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蘅枝握着门扇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强迫自己恢复了冷静。
她当时与陈听澜相认后,便被秦阙逐去了京郊别院,再见他的时候, 便是他登基的前一天晚上,将自己拦在了京郊, 让自己和他回去。
这其中, 知道她和陈听澜的关系的,不过是时春, 只是时春同她来了澧州, 而陈听澜断然不会将这件事透露给秦阙, 秦阙是如何知道的?
祝蘅枝心下冷静分析。
最终还是否定了秦阙的话。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与陈詹事素昧平生, 倒是你将他视为左膀右臂, 我为何要在乎他?”
她这话说得违心,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些微的冷汗。
秦阙捕捉到了祝蘅枝下意识地扣住门扇的动作, 目光仍然停留在祝蘅枝身上, 以无比平静的语气说:“蘅枝, 你又在说谎。”
祝蘅枝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只扔下一句:“信不信随你。”便要跨过门槛。
却被秦阙的下一句话搅乱了心神。
“你之前谎称自己流产那次,是陈听澜在帮你,对不对?”
祝蘅枝脑中一空,没有转头看秦阙,幸好,她的声线还足够淡然:“那日我差点身死于火海之中, 是陈詹事救了我, 至于别的, 我一概不知。”
祝蘅枝特意强调了这件事,无非是想往秦阙心上也插上一刀。
这话落到秦阙耳中, 便成了祝蘅枝还在怨他当时没有及时赶回来。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对我心存恨意,从而跑到澧州,甚至假称乌远苍是你如今的夫君,还让我们的女儿叫他‘爹爹’对吗?”秦阙慢慢攥紧了手。
祝蘅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神色淡定:“你想把自己在我这里的地位,想得太重要了些,我没有时间来恨你。”
秦阙靠近了她一步,穷追不舍:“既然不恨我,那三年前为何要不顾一切地离开京城?”他死死地看着祝蘅枝的眸子,试图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如当年他们短暂的举案齐眉之时,祝蘅枝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但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昏暗了的缘故,秦阙看不清她的眸色,只能模糊地看见廊柱上悬挂的灯笼映照进她眼睛的光晕。
“你在京郊山上的别院里,没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又是如何得知我登基的事情的?这中间,难道没有别人的参与吗?”
秦阙掐灭了那一刹那的失神。
祝蘅枝没有出声。
秦阙只觉得自己眼前的迷雾好像更稀薄了些。
祝蘅枝当时只和他粗略的提了句自己的生辰在冬月,他竟也没有问过具体是哪一天,他来到澧州,看见乌远苍和她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压根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回头一想,真是失败透顶。
甚至,陈听澜和她有关联的事情,他在东宫的时候,竟然也恍然未觉。
“我当时让陈听澜带着人去找你,他却告诉我,你摔进了荒山野岭,马车被丢弃在一边,如今,你又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你说,这些和陈听澜没有关系?”
秦阙的眸中逐渐染上情绪。
“你说了这么多,难道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太过分了,所以连陈詹事都看不下去了,才对我施以援手吗?”祝蘅枝的手垂了下去,对着秦阙嗤笑了声。
秦阙却摇了摇头,“如果只是短暂的伸出援手,那么筠儿的脖子上为何会挂着陈听澜买的银锁?”
祝蘅枝突然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因为陈听澜作为舅舅,却没有见过祝筠的样子,于是祝筠甫一出声,她便将当时陈听澜送的那枚银锁挂到了祝筠脖子上,这几年从未摘下来过。
秦阙看到,也是正常。
“只是一枚银锁,你又凭什么证明那是陈詹事送的?”祝蘅枝反问。
秦阙孤注一掷:“陈听澜是我的心腹、属官,他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这句话的意思仿佛是在问祝蘅枝——你当着要让陈听澜在燕国难做么?
祝蘅枝一拂袖,死死地盯着秦阙,几乎是从后槽牙中勉强挤出来的话:“秦阙,你卑鄙无耻。”
看来是赌对了。
秦阙心下了然。
秦阙再次靠近,呼吸几乎要落在祝蘅枝脸上。
“我不在乎,如果你因为陈听澜而恨我,倒是件好事。”
祝蘅枝以为秦阙已经疯狂到要用陈听澜的性命来威胁自己和他回去了,但想到这里,她却突然放松了下来,只是以极尽嘲讽的语气和秦阙说:“都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秦阙,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冷血淡漠。”
秦阙有一瞬间的怔愣,“从前之我与现在的我,并不尽相同……”
但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祝蘅枝打断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你都习惯于用尽了价值再丢,是不是?”
祝蘅枝缓缓匀出一息来,继续道:“你那段时间与我装作琴瑟和鸣的样子,不过是因为你想有个嫡长子,好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后来以为我流产了,便不再理会我的死活,时隔三年,现在又来找我,又来打乱我的生活,是不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是不是怕我到时候拿着筠儿威胁你?”
“秦阙,求求你,不要杀了我。”
“你可以休了我,我马上就走,只要你别杀了我。”
祝蘅枝曾经说过的话又如同无数个他痛苦难眠的夜晚一样,萦绕在他的耳畔。
当时他是想见祝蘅枝见不到,如今见到了人,他却更加心虚。
那些话仿佛是在他的伤口上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分不落的,细细密密地撒上盐。
说到这里,祝蘅枝却突然轻笑了声:“如果是这样,那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你无数次将我推开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
秦阙尽力地控制着自己地情绪。
“我没有,蘅枝。”
“没有?”祝蘅枝扬声反问。
“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是我一直在你身边小心翼翼,只为了能活下去!”祝蘅枝眸眶渐渐湿润,“四年前地邺州,你派宫女棠月来监视我,我努力周旋,才获得了短暂的可以与你谈条件的机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谁,不过是从一座牢笼换到了另一座,你对我无敬、无爱。”
这些的的确确都是他做过的事情,秦阙无法反驳,只能张了张唇。
“你父亲将我赐婚给你,搅扰了你和当今杨皇后的原本的婚事,你便对我更是厌烦,我后来才知晓,我那次做噩梦,梦中的场景,也根本就不是空穴来风,在我发现一切后,你又将我软禁,甚至因为那段时间,宁宁帮过我,你便要将她置于死地。”
祝蘅枝的一句一句,于秦阙而言,如同万箭穿心。
她又提到了那场噩梦。
秦阙从未想过要杀祝蘅枝,但他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她的潜意识中已经变得这么面目可憎,她对自己,竟然也只有单纯的恐惧。
而这些话说完的时候,祝蘅枝的眸中也已经潋滟出了泪花。
秦阙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蘅枝,我没有杀宁宁,她如今还好好的活着。”
祝蘅枝瞳孔一震。
三年前,高阳王府。
秦宜宁抱着秦阙的小腿,跪在脏兮兮的地上乞求他:“太子哥哥能不能看在嫂嫂的面子上,不要杀我,宁宁,宁宁想活……”
他今日来高阳王府,本就是没打算留活口的,不论谁求他,也绝不可能。
但他没想打,在秦宜宁以沙哑的嗓音说出那句“嫂嫂”时,祝蘅枝的身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蓦地觉得心中一阵钝痛。
他想起了祝蘅枝从前缩在自己怀中的样子,想到了她被自己软禁在东宫的时候,只有在看到秦宜宁的时候是能开心起来的样子,他竟然有一霎的失神。
本能的,他不想看到祝蘅枝伤心,他想让她多笑一笑。
这个想法很奇怪,但秦阙当时的确是被这个想法牵引走了,也为祝蘅枝破了例。
于是他只是压了压手腕,示意身边的侍卫将秦宜宁带走,高阳王府上下,只留了她一个活口。
“你当时怀着身子,我怕你伤心,所以没有杀宁宁。”秦阙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想从祝蘅枝这里求得一丝原谅,来换取自己的心安。
祝蘅枝勉强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了下来,手重新把住门扇,“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图一个好名声?更何况,她也是你的妹妹。”
说罢,便毫不留情地,用力,将门从里面合住,背抵住门,好像这样就可以抵住秦阙了一般。
乌远苍的房间与她的,甚至不在一进院落里,其实她知道,秦阙如若想闯进来,自己根本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秦阙,你走吧,如你所见,我在澧州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有一天去燕国对你死缠烂打,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去为难你的杨皇后,我们就当曾经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好不好?”
祝蘅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许发闷。
“可是我想对你死缠烂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