蹈当时在云岭的覆辙。
她不想让乌远苍分心,也不想再给他没有盼头的希望。
她本以为能这么一路顺遂到明年开春,秦阙御驾亲征。
但意外远远比她设想的要到来的早。
雾绡阁在洛阳虽然不过一年时间,但因为本在楚国的时候就十分闻名,到了洛阳,也算一路顺遂。
她知道,背后肯定必然有陈听澜和秦阙在推,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顺利。
对这些事情,她也只是只字不提,能让她更顺利些,没有什么不好的,她又不吃亏,于是就任由着他们去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日她还没到雾绡阁门口,就被她请来的看铺子的老板拉到一旁的墙角了。
祝蘅枝一脸疑惑地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瞧着前面围了一堆人,像是堵在我们门口的。”
请来的李老板是个年近不惑的老掌柜了,头发已经半白,平时最喜欢捻着他那一撮儿胡子在铺子里转来转去,清点账目,此时急得胡子都拧成一条,看着难免有些滑稽。
“是这样,娘子,您没有看错,是铺子里出了些问题,被人闹上门来了,也是我一时没查验仔细,才酿出这样大的事情,前头闹得很凶,不过相信我,会处理好的,为了不伤到娘子起见,您要不还是先回去?”李老板弓着腰的时候,身量和她差不太多,此时也在小心翼翼地征询着祝蘅枝的意见。
他们这位祝老板祝娘子,所有人几乎都是只知道她的姓氏,是楚国澧州来的,算得上是腰缠万贯,其他的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只是城中一直隐隐有传言,说她在朝中有人,这雾绡阁才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在这偌大的洛阳开起来。
不过一直没有证据,他们也就是听听算了,没有几个人当真的。
祝蘅枝眉心一蹙,压了压手,并不听李老板的阻拦,只说:“我的铺子出了问题自然是由我来担,这样躲避将烂摊子扔给你们是什么道理?”
其实她也知道,这件事是非要自己出面来调解不可的。
她这半年在洛阳,实在太顺风顺水了些,自然惹得有些人看不惯,自己在大楚的铺子两三年都没有出过问题,一道洛阳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想也不用想,是有人刻意为之,至于目的是什么,还要她具体知道是什么事情才可以。
李老板连忙去拦她,说:“娘子不可,前面闹得太凶了,我实在是怕人伤到您。”
祝蘅枝顿了顿步子,问他:“那你且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李老板见可算是拦住了她,也暗暗松了口气,和她说道:“是这样,前几天我们不是新上了一批料子嘛,这许多娘子就来采买了,说是临近年关,要裁好看的新衣裳,可今天早上,却有个娘子带着人来说自己从我们雾绡阁买的料子在昨日的宴会上和别人撞了,来闹事。”
祝蘅枝有些疑惑:“这有什么可闹的?这料子又不是贡给皇亲国戚,普天之下仅此一匹的,撞就撞了。”
李老板的话其实没有说完,咳了两声,才道:“理是这么个理,但那位娘子非说另外那个娘子身上穿得与她相同纹样的缎子,质地要比她的好上许多,说我们雾绡阁区别对待,”李老板说着缓了口气,继续道:“不过娘子您放心,我已经让人着手去差了,看看到底是哪个部分出了纰漏,您就不用多虑了,安心回府上等消息便是。”
祝蘅枝脑中飞速思考着。
昨日的确是京中有个重臣的夫人过寿辰,在府中大摆筵席,陈听澜也被请去了,在宴席上撞绸缎,这是虽然可能性小,却也不是没有。
只是她印象中新上的那批绸缎也就出了一批,都是同一批织机和同样的人做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偏差,如果说是分了很多批,还有可能是雾绡阁的问题。
想到这里,她就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伸手拨开李老板,说:“不用拦我,今天的事情必须由我亲自去,才能解决得了。”
李老板匆匆赶上,又道:“娘子,您若是实在放心不下,要不咱们从后门走,走前面别被人给误伤到了。”
祝蘅枝闻言,即使不特意去看,也知道前面到底闹得有多凶了。
她没有多做犹豫,就和李老板点了点头,同意了从后门走的提议。
虽然她知道秦阙给她周围派了锦衣卫,在必要的时候会保护她的安全,但她也和秦阙说过,她不主动要求,还是不要让那些锦衣卫出来的好。
今日的场面已经很乱了,如果她有个什么意外,让那些锦衣卫出来,场面只会越来越糟糕。
更何况,这种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她和李老板从后门“溜”进去,店铺中的伙计女使都聚成一团,门紧闭着,但却能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骂声,偶尔还能看见几片菜叶子被摔到门上。
手底下的人看见祝蘅枝来了,几乎像是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朝她看来。
祝蘅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具体情况自己已经了解,让他们不要惊慌。
她在来的路上,想过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如果不出意外,基本上就是铺子里混进了别家的内鬼,要么就是被人给收买了。
雾绡阁的铺子在要开始卖之前,祝蘅枝都是要一一看过,检验过的,不能出任何的问题,即使是有小纰漏,那也不至于闹到这样几乎不可收拾的局面。
唯一的解释就是铺子的纹样图,在开始织的时候,就已经被别家拿到了,仿着他们的样子,做出来看起来长得一样,实则大不相同的料子,再拿到外面去卖。
既然是仿造,必然不会太过精细,才有了这档子事。
她将店里聚着的下人都扫了一眼,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慌张,她寻思了一番,当务之急,还是要安抚好门外那些人的情绪,防止事情扩散得更加严重。
她扬了扬下巴,和门跟前的伙计吩咐:“开门。”
那人明显愣了下。
李老板立刻在她跟前提醒:“娘子不可啊,若是现在开了门,恐怕会伤到您。”
这正是需要她立威的时候,她突然拔高了声音:“谁是真正的老板?”
那伙计觑了祝蘅枝一眼,赶紧将门打开了。
“总算不躲不藏,敢出来了?”
“奸商,赶紧滚出洛阳!”
“我就说这样的事情,不能让一个女人来做!”
谩骂声和烂菜叶子铺天盖地而来。
祝蘅枝很快分辨出来谁是真正的受害者,谁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拾起一块烂菜叶子就朝那人脸上甩去:“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别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怪恶心人的。”
在她没留意到的时候,一颗臭鸡蛋已经朝她飞过来了。
她几乎来不及闪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