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要故意激怒秦阙。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倒要看看素来虚伪自私的秦阙,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如今手握凤印,总掌六宫, 宫中的所有事情,只要不是秦阙下令必须隐瞒的, 她都查得到。
她原本以为想要找到秦阙母亲的画像, 会有些困难,但出乎他意料的是, 在她和尚宫局的司印女官说了这件事后, 不过多久, 女官便亲自将画像送了过来。
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毕竟秦阙登基, 必然要追封自己的母亲为太后, 即便有所忌讳,但也不会是什么秘辛。
倒是她在随意走动的时候, 看到一个匣子, 是封锁起来的。
她左右看了下, 按照时间来看,这个被锁起来不让人窥探的匣子的主人,应当是秦阙这朝的,最多也是在她嫁到燕国后,先帝宫中的后妃。
祝蘅枝一时被好奇心驱使。
秦阙亲生母亲的资料没有被锁起来,倒是这个连外面牌子的吊坠上面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被锁得这般严实, 还放在这般隐秘的位置。
她瞬间对秦阙母亲的画像失去了兴趣, 只是扬了扬下巴, 让秋莺收下。
时春和祝筠还没有被接回来,秦阙担心她不适应旁人在身边, 便让从前在东宫与时春一起侍奉她的秋莺留在撷月殿。
纤细的手指轻轻拨过那已经落了灰尘的黑色的匣子上坠着的未名小木牌,“肖司印,这是?”
祝蘅枝说着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看向垂手立在一边的肖司印。
肖司印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好似在犹豫要不要和祝蘅枝说。
肖司印她知道,她之前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当时她有孕在身,先帝赏赐东宫的时候,带着人来送东西的便是肖司印。
三年过去了,皇位易主,但她这个尚宫局司印的位置却坐得稳。
这几年祝蘅枝在澧州,秦阙初登皇位,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不完,自然无心去管后宫中这些事情,秦阙又没有别的后妃,那原本该皇后处理的琐碎杂事,自然都压到了肖司印肩上。
这么看来,秦阙对肖司印,应当是非常信任的。
但是关于谁的事情,能让肖司印一时也犹豫不决?
看来,应当是秦阙分外在意的事情。
那是不是只要让她拿捏到了,便可以打到秦阙的七寸。
见肖司印久久没有说话,祝蘅枝也不着急,只是轻轻摩挲着那块木牌,问道:“肖司印,这宫中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过问的,或者说不能知晓的吗?”
“并没有,”肖司印语气有些匆忙,而后手指微蜷,“只是,陛下不让人接触这个匣子,臣也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闻言,祝蘅枝勾了勾唇角,秦阙倒是藏得深,连掌管了宫中事务三年的肖司印虽然不曾知晓这匣子中的是什么,却也讳莫如深。
“既然这样,不如让我带回去一探究竟,看看,是不是陛下的什么心结?”祝蘅枝从腰间取出手帕,颇是嫌弃地擦去了那个匣子顶端的灰尘。
“娘娘不可!”肖司印抬起头来,眸中尽是惶然。
而后又有些为难地低下了头。
“怎么?我身为皇后,为陛下排忧解难不是应当的吗?肖司印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也是陛下的授意吗?”祝蘅枝一边说指尖一边轻轻在匣子上面叩。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阒寂。
肖司印越拦,她就越好奇这个匣子。
没想到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匣子,竟然能得到如此重要的信息。
就在此时,原本好好地铺在地上的夕阳却多出了一道黑影。
那样挺拔的身影,在燕宫中,除了秦阙,还能是谁?
祝蘅枝将目光从肖司印身上收回,静静地看向门口。
果然是秦阙。
夕照让他的瞳色不至于那么深沉,镀在他眉骨上的浅淡的金光让他的眉眼看起来不像往日那么凌厉,就好像是刚处理完朝政,带了满身的疲惫,去了皇后的寝殿,被告知祝蘅枝带着人来了尚宫局,又亲自来此寻找妻子一般。
应当是他特意嘱咐过,祝蘅枝没有听到宫人的通传声。
只是很短的对视,于祝蘅枝而言,却像是过了许久。
秋莺和肖司印已经跪倒在自己身边了,偌大的藏室里,只有她和秦阙遥遥相望。
分明是一个站在光影里,阴影落在另一个身前,但站在光中的那个,周遭的空气却都渗透着冷意。
秦阙踩着碎光走到她跟前,下意识地想执起她的手,到了半空中,却又撤了回去。
“用过晚膳没有?”秦阙说这句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也遮去了几分。
祝蘅枝没有回答他这句,只是有意无意地波动着那个匣子上悬挂着的小木牌,问道:“我想看看这个匣子。”
当着女官和秋莺的面,祝蘅枝没有对秦阙尊称“陛下”,也没有谦称“妾”,就是这么一句。
她知道秦阙这人一向看重尊卑规矩,尤其是在外人面前,她就是在秦阙的底线上踩。
她注意到秦阙的动作稍稍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低头睨了肖司印一眼,说:“皇后既然开口要了,那便送到撷月殿吧。”
肖司印战战兢兢地应了。
祝蘅枝往前走了两步,刻意在秦阙面前转了个圈,问道:“我穿这个颜色,好看吗?”
秦阙压了压眉峰,就在祝蘅枝以为他要动怒的时候,人也只是上前来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问:“蘅枝是希望我说什么答案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秦阙打横抱起。
那天,从尚宫局回撷月殿的路上所有值守的宫人和侍卫,几乎都目睹了那位素来不怒自威地陛下将时隔三年突然出现的皇后娘娘,一路抱回了撷月殿。
任凭皇后在他怀中如何闹腾。
祝蘅枝见挣扎不开,最后也放弃了。
只是就这么让他抱着,祝蘅枝的思绪也在一瞬间飘转回了她与秦阙新婚的第一日,秦阙去见先帝,她得了陈听澜的提示,去见吴昭仪的那天。
那个时候,秦阙一点也不在乎她,祝蘅枝被他折腾了一晚上,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
秦阙便将她从勤政殿一路背回了东宫。
等回了撷月殿,秦阙将她放下,她又提了句:“陛下,觉得这岱赭色的衣裳好不好看?我记得我之前也穿过这么一件。”
秦阙不怒反笑,转过身来看着她,道:“蘅枝,别再想着用这些低劣的手段和把戏来激怒我,没有用。”
祝蘅枝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说:“那可真是可惜,倘若太后娘娘泉下有知,想必,会很伤心。”
她不再暗示秦阙。
“祝蘅枝!”秦阙连名带姓地这般叫她。
祝蘅枝的眉目间多了一丝得意,她扬了扬下巴,从容不迫:“你看,你藏得再好,也还是会动怒,还是容忍不了别人挑战你那所谓的帝王威严。”
秦阙步步靠近她,一把将她的手腕攥住。
他身量极高,就这么俯视着祝蘅枝,却只是望进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如若一潭死水。
这样的眼神,让他突然就生出些惧意来。
祝蘅枝不在他身边的那三年,他几乎每次梦到她,前半段梦中的祝蘅枝或哭或闹,还是个鲜活的、有情绪的生命,可一旦到了后半段,让他惊醒过来的,永远都是这样的眼神。
秦阙的后背上浸出些冷汗来。
“好,真好。”
这三个字,几乎是秦阙用尽了全力,才从后槽牙中挤出来的。
“我僭越冲撞陛下,是为欺君之罪,按照规矩,陛下不如将我废为庶人?”祝蘅枝的声调慢悠悠的。
秦阙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
祝蘅枝被他这么捏着,手腕上的疼痛让她不觉蹙紧了眉心,她感觉秦阙的力气若是再大上半分,她这只手便是要废掉了。
“你做梦。”秦阙的语气又恢复如常。
“我既然机关算尽,把你从澧州骗回了大燕,又让你不得不主动来找我,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放你走?”
从澧州骗回大燕?
“齐连城三番五次地和我谈合作,是你在背后做推手?”祝蘅枝声音微颤抖。
“你以为呢?”秦阙沉声回了她这句。
祝蘅枝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停滞了流动,眼前一黑,竟也有些站不稳。
难怪。
难怪齐连城当时为了让她同意合作,不要命地让利。
“所以,蘅枝,别再想用任何的手段试图激怒我,惹我生气,没有比你离开还让我生气的事情了。”秦阙说完松开了她的手。
祝蘅枝一时失神,手腕就像没有支撑一样垂落了下来,在空中晃荡了两圈。
秦阙又珍而重之地将她的手牵起,看着手腕上自己留下来的红痕,在上面轻轻一吻:“抱歉,弄疼你了。”
而后,将她拥入怀中,又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两下,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别再离开我了。”
话音刚落,祝蘅枝感觉到脖颈上一阵濡湿,随之而来的是一丝痛意。
“我要在你身上留下独属于我的印记,让你,永远,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