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天色乌沉, 暗云不安分地涌动着,夜色浓稠,耳畔传来细碎的风声, 以及宫人们低声的私语声。
殿内明明一切如常,却又一切不如往常。
秦阙与她相对而立。
久久没有响声, 只是慢慢握紧了手。
祝蘅枝慢慢往后退, 直到后背都贴在了门板上,神色中添着一丝慌乱, 但更多的是绝望。
就像是他在战场生擒的那些战俘一样, 带, 着对生的渴求, 却又不乏知道自己无路可逃的听天由命。
她身上穿着的裙衫是秦阙让尚宫局十余绣娘赶制了一个月才做出来的, 绛红色的云锦,上面曳着大片盛放的牡丹花, 极尽荣华。
但此时伴着她的神色, 倒像是一副落叶满阶红不扫的衰颓感。
发髻上的金色步摇轻轻的晃动着, 在她脸庞上映出一些光斑来。
本该是很柔和的,却直直地刺进了秦阙的眼。
他记得祝蘅枝鲜少穿这样的衣裳。
第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夜,在邺州城外的风雪里,她从车帘里探出几乎要冻僵的手指,轻轻扯着自己的袖子。
那个时候,秦阙看这个和亲公主,几乎是蔑视、睥睨, 以及不屑。
自然没有认真地去听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如今旧忆回转, 他似乎听清了。
“救我, 殿下。”
第二次,是两个月后, 她嫁给自己的那天晚上。
按照礼制穿了太子妃的制服,脸上是秾丽的妆容。
彼时他已经不是初始祝蘅枝了。
在邺州的驿馆,在数日前的宫宴上,以及他亲口和陈听澜夸她:“她很聪明。”
秦阙挑起她盖头的时候,眼神中带了明显的探究意味。
明明是要嫁给自己的父亲,当朝天子的女人,怎么就嫁给自己了,还毫无怨言?
祝蘅枝当时具体是什么反应,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很抗拒。
就像今天这样。
手反扣着门板,大有和他“决一死战”的勇气。
秦阙只觉得自己渐渐不能呼吸。
“你以为你给了我锦衣玉食,让我高高在上,这样便是爱我吗?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句话在他耳畔回响。
难道这不是她所谓的“爱”吗?
良久,他才调整好自己的思绪。
秦阙的声音有点发抖:“难道这不是吗?”
祝蘅枝轻轻摇头,一脸栖惶。
“我爱你,所以给你皇后之位,容忍你的一切小脾气,因为我知道从前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我也从未逼着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还不够吗?”秦阙说这话的时候,肩微微垮了下。
“可这并非我所求,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秦阙压下了心中的那股躁郁,接着好声好气地与她讲:“蘅枝,我后来知晓了,你当时在楚宫里很难,过得很不好,所以我尽力地在弥补你了,你却说这并不是你想要的,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做?”
祝蘅枝眸中氤氲着淡淡的水汽,动了动唇,吐出一句:“澧州。”
秦阙反问:“澧州?”而后想起了自己在澧州碰壁的那段时日,以及那个令人讨厌的小南越王,“因为乌远苍?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他?”
他这话中已经沾染上了一些不可言喻的妒忌。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眉头压了压。
祝蘅枝却看得很清楚,她太知道了,这是秦阙即将动怒时的前兆。
那个她此生都不愿意回忆起的新婚夜,那个秦阙和她撕破脸坦白的夜晚,还有那个因为太医一句话,就将她扔到京郊别院的早晨……
太多次了,她已经数不清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说,她脸上带了一丝倔强:“是,是澧州,也是乌远苍。”
祝蘅枝说着按着门板支撑起了自己的身子,让自己带了些力气,走到秦阙面前,仰头看着他:“澧州三载,是我这一生最愉快的时光,如果你想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的话,他给我的,与你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他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强迫我接受不想要的东西,他尊重我的一切决定,哪怕知道我要北上洛阳,也只是说希望我一切安全,从来没有因为你的缘故,而拦着不让我来,我三年前刚到澧州的时候,无根无据,他倘若想要占有我,实在是太简单了,但是他没有,他放了我,他视我如珍宝,所以,你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秦阙默然了一会儿,怒极反笑:“好,很好,我的结发妻子,我的皇后,当着我的面夸别的男人,说着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最后给我补了一句,我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祝蘅枝看着秦阙的神色,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点不好的征兆,看着他的目光收了回去,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哪怕她和秦阙之间只有堪堪一年的时光,但这一年足够她认识到秦阙这人的本质了。
这人,是个十足的疯子,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几乎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包括从澧州的时候就开始算计她,让她来到洛阳,慢慢诱她深入,以鸣玉坊的小倌、土匪头子、鄢卿的身份接近她,再慢条斯理地摘下所有不属于他的面具,朝着她露出尖利的牙齿。
而后,欣赏着自己围猎的成果,从容不迫地,拆吃入腹。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听到了秦阙略微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可惜了,”
祝蘅枝听到这里,心底一沉,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对上秦阙的眼睛,抛弃了所有的胆怯与面对位置的恐惧。
“你口中视你为珍宝的那个人,在南越早早地就陷入了泥潭,处境,十分不妙呢。”
秦阙的声音轻飘飘的,就像是鬼怪的低喃声,缭绕在祝蘅枝的耳畔。
“远苍?他,出了什么事?”
祝蘅枝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秦阙纵然在燕国万人之上,手眼通天,可他的手还伸不到南越去,毕竟中间还隔着楚国,南越这些年日渐强大,也不是他可以轻易撼动的。
秦阙将一封信笺递给了她,“自己看看吧。”
上面的内容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自从她北上燕国,就和乌远苍断了联系,他们所有通信的内容还停留在乌远苍来信告诉她,自己在平乱中大获全胜,中途路过云岭,一切平安,从来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她草草地从头看到尾,上面所写的正好是南越出了内乱,乌远苍被围困在云岭,生死未卜。
祝蘅枝的手微微颤抖,她抬头看着秦阙,不可置信地说:“不会的,是你在骗我。”
“那你就认为我在骗你好了,他要是知道了在南越生死存亡之机,你放弃了他,恐怕会后悔吧。”秦阙抱臂看着她。
这件事他本来是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使其出现在祝蘅枝眼前的,但她提到了乌远苍,那就不得不这样做了。
祝蘅枝有些怔愣:“你什么意思?”
秦阙又从衣衫中取出另一封信,“乌远苍的亲笔信,看看吗?”
祝蘅枝伸手去拿,他本以为秦阙会像之前那样使坏,但并没有。
说是信,准确来讲,应该算是乌远苍代表南越所写的和燕国的国书。
大致意思是他彻查南越上下后,发现楚国势力这些年渗入太多,等到楚国向南吞并了南越,得到了蜀中,便拥有了天下之粮仓,若是楚国后面以蜀中为据点,北宫燕国西南关中之地,那燕国只会措手不及,于是希望能和燕国联兵,南北夹击,共灭楚国。
乌远苍信中用得话语很尊敬,虽然没怎么提自己在南越所面临的困境,但祝蘅枝能猜得出来,乌远苍的处境并不好,否则也不会在国书中的语气谦逊至此。
但她不知道最开始给乌远苍递国书的,是秦阙。
这些,秦阙当然是不会告诉祝蘅枝的。
“怎么样?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他合作?决定权在你。”
秦阙声色淡淡,好像并未将此当作一回事。
“你什么意思?”
秦阙撂着眼皮子,唇角勾了勾:“我是说,你既然是燕国的皇后,那便与朕共有这天下,要不要和南越合作,你说了算。”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乌远苍的性命交在了她手中,如若祝蘅枝答应,那便是从心底里认了自己是燕国的皇后这一点,她就再也别想逃了,就要永远留在秦阙身边。
言下之意不就是“要不要为了救乌远苍,而继续乖乖做我的金丝雀?”
一边是给她自由的人,一边是她的自由,她该怎么选?
秦阙很好奇。
但他从没想到,祝蘅枝会冷笑一声,然后扔给他一句:“你做梦。”
秦阙面上尽是诧异,慢慢眯着眼睛看祝蘅枝,想要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可是,你想错了,我不傻。”
四年前她能精准地捕捉到秦阙夺嫡的打算,如今自然也就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那些污龊肮脏的心思,我全知道,可是,你骗不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