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以至于她并没有感受到鸡蛋砸在自己身上。
而是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自己面前,那颗本来要砸向自己的鸡蛋也已经碎裂在地。
来人立刻转身。
又是秦阙。
“怎么样?没事吧?”他语气中满是交集与关切。
祝蘅枝轻轻摇头,说:“无碍。”
背后还是聚集成一堆的人, 有看热闹的,也有特意前来闹事、砸场子的, 场面一度混乱。
祝蘅枝将秦阙推了一把, 示意让他先进去,却没有推动。
“你什么意思?”祝蘅枝见状, 微微蹙眉。
“我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让他们欺负?”秦阙反倒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是荒唐。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啊, 瞧着人模狗样的, 竟然也和这样的奸商狼狈为奸。”
“嗐, 你都说奸商的, 那能做什么光彩的事情?”
背后议论纷纷。
祝蘅枝又扯了他一把,“听见了吗?我让你先进去, 这里有我来处理。”
秦阙继续不为所动, “你一个人怎么面对这样成群结队的乱民?”
“那你要怎么帮我?动用你的权势, 然后让他们立刻向你俯首称臣,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朝天子为了一坊间商人颜面尽失吗?还是想让所有人都说我能走到今天,全靠趋炎附势吗?”
祝蘅枝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她不反对秦阙和陈听澜在暗中稍稍帮衬她,但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费尽心力经营起来的雾绡阁名不副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秦阙一时语塞。
他突然觉得喉咙一哽。
今日朝中无多少事情要商议,主要地还是近年底各部的银钱对账问题, 他本想着下朝留内阁官员细细商议的, 谁知前脚刚踏出太极殿的门, 后脚便有帮他盯着雾绡阁的锦衣卫前来通报说那边出了意外,问他要怎么处理。
秦阙自然顾不上别的, 要商议的政事也暂且搁置到了下午,想着先来看看具体情况,也是安抚一下祝蘅枝的情绪。
谁曾想,刚到雾绡阁门口,便看见她被一堆人围在中间为难。
他只能先放下一路所有的筹谋,先上去保护她。
人是护住了,可他心心念念的人面对他的关切,不但拒绝,还让他快些离开,不要干扰自己。
难道在祝蘅枝心中,雾绡阁要比她自己,比秦阙更为重要吗?
秦阙想不明白,但几乎是用了所有的修养才将心头的气焰给压下去,点了点头,应了祝蘅枝。
离开人群后,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才想明白,如果自己继续在场的话,的确有可能给她造成更大、更不可收拾的局面,到那个时候,祝蘅枝要面对坊间同行的闲言碎语,他一样要面临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
尔后,他听到了祝蘅枝的声音。
“诸位,事情的始末我已经了解清楚了,作为雾绡阁的掌柜,对于这件疑似我们雾绡阁出来的锦缎出现的问题,我先深表歉意,但具体的,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细细查验一番。”
祝蘅枝努力地抬高声音,想将那些纷纷的议论声给压下去。
人群中有人带头不依不饶:“什么叫疑似?你们雾绡阁是凭借锦缎生意起家的,自诩锦缎在当今天下都是独一无二,谁家还能模仿了你们去?还疑似?我呸!”
“就是!这样的奸商,也配赚我们的钱!”接着就有人跟着应和。
祝蘅枝向李老板递了个眼色,让他将被送来的那件据说是用雾绡阁的锦缎做成的衣裳拿出来,然后指着托盘里的衣裳,和周遭的人道:“这个暗纹样子的锦缎,是我们这次推出来的上上品,往出卖的时候质量是绝对有保障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人打断了,“你说有保障就有保障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真是笑话,谁不说自家的东西好?”
人群中的人静寂了没多久,声音又被他盘活了,开始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奸商!”
祝蘅枝循声一眼扫过去,却没有发现刚才说话的人。
根据神色推断,那人明显再次将自己藏了起来,而几次下来,最先开口的都是一样的声音,明显是,做贼心虚。
但祝蘅枝现在没有功夫去处理他,只能先忽略不计较。
“先听我说完!”祝蘅枝抬了抬手,“既然是上上品,那么相对应的,东西也就很少,因此早在样品展出预售阶段,就已经被预定了,要预定的人家,我们都是有登记在册的,根据当时的记录,一查便知,既然说是我家的,那不妨报上名讳来,我们仔细对下记录!”
她说完看向前两次那个声音出现的地方,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故意闹事。
果不其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这个下人,她见过,之前袁准的母亲过寿,她受邀前去参加,在他们家的院子中见过这个人。
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还是因为她无意间看见了这个下人为难已经坐在轮椅上的袁预的场面。
但第一这是袁家的家事,本就不是她该插手的事情,第二,袁预之前也算计过她,为难过她,她也没必要发善心。
袁家两兄弟内斗的事情,她作为同行以及竞争对手,看看热闹也就是了。
此刻再看到那张脸,便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因此,想都不用想在,这人是袁准身边的,那矛头指向就很明显了。
她本来还在想,毕竟洛阳城中她不止袁准一个对家,而且这幕后之人也不一定是洛阳的,或者是经商的。
陈听澜隔三岔五地往她这边跑,但凡得了空就来,次数不比秦阙少,如若被朝中政敌看见了,误会了她和陈听澜之间的关系,想借机陷害陈听澜,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以来,只能是袁准在背后动手脚了。
那人似乎在对上祝蘅枝冰冷的目光时,脖子锁了一下,是很明显地退避趋势,但很快,又继续梗着脖子道:“对记录?这记录在你们自己手里,你们想加一个人,少一个人,我们又怎么知晓?”
底下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被这人牵着鼻子走。
而那人似乎也是拿捏准了他几乎从未在他家主人身边出现过,祝蘅枝和他们家打交道的时候又是少之又少,自恃她不认得自己,才敢如此嚣张。
此刻,祝蘅枝突然有些庆幸,还好自己当时不动声色,对于那件事看过就算是看过了,没有打草惊蛇。
他说的这句,正在祝蘅枝的算计之内,局面明明已经到了堪称白热化的阶段,但祝蘅枝却丝毫不慌张,反倒是轻笑一声:“如你所言,我有什么理由去动这个记录?为了某个特定的人?那我的目的是不是也太明显了些?”
言外之意,为什么同样买了同一次出来的缎子的其他人就没有发现这种问题,偏偏到你们家就出了问题,她又如何能未卜先知,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取预定的缎子的,又特意只在你们的名字上做手脚?
看得出来,他本想是通过这样一匹有问题的缎子来做引子,而后让人以为雾绡阁的东西质量都没有保障,借此打击祝蘅枝,但却没想到被反客为主。
人群中的其他人都开始思考这件事的矛盾和背后的蹊跷,一时安静下来许多。
祝蘅枝趁热打铁,“我是个商人,你们口中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从不否认这一点,那么请问,我如若故意在这匹料子上动手脚,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我是能靠这一匹缎子上省下来的原料赚多少钱?”
舆论的风向逐渐转向祝蘅枝。
“这祝娘子说的是啊。”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祝蘅枝并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要断就要断干净,不能有任何的闲言碎语流出来,她继续道:“接着方才的话,这批料子是上上品,能买得起的也是大燕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他们来说,自然也是不缺这一批料子的钱,说说看,想要什么?”
就在方才所有人都在议论的时候,祝蘅枝已经给身边的人递眼神,让他们到了人群中那个为首起哄的人跟前。
祝蘅枝的目光此时也再次对上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就已经被两个雾绡阁请来的伙计拽住了胳膊,从人群中提溜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这□□商,放开我!”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其他人的目光都已经聚集到了这边,随着事情越闹越大,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按说这个时候,巡街的士兵早应该过来拦着,毕竟这是洛阳城,是天子脚下,自然不能发生民乱。
但却被秦阙在外面拦住了,示意他们不用管。
带队的校尉不敢违抗上命,但跟着巡街的士兵看着秦阙衣着精致,头上尚且戴着金冠,虽然不认识人,但也不敢有所冒犯,只以为他是朝中哪位位高权重的大人。
秦阙一边看,一边揣摩着祝蘅枝话里话外的意思,突然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原来早在人闹上门来的时候,她心中就有了计策,自然是不想让秦阙出面来搅乱场面。
祝蘅枝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起哄的人,“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想通过这样卑劣的手段,让我雾绡阁当众道歉,再做不下去,给你们做嫁衣裳,想也别想,他应当知道,我祝某人素来心眼小,睚眦必报,可不是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有时间动这样的歪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好自家的生意。”
那人越到后面,越瑟缩着脖子,不敢出一言以复。
“原来是被人算计了啊。”
“哎,这女人做生意,难免遇到这样的事情。”
“哎,我听说这祝娘子现在可是孀居,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没有郎君在跟前为她撑腰。”
“的确可怜。”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最开始护着祝蘅枝的那个男人。
而那人现在就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
脸上不由得一黑。
等这件事平息了,他定要好好问问祝蘅枝现在什么打算。
但祝蘅枝此时根本无暇顾及到他。
跟前拎着他的人用请示的眼神看着祝蘅枝,想问她接下来怎么处理。
祝蘅枝却没再看他,“送回去,让他给他家主人复命,记得,要一字不差。”
一句一顿。
看热闹的人看着事情已经解决了,无非是乌龙一场,有人故意找事,也就打算散了。
但祝蘅枝可没想就这么算了。
毕竟好不容易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雾绡阁门口聚集了这么多的人,她自然不会放掉这个机会。
不如借机宣传一下雾绡阁。
雾绡阁前几年在楚国的时候,虽然也是风靡一时,但毕竟是刚做起来,有些新潮,但其实更多的是用一些复杂且不易大量产出的工艺,所针对的民众也一直都是楚国的官员,商人,其实受众群体并不是那么的广泛。
刚到洛阳,她为了保险起见,也是复制之前的路径,但不能这么一直下去,要想长久下去,她还是想下沉向更多的民众。
开春后的第一批缎子,也是向这个方向做打算的。
于是她出言拦住了人:“各位先等等!”
一半的人回头,想看看还有什么事情。
“大清早浪费诸位的时间,实在是非常之抱歉,雾绡阁给诸位准备了一些小信物,如若诸位以后能赏脸来我们雾绡阁转一转,是可以抵消一些银钱的。”祝蘅枝说着朝时春招了招手,让她叫人把那几个小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的东西,本来是她想着给来雾绡阁买锦缎的客人送的,也算是吸引他们再次来雾绡阁,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落实罢了。
现在看来,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人都是趋利的,将要离去的人,一听到“银钱”两个字,又转了回来,目光都看向祝蘅枝身边的女使手里捧着的小木匣子。
里面是盖了雾绡阁特制花印的花笺,每张上面都写着可抵多少多少钱的字样。
祝蘅枝也当真是说到做到,一边让人发这些花笺,一边说:“大家放心,这个花笺,只要雾绡阁还开着,无论什么时候来,买多少,都是可以用的。”
她看着拿到的人左右观察花笺,没拿到的人翘首以盼。
等到一圈的人基本上都拿到了,她才缓缓开口:“方才那个人说我们的缎子有问题,虽然也说了是故意来我们雾绡阁闹事的,但也没有给各位实打实的证据,也为了大家对雾绡阁放心,也请大家来我们后面的织坊里看看我们制作每一匹缎子的过程,其中也有即将推出的新料子,我和几位掌柜也会全程陪着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她态度恳切,面上带笑,那些人毕竟才拿了人家的花笺,拿人手短,也不好拒绝。
没来的人也只是少一部分。
祝蘅枝向来对自己雾绡阁的料子质量放心,这话说得也是坦坦荡荡。
只要能吸引一半的人来雾绡阁,拿她今天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而秦阙站在外围,看见那个方才从人群中被“丢”出去的人,打了个手势,叫来了谈辛。
谈辛在他身边,抱拳道:“主上,有何吩咐?”
秦阙抬了抬下巴,对着灰溜溜打算走的那个人,冷声道:“盯着他,看他进了哪家的门。”
祝蘅枝不让他明面上管,但他不能不管这件事。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祝蘅枝这边忙于照应涌进雾绡阁的人,也算是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因为除了最开始被花笺吸引来的那些人,还有出于好奇心理不断涌进来的人,而祝蘅枝又放了话出来,凡是今天光顾雾绡阁的,都能得到花笺。
一直到申时,她才缓了口气。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回到二楼她给自己留的小房间里后,秦阙竟然还在。
她没有去看秦阙,只是反手捏着自己的肩头,一脸倦意:“你怎么还在?”
秦阙留意到她的动作,绕到她身后,接替了她的动作,动作不轻不重地给她揉着肩颈。
祝蘅枝松了口气,的确要比她自己来舒服得多。
也算是可以腾的出手喝口水。
“你怎么还在?”
“我要是不在,怎么看我们祝老板是怎么打这么一场漂亮的反击的呢?”秦阙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带着笑意。
但这的确让祝蘅枝唇轻轻弯起,没有人会因为别人肯定自己的成就而不高兴,“少油嘴滑舌。”
“我这句话绝对是诚心实意,没有半句谎话的!”秦阙停下了动作,绕到了她跟前。
祝蘅枝的目光投向桌子上的红木饭盒,问了句:“这是给我的?”
秦阙给她带吃食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也见怪不怪了,说着就要打开饭盒,因为她折腾了大半天,实在是太饿了。
秦阙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就想逗她一下,道:“是给我家娘子准备的。”
祝蘅枝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一旦打开,概不接受退还哦。”秦阙笑着将目光挪向被她已经开了一半的餐盒。
祝蘅枝的目光跟着转移到了自己已经捏起来的盒盖上,索性直接将盖子放在一边,佯怒道:“你故意的。”
下一刻秦阙却将一枚糕点轻轻塞到了她口中:“好了,我开玩笑的,先垫一垫,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祝蘅枝只能先将那块糕点吞咽下去,又借着茶水吃了几块。
秦阙这才在一边替她将东西收拾了,看着她,目光灼灼:“蘅枝,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名分?”
祝蘅枝忙了一天,早都忘了早上的时候,围观的人再次提起她以孀居自居的身份那件事,一时以有些疑惑的眼神看向秦阙,“怎么了?”
秦阙慢慢收紧了手,犹豫了两下,“你知不知道故意散播谣言,污蔑当今天子是什么罪?”
他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祝蘅枝慢慢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是让她快点承认。
但想着秦阙刚才故意捉弄她的事情,嘴上却偏不饶人,“那就请陛下治我的罪好了。”
秦阙闻言,果然颇是无奈地叹了声,说:“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这才说着,时春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来,“娘子,底下的事情可能要您亲自来处理下?”
祝蘅枝收敛了表情,一壁起身一壁问:“什么事?”
“来了大生意。”
祝蘅枝眼睛一亮,没有再管秦阙,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
秦阙有一瞬的失落。
因为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旁敲侧击,早上的事情是不是对家袁家做得事情,需不需要他出手,再占点祝蘅枝口头上的便宜的。
谈辛去跟了那个人后发现他偷偷摸摸地进了袁家的侧门。
谈辛跟着翻墙进去后,发现他的确见了袁家现在的家主袁准。
那个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听后发落和差遣。
袁准果然一脚将人踹开:“废物,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那人只能默默起身。
袁准突然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抬了抬手腕,道:“算了,你起来吧,哦对,之后你去那个什么雾绡阁把他给我叫过来。”
那人应了声,就连滚带爬地走了。
谈辛见没有什么别的事,就回去和秦阙复命了。
秦阙听了谈辛的话,又想起当日灯市上,也是碰到了袁准,才让他和祝蘅枝差点不欢而散,最后便宜了乌远苍。
他低声咒骂:“怎么比乌远苍还让人讨厌。”
但心下却也有了谋算。
祝蘅枝不让他插手,但他又怎能看着别人这么欺负她?
小人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看着祝蘅枝现在成竹在胸的样子,竟然也生出了些欣喜与骄傲的心绪。
一种不愧是我家娘子的感觉。
来的人是关中做粮食生意的一位商贾,在关中一片也是很出名的,来洛阳第二天就听闻了雾绡阁的事情,想来和祝蘅枝谈生意,祝蘅枝自然乐见其成,一直商议到黄昏,还没有敲定下来具体的细节。
她本来的打算是暂时不往燕国其他州郡扩张的,因为雾绡阁分号过多,对于一个刚刚兴起的商铺其实不算好事,还没有在大燕站稳脚跟,很容易遭人红眼,造成今天这样的事情。
本是想着现在洛阳做好,再慢慢想着和西域诸国联络,将目光投向更多的种类的,如果真得想做大,缎子可以是主营,但绝不能只有缎子。
可来人是在关中做粮食生意的,关中,毕竟沃野千里,盛产粮食。
而大燕开春开战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知道这些日子陈听澜作为内阁首辅,为了筹备军饷的事情焦头烂额,到时候又是秦阙御驾亲征,难免要面临许多压力,倘若她现在能和这位来自关中的老板谈好合作,先涉足粮食这条商道,那也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双方推拉了一段时间,也算是订立了契约,达成了合作。
她这才有空处理雾绡阁其他的事情。
那天化解了雾绡阁明面上面临的危机之后,她就先默默将事情都查了一遍。
即使她知道那匹缎子是袁准为了算计她为之,可她也见过那匹被他送来的缎子,质地确实与雾绡阁自己产的差远了,但纹样的确是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上手试,只是远远的看着,就连祝蘅枝自己,其实也太分辨不出来哪个是赝品。
展出的样品是一直放在店里的,从来没有动过,而且就算她人不在店铺里,时春也会在,绝对不会发生让人将纹样偷偷描了去的事情。
而袁氏又能模仿的分毫不差,那就只能证明,是在纸上涉及的纹样被人偷了去。
雾绡阁,出了内鬼。
重开后的雾绡阁,其实只有时春她是知道底细的,剩下的人都是到了洛阳才招来的,平日里能接触到生产这道工序的,也就那几个人。
秦阙派来保护她的锦衣卫,她不用白不用。
于是祝蘅枝一边吩咐那些人暗中跟踪有可能接触到纹样的人,一边自导自演了一出戏。
平日里替她管着雾绡阁铺子的李老板此时站在她身边,神色如常,“娘子,时春姑娘说是您找我。”
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监视的事情。
不过,锦衣卫做事,向来悄无声息,李老板顾及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东家有什么来头。
祝蘅枝将一枚钥匙推到他面前,说:“我这几日有些事情,需要离开洛阳,织坊的事情就先交给你,等我回来再接手,你做事,我放心。”
织坊倒没有什么,但是织坊的里间,算是雾绡阁的核心所在。
里面不仅有各种待上缎子的样品,还有雾绡阁和别家签的契约,以及洛阳雾绡阁的账本,这钥匙平日里都是祝蘅枝一人拿着的,即使是一直在祝娘子身边的时春姑娘,也没见拿过这把钥匙。
李老板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娘子,我一个人掌管吗?”
祝蘅枝笑道:“当然不是。”
然后她很明显地看见李老板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下。
她当时之所以用李老板,就是看见他做事谨慎,心眼子细,这做事当然要做足全套。
“我不在的时候,这个钥匙还是你和时春轮流掌管,一人一天,直到我回来为止。”祝蘅枝继续平声道,脸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就好像真得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李老板垂首:“多谢娘子信任。”
为了真实起见,她甚至瞒住了时春,过了两天,真得套了车从祝宅出发出了城。
她知道,袁准既然已经使出了这样的手段,那难保她家附近会有他明着暗着的眼线。
只是马车在外面绕了一圈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回了洛阳城,住在陈听澜家中。
过了五天,算着时间,钥匙应当是在李老板手上了,当晚,她轻装简行,去了雾绡阁的织坊。
果不其然,在里面看到了掌着蜡烛描绘纹样的李老板。
“我竟然不知道,我招的人,不仅做事谨慎,几乎滴水不漏,这描画的手艺,也是一等一。”
祝蘅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李老板慌里慌张地转身,看到了祝蘅枝带着人立在外面,手里提着灯。
他手中的笔一下子就跌落在地,一脸惊恐。
“我自诩待你不薄,袁准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害我?”祝蘅枝盯着他,冷声问。
李老板直接跪在地上,借着磕头的动作将描好的样子塞进了怀里,以蒙蔽祝蘅枝的视线。
房间里没有点灯,很是昏暗,如果不留意,很难发现这个动作。
“祝娘子,求求您,饶了我吧,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小人不该存这样的心思。”他慌忙地磕头求饶。
祝蘅枝嗤笑了声,勾了勾唇角:“好啊,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老板没有抬头,但能听出来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小人,小人的娘子在袁家做洒扫的仆妇,袁家拿内子的性命来要挟小人,小人实在没有办法,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李老板说着不停地磕头,以至于地上都出现了血痕。
祝蘅枝并不以为意,手上紧了紧自己衣衫,十二月晚上的天气,实在是冷,但她来得匆忙,为了方便行动,应对突发事件,并没有穿大氅:“你当真以为我用人的时候不会查一遍底细吗?”
这句话一出,李老板果然没有立刻应声。
“你哪里来的在袁家做仆妇的娘子,你夫人早在多年前通州闹饥荒的时候被人卖给了当地的富商换了一斤小麦,你三岁的孩子,在你逃亡的路上,因为实在太饿,被你和别人易子而食,你现在和我说你是为了娘子,不得不向袁准低头,当真是荒唐!”祝蘅枝说这句话的时候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李老板。
她之前没有查李老板早年的底细,这些还是跟踪他的锦衣卫看到他和袁准有了交往,她才让人下去查的。
没想到竟然查出了这许多事情。
“抛妻弃子的人,即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很熟悉的男声。
秦阙从暗处缓缓走来,护在祝蘅枝身边,为她披上一件厚重的大氅。
祝蘅枝听见这句话,瞳孔一缩,看了眼秦阙,眼神有些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光线实在是太过于昏暗了,以至于他没有发现祝蘅枝愣了一下的神色。
李老板听见这样一阵陌生的声音,也不觉抬起头来,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天护在祝娘子身后的男人,却不太确定,于是抬头问了句:“你又是谁?”
秦阙没有将眼神分给他半寸,只道:“我是谁,你还没资格知道,”转头又以极为温和的语气问祝蘅枝:“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是直接在此解决吗?”
周遭的锦衣卫听见秦阙这个语气,这样带着些询问的语气,一时有些震惊。
这还是他们那个杀人不眨眼、凉薄冷血的天子吗?
祝蘅枝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李老板,说:“不用,秉公处理,送到洛阳府尹跟前,盗窃罪,按照《大燕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第一,她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她也不想成为秦阙那样满手沾上血腥的人,第二,她也是怕这人毕竟是袁准派来的,如果人命真得出在雾绡阁,到时候袁准倒打一耙,即使锦衣卫藏得再好,雾绡阁和她的名声也难保。
袁准这人的手段,可比袁预阴险多了。
“好,都依你。”秦阙将祝蘅枝揽入怀中。
处理完这些事,秦阙送祝蘅枝回宅子。
祝蘅枝突然问他:“你刚才什么意思?”
秦阙不知她意为何,于是挑了挑眉,问:“怎么了?”
祝蘅枝将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抛妻弃子的人,即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秦阙知道祝蘅枝这是和他算账来了。
但他换了个说法,“所以蘅枝是承认你是我的妻了吗?”
祝蘅枝没想到他会化被动为主动,一抬头,便对上了秦阙含笑的眸子。
她一时感觉耳廓一红,好像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想了想,说:“少转移话题,就不该问你这句。”
“后悔了?”秦阙笑了声,这样问道。
“没有,也不是……”
“可是现在可不是我抛妻弃子,明明是蘅枝你抛夫弃女,不要我,也不要我们的筠儿。”秦阙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上了一些委屈的意思。
“你!”祝蘅枝再次抬头瞪着秦阙。
秦阙却飞快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来。
月色正好。
天一亮,洛阳府就收到了被祝蘅枝带人送来的李老板。
现任洛阳府尹是陈听澜从前的下属,也是他当了内阁首辅后提上来的,虽然不清楚这雾绡阁的祝娘子和陈首辅之间的关系,但也知道客客气气地应着,一定好好审理这个案子。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李老板进去的第二个晚上,袁准买通了人,进了他的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