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祝蘅枝稍稍愣了下,所有的目光似乎都凝聚在了那片黑漆漆的江面上,集成了一个点, 久久没有回应秦阙。
秦阙低头看她,瞧见她有些出神, 也没有出声催促, 就这么任凭她逐渐放空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祝蘅枝前些年过得很不好, 对于楚帝的感情恐怕也是有些复杂的。
楚帝薄情寡义, 当年为了娶得前朝贵族孙家的新任, 抛弃了其结发妻子和亲生女儿, 这么多年宫中没有皇子, 竟然也不曾去找找当年走失的长子。
虽然找也是找不到,即使找到了, 陈听澜也不会回去。
将祝蘅枝和她的母亲接到金陵后, 既未尽到人夫之责, 亦未有人父之仁,抛弃祝蘅枝就如同当年抛弃曹氏一样,果断,不做犹豫。
但他到底于祝蘅枝有生身之恩,秦阙不知祝蘅枝会作何选择。
渐渐的,他觉得怀中的人有些颤抖,低头去看, 发现她整个人都好像是靠在了自己怀中, 明明已经被自己搂得很紧了, 却好像还是想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再靠近一点,再汲取一些温暖, 眉心紧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阙见她这副模样,心口宛若被刀划过一般,鲜血淋漓,他抬手,抚平祝蘅枝眉间的褶皱,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语速缓慢一些:“没关系的,你想放过他们就放了,你有别的安排,我也尊重。”
是你想放过,而不是“你想让我放过”,他是真真正正地将生杀予夺之权,交给了祝蘅枝。
良久,祝蘅枝似乎是经过了强烈的挣扎,眼前终于重新恢复了清明,但周身的力气也都一并卸去了,长长地叹出一声:“不用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秦阙应了一声:“好。”
祝蘅枝看着对岸,其实如若是晴天的夜晚,大抵是能看见金陵城的灯火通明的,但恰恰是阴天,江面上泛着一层薄雾。
不过,根据推算,次日早上,这层雾便会散尽。
届时,就是秦阙率兵渡江,与楚国守卫金陵的残军,在长江上的生死一战了。
不知是不是吸入了凉风的缘故,她再张口的时候,声音中明显戴着几分哑意:“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秦阙将她拦腰抱起,她这次,并未如往常一般挣扎。
与此同时的金陵楚宫。
殿中如同被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云一样,楚帝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站着的大臣,满腔的怒气,却没地方去撒。
“陛下,臣主张南迁,南下出京口,一路退守到临安,燕军远道而来,又不擅水战,我们届时即使是拖,也能将他们拖死到我大楚境内。”
其中一个臣子,终于忍受不了这君臣都不出声的场面,出列道。
但话音刚落,就被别人反驳了:“南撤退守临安?你说得倒是轻巧,南边的乌远苍这么多年了都和我们中原相安无事,突然就像一条疯狗一样,北上夺城,西南面已经被他取了三城,直逼江州,等过了江州,我们南北两面,就真得是无险可据了。”
先前那人自然是不甘心被打断,立刻道:“那你说要怎么办?直接和燕军对着打吗?”
大楚朝中对于直接和燕国迎战这件事有些嗤之以鼻,如今普遍只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南下到临安,伺机再占,另一方则想着直接和燕国求和。
因为前一个请命直接和燕国硬碰硬的人已经被贬官出京了,出身名门章家又如何,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触怒龙颜,也免不了被以文官之身守城,守住了,无功,分内之事,没守住,便是渎职,杀头之罪。
“当然不是,”那人振袖,朝楚帝躬身,道:“陛下,或可与燕国议和,如四年前那样。”
此言一出,满座沸腾。
“那燕国本就是北方戎狄之族南侵后建国的,立国艰难,不比我大楚鱼米之乡,物产丰富,商贸通达,如若陛下您肯纡尊将贵,主动与他们议和的话,便可解我大楚目前之危。”那人说得从容,好似自己的话十分有道理一般。
楚帝竟然也开始沉思起来,他想起四年前。
上次楚国本就濒临被灭国,他本都没有对议和抱有什么期待,甚至做好了割城池、赔金银、再和亲的准备,但当时的燕帝竟然没有多做犹豫,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听使臣讲,祝蘅枝嫁到燕国后,没有嫁给当时的老皇帝,而是被赏给了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燕国天子做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她受封皇后,但这三年以来,却失了行踪和消息,有传闻讲,是被送到了洛阳城外的青行寺养病。
但是真是假,却难以分辨。
楚帝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之前为了保命嫁过去的那个女儿,定然没有讨到当今大燕天子秦阙的欢心,才让秦阙竟然不顾及岳丈女婿的身份,公然进犯楚国。
但倘若,再嫁一个女儿过去呢?
不仅可以帮他免掉此次的杀身之祸,若是诞下燕国来日的继承人,他楚国后来北上,吞并燕国,也不是不可以。
四年前使得通的手段,四年后的今天,又为何不试一试呢?
他假装沉吟了一会儿,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说:“诸卿的意思朕都知晓了,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守好江口,燕子矶处还是要做好防守,万万不可懈怠。”
说完便挥了挥手,让前来商议事情的群臣都退下了。
这么大的事情,在楚宫,自然是瞒不过孙皇后的。
楚帝才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自己寝宫,便看见了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孙皇后。
他当年娶孙皇后本就不是因为心慕于她,后来登基后不得不封她作为皇后,她自小性子骄纵,楚帝本想着还是太年轻的缘故,会不会等有了孩子过些年就会好一些了,但事情并非如此。
随着岁月的推移,孙皇后的性子非但没有半分温顺的样子,比起以前更加独断专行,甚至连她教出来的女儿也不知侍奉君父的道理。
他忍了孙皇后许多年了。
到了今日这样的关头,仿佛是一刻也装不下去了。
楚帝以一副极为烦躁无奈的表情看着孙皇后,问了句:“前面的事情,你看起来都知晓了?”
虽然是问句,但尾音落得很平,一点也不惊讶于这件事的发生。
“我就问你什么意思?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家,你能当上这大楚的皇帝?锦衣玉食这许多年?如今一朝龙在天,大难临头了,便要将我唯一的女儿送出去和亲?”
楚帝没有吭声,因为孙皇后说得是事实,又或者说,这么多年养成的“惧内”的习惯,让他此刻并没有和孙皇后吵架的本能。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殿中的一切宫人,只留了孙皇后和华阳母女俩。
他还是选择放平语气,和孙皇后说:“皇后,你听朕讲,现在国难当头,窈窈作为大楚唯一的嫡公主,享受万民供奉尊敬,理应尽这样的责任。”
“唯一的嫡公主?”孙皇后反问,“那你告诉我,太庙里,曹氏那个牌位是怎么回事?生死两皇后,你当年把我的脸踩在地上的时候,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曹氏不过死人一个,追封她,也是为了方面栖芜殿那个小贱蹄子代替我的窈窈去和亲,我为了窈窈,忍下了这口气,结果,你现在又要将我的窈窈赔进去!”
孙皇后几乎是朝楚帝吼道。
“你知不知道那燕国是什么地方?北方蛮族,那小贱蹄子嫁过去,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生是死,外面传着是在寺庙里养病,谁知道那暴戾狠毒的燕国皇帝是怎么折磨她的,你要让我的窈窈也落到那般境地才甘心吗?”
孙皇后一步步走到楚帝跟前,仰头看着她,眼角蔓出一丝晶莹,她又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祝道乾,你就是个妥妥的昏君、懦夫。”
楚帝闻言,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实打实的一巴掌,让孙皇后有些站不稳。
华阳几乎不敢相信,素来脾气温和的爹爹会亲手打阿娘,她立刻过去抱住孙皇后,哭喊着:“阿娘,阿娘……”
孙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帝,声音颤抖:“你敢打我?祝道乾?”
“朕早就受够了你这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脾气了,身为妻子、皇后不但不懂得体谅朕,还处处给朕添堵,如若今天换做曹皇后,一定不会这般对朕无礼!”楚帝冷哼一声。
孙皇后觉得好笑,她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楚帝,说:“你还好意思提曹氏?当时是不是你亲自把她送到偏远的栖芜殿的,我当时受不了与她共侍一夫,处处针对她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冷眼旁观?她死的时候,是不是连婕妤之礼都没有用就草草下葬的?我都替你觉得恶心!”
是,曹氏与祝蘅枝被接到金陵的那两天,孙皇后在宫中的动作何其明显,楚帝不会不知道,当初倘若他稍稍阻拦一下,给够曹氏应有的体面,曹氏也不至于早逝。
可偏偏他没有,他甚至没有象征性的表示一下。
“够了!”楚帝冷声打断她,扫了一眼华阳:“朕意已决,如若燕国明日真得渡江,就让华阳收拾收拾,送去燕军阵营吧。”
华阳没能拦下楚帝,再哭再喊,楚帝也没有回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从小宠着她的爹爹,在这一刻,变得凉薄无比。
孙皇后站在原地,声音凄厉地控诉着楚帝:“祝道乾,你别忘了,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楚帝的背影在门的方向停滞了一瞬,但并没有回头。
华阳瞬间就慌了身,她满眼都是求助地看向孙皇后,抽噎了两下,才道:“阿娘,怎么办?爹爹不会真得要将我送到燕军阵营里去吗?”她说着扯了扯孙皇后的袖子,“四年前她嫁过去的结果必然不好,否则燕帝怎么会不认爹爹这个岳丈?还大肆兴兵?”
孙皇后稳定了下自己的心绪,道:“别叫他‘爹爹’,他不配,”说着抚了抚华阳的背,“窈窈不怕,他若是真敢做出如此荒唐之举,我会先提着剑杀了他。”
华阳也没有别的办法,六神无主下,也只能慌乱地点了点头,但泪水却怎么也收不住。
燕国的这支水师,是秦阙尚且是太子的时候,就在练着的,只是当时先燕帝还在位,他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他一登基,便着手在海上去练这支水军,他本以为楚国听了风声后会有所防备,但似乎并没有。
燕军其实是在三日前到达江北的,当时明明完全可以一鼓作气,但秦阙却下令让在江岸多歇了几日,并没有说什么时候渡江。
守着对岸的楚军有一半是前面退下来的残兵,另一半也背燕军的势力惊得人心惶惶,况且燕军迟迟不发动总攻,叫他们一直高度集中。
全军上下,基本没有几个人在这三天可以合眼。
到了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谁知这边刚一松懈,那边的燕军却突然开着大舰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而来。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光亮,舰上的燕军都披甲列阵,稀薄的光在盔甲上反射出道道银光来,直接破开平静了三日的江面,朝南岸冲过来。
楚军慌忙列阵阻挡,但根本来不及。
许多人还没上到船上,就被破空而来的箭射到了前胸后背,纷纷倒地。
都说兵贵神速,猝不及防的攻势和准备充分的燕军,让楚军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即使是有些兵卒的损伤,但并不能阻挡大体的动作。
破晓时动兵,等到晌午,燕军已经尽数过江。
没有遇到意料中的顽强抵抗,也没有所谓的血流漂杵,血染红的是南岸的靠边缘,大多数人选择了投降。
燕军渡江以后,即使金陵皇城北面尚且有钟山和栖霞山的阻挡,但在几乎势如破竹的气势下,也显得像是一马平川。
夕日欲颓的时候,燕军已然陈兵金陵城下,直逼城门。
金陵城中的富商早已携着家眷往南逃去,皇亲国戚也都拥入了宫中。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一个宗室老臣颤颤巍巍地朝楚帝躬身作礼。
是派遣使臣前去求和,还是南逃。
楚帝将目光转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华阳,朝一边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孙皇后从身边的侍卫手里才拔出剑指着楚帝,就被楚帝厉声喝道:“按住皇后!”
孙皇后被按住肩胛骨,手中的剑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爹爹,不要,不,父皇!”华阳彻底失措,泪眼婆娑地看着楚帝。
楚帝没有留情面,只是让身边的侍卫继续动作。
“窈窈!”孙皇后即使是被按着,也还是极力地想挣脱,但并不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华阳被带走。
“你不得好死!”孙皇后转头看向楚帝。
楚帝面上全都是对她的不耐烦,朝侍卫递了个眼神,“皇后情绪波动太大,带下去。”
楚帝做完这一切,又看向金陵城门的方向,希望把华阳这个女儿送过去后,燕国能稍稍消停一点。
如若实在不答应退兵和谈,最起码不要杀他灭口,给他一条活路。
华阳被硬生生地套上一身大红色的裙衫,涂上浓艳的口脂,带到了燕军在金陵城外的军营。
一天之内渡江,其实无论是对方还是燕军,都有疲惫之色,于是秦阙下令,让就地安营扎寨,休整一天,到次日再开始攻城。
祝蘅枝此时正在秦阙的主帐中,站在整个江南地区的地图前,和他说着粮草调剂的问题。
就在渡江前,乌远苍来信,说已经自南向北,占领了江州,而秦阙是想将江左地区尽数收入囊中的。
军中实在奔波,秦阙不想让祝蘅枝跟着自己继续受苦,于是提议让她替自己镇守在这金陵城中。
祝蘅枝自然没有意见。
她对于行军打仗之事并不了解,留在军中也多有不便,倒不如就在金陵,等着战事结束。
此时她正和秦阙说完后续粮草运送调动的问题,谈辛便在帐外通报:“陛下、娘娘,楚国宫中来了使臣,可否要见一见?”
华阳哭得梨花带雨,神情恍惚,根本没留意到谈辛还朝里面叫了一声“娘娘”。
秦阙想都没有想,一口回绝了谈辛:“不见,让他们回去,等着城破吧。”
以前没有动作,现在火烧眉毛了,赶紧派人来求和了。
那使臣不甘心,毕竟他要是就这么带着华阳公主无功而返,楚帝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遂道:“陛下,我们陛下实在是诚心求和,为表诚意,特意将我们的公主殿下送来,还望您笑纳。”
这话说得实在是小心且客气。
笑纳,更是将华阳当作了个玩意。
秦阙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祝蘅枝,挑了挑眉,问道:“你那个妹妹?”
祝蘅枝听到这里,也有些不敢相信,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从小最是宠爱华阳,说什么应该也不会把华阳送过来,估计是哪个倒霉的宗室女被冠了个公主的名头,送了过来。”
她这话说得平静,但秦阙听出来了她话语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来。
他知道,四年前的那场替嫁,是祝蘅枝退无可退的选择,但她下意识说得是“倒霉”,所以还是对他心存芥蒂,还是有隔阂吗?
但这些念头在他心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门外的那个什么公主,怎么处理,你说了算。”他选择将决定权交到祝蘅枝手中。
祝蘅枝想到自己当年的处境,对帐外那个女子忽然报了一丝恻隐之心。
一个孤弱女子,或许有自己的心上人,或许年纪尚小,天真无邪,就这么被强行从花茎上折下,被押在敌国君主的帐外,在一堆陌生的、如狼似虎的男人的注视下,尊严尽失。
和当时在邺州风雪夜里孤苦无依的她一样。
良久,祝蘅枝叹了声:“先让她进来吧。”
她的声音传到帐外的时候,使臣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燕国皇帝的主帐中还有另一个女子。
他看向守在帐外的谈辛,用眼神请示着他的意思。
谈辛对于这个声音和这个指示并不意外,面色依然是冷冷淡淡,稍稍侧了侧身子,说:“进来吧。”
华阳在冷风的吹拂下,稍稍回了回神,她觉着方才的那阵嗓音似乎有些耳熟,但她并不能确认。
应该不会是她那个除了一副皮囊一无所有的姐姐。
她知道在这里,自己已经是无路可逃了,若是那个传闻中残暴无比的燕国皇帝真得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那她不妨以死相逼。
华阳有些木然地任凭使臣将自己带到帐中。
帐中的光线有些昏暗,她不敢抬头。
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她不知自己一抬头,会看到怎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粗鄙男人。
使臣讨好地朝秦阙行礼,说:“见过陛下。”
秦阙淡淡地应了声,说:“这件事,求朕没用。”
华阳听见这个声音,抬头看向秦阙,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怎么也不敢相信会出现在这里的人——祝蘅枝。
祝蘅枝也没有想到,楚帝真得舍得将华阳送过来,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唇,一时脑子一空。
楚帝竟然已经凉薄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当年是怎么被他区别对待的,她以为楚帝是因为前半辈子卑微鄙薄,所以才不会喜欢小心翼翼的自己,所以才会对从小就被他和孙皇后娇惯成一个小太阳的华阳更为上心。
但没想到,真到了今天这一步,即使是华阳,也会被他抛弃。
这是秦阙第一次看到燕国的国君,她一直以为这人应该是一个面容凶狠丑陋肥胖的暴君,但没有想到,其人和她想象得并不一样。
秦阙伸手揽着祝蘅枝的肩头,眸光温柔,说:“这也算是蘅枝你的家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华阳很快意识到她或许并不是孤立无援,好像,祝蘅枝在燕帝跟前是有一席之地的。
听燕帝的意思,她现在是生是死,就是祝蘅枝一句话的事情。
她只能先压下心中的惊恐,低着头细细想着自己到底该如何决断。
她如果被送回去,那就是秦阙拒绝了自己父皇的求和,等到金陵城破,她还能指望什么,燕军放火烧城的话,她根本免不了被折辱的命运,但倘若能先留下来,好声求祝蘅枝几句,到时候能跟着她回洛阳的话,那自己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都是楚国的公主,祝蘅枝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更何况她比祝蘅枝年轻。
一番思虑过后,华阳朝着祝蘅枝深深拜下,又抬起头来,仰望着她:“姐姐,求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绕我一命好不好?”
祝蘅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华阳见祝蘅枝没有直接拒绝她,仿佛看到了生机和希望,继续道:“我只是想活着,求求你,让我或者就好,到了洛阳,我为你当牛做马,做什么都好,你能不能不要把我送回去,能不能不要杀了我……”
“当牛做马?”
华阳立刻点头。
“可是我不缺人伺候。”
华阳愣了一下,很快又说:“没有关系,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真得不想死,求求你,姐姐。”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叫祝蘅枝一声“姐姐”。
虽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但祝蘅枝更多的是随了母亲,生得妩媚明艳一些,华阳与她不同,更偏向玲珑娇俏。
此时眸中含泪,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祝蘅枝看着泪眼婆娑的她,却没有半分的动容。
她对着那双眸子,就想起了她当年被华阳欺侮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求华阳。
她十六岁的那年,楚帝过寿辰,她没有什么能送的,但又不能不送,于是只能给送了一副自己亲手绣的刺绣。
当时所有人都嘲笑她送得东西太过寒酸,拿不出手,华阳是怎么冷嘲热讽来着?
“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拿来脏了爹爹的眼?”
但楚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人直接将她打发了,而是盯着那幅刺绣看了许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甚至伸出指尖抚了抚上面的纹样。
那是她记忆中楚帝第一次夸她。
“绣得不错。”
没有让内侍收下去,而是直接收进了自己的怀中。
但第二日,华阳就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她带来的下人几乎将栖芜殿围得水泄不通,动作粗暴的内侍将她一把推到在地上,华阳当时就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什么破玩意,也敢往爹爹面前送,就你会出风头是不是?”
她深谙不能招惹华阳的道理,因为她更愿意相信,楚帝只是一时兴起,如若她真得今天和华阳起了冲突,楚帝不会护着她。
她没有和华阳硬碰硬,直接认错。
华阳却没有善罢甘休。
她走到祝蘅枝跟前,一脚踩到她的手上,还用脚尖用力地研磨着。
祝蘅枝疼得眸中尽是泪水,她艰难地抬起头来,求华阳放过她,她真得是无心之举。
极大的痛苦下,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掌骨要断裂了,她没有听清华阳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不断地重复那句:“求求你,放过我,不要杀了我。”
华阳并不为所动。
那天的场景在脑中不停的回放,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秦阙看到她眼尾曳着一丝薄红,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太对,没有理会地上跪着的华阳,将她搂在怀中,温声道:“蘅枝没事了,不怕了”
祝蘅枝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华阳的样子,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
她弯了弯手指,那股子痛意又出现在她的手上,一寸寸蔓延到心口的位置。
突然冷笑了声:“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从前也和你说过?”
华阳没有想到祝蘅枝这么问,但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姐姐,都是我当年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好不好?”
祝蘅枝轻轻推了推秦阙,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而后看着华阳,说:“不好。”
华阳跪爬到她身前,抱着她的脚腕,看着她,还在不停地哀求。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华阳目光凝滞。
秦阙看清楚了祝蘅枝的用意,朝外面道:“谈辛!”
谈辛掀开帘子,等候着秦阙的差使。
秦阙扬了扬下巴,谈辛瞬间拔出剑,架到了送华阳来的使臣的脖子上。
那使臣本以为祸水不至于到他身上,被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颤了下。
“陛下,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现在不是两军交战,是你们和我求饶。”秦阙冷声道。
之后他没有再看那个使臣,只听得一道闷哼声。
是谈辛将使臣一剑穿心。
祝蘅枝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使臣,有些嫌恶的别开眼,再次看向华阳:“你是选回去,还是和他一样的结局?”
华阳哆嗦着唇。
两种她都不想选。
但下一秒她就听到了祝蘅枝的声音:“不想选,那我替你选吧。”
“不要,姐姐,不要……”
祝蘅枝将她甩开,看向谈辛,什么都没有说,谈辛已经知道了她的用意。
毕竟跟了秦阙这么长时间了。
华阳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拖了出去,和那个使臣一起。
而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小插曲一样,并没有影响次日秦阙的攻城。
击鼓列阵,比起水战,陆战燕军再擅长不过了。
即使有高大的金陵城墙的阻挡,也没有挡得住燕军的猛烈攻势。
在整整血战了两日后,第二日的下午,金陵城破。
燕军一路长驱直入,直逼宫城。
“降者不杀!”
燕军统领重复着这一句话。
所有人都知道抵抗无效,没有多做反抗,就选择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纷纷缴械/
分明是四月多的天气,金陵城中却一片衰败,道边的杨柳有些蔫蔫的,天上的红,让人一时分不清真得是晚霞还是鲜血染就的。
秦阙踹开了楚帝寝殿的大门,盔甲上沾着鲜血的士兵在外面守着。
楚帝从龙椅旁拔出那把许多年不握的天子剑,指着秦阙。
而后他看到了和秦阙并肩而立的祝蘅枝。
那个四年前被自己抛弃的女儿。
祝蘅枝看着对面的人,年幼无知的时候,她也叫过他一声“爹爹”。但后来便没有了,往后许多年,她一直都叫的是“陛下”。
这次也不例外。
这个四五年前还一副春秋正盛的楚国开国君主,如今鬓上尽是斑白,头发散乱。
跟着秦阙进来的士兵迅速将殿内束手就擒的楚国的皇亲国戚都带了出去,自己则倚在门框处,从袖中取出一把利剑,看似是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又像是在护着祝蘅枝。
偌大的殿内,都留给了祝蘅枝和楚帝。
楚帝看着眼前的景象,便知道是华阳早已遭遇不测,秦阙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蘅枝。”他叫出祝蘅枝的名字,声音沙哑,希望能这样唤起祝蘅枝对自己的同情心。
“我知道今日之景,是你没有想到的,但你不得不接受,开国之君和亡国之君这两个名号,同时冠在你身上,写在你最看重的史书上,想必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楚帝摇着头,狼狈且无助。
“蘅枝,我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我血浓于水,你真得要这么狠心吗?”是气势很弱的一句质问。
“父亲?”祝蘅枝嗤笑了声,续道:“你扪心自问,你是否做到了父亲的职责?你将我和我阿娘接到金陵后,你有没有来栖芜殿看过她一回?她重病快要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派遣过太医来为她诊病?她死后,你有没有按照应有的礼节给她下葬?都没有吧。”
“我被华阳一次次欺负的时候,你有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我被华阳一次次诬陷的时候,你可否相信过我一次?甚至我当时主动要求和亲去燕国的时候,你都没有犹豫过、担心过我在那边的处境,我没有收到过一封家书,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对我这样,你只是不想回忆起那段颓唐的过去,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那段时间的自己,所以才对我这样,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祝蘅枝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打掉了楚帝手里虚虚握着的剑。
“我昨天看到你那个宝贝女儿华阳的时候,我才知道,你最看重的,永远只有你自己,你宠了华阳那么多年,在面对生死的时候,华阳的地位和我是一样的,甚至,远比我当年的处境要不堪。这就是你说的父亲?”
楚帝还是有些不认命,他跌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皎皎,我是爹爹啊,你小时候经常骑在我的脖子上、背上,一声声的喊着‘骑大马喽’,春天的时候,我带你放过风筝,你出生的时候,我还给你和你哥哥在城西的匠人那里一人打了一个长命锁,我还领着你哥哥去河里给抓鱼,回去后你娘亲会给烧鱼吃,那个时候,你喜欢水煮的,但你哥哥偏偏喜欢油煎的,经常吵吵闹闹……”
但这些记忆根本就不在祝蘅枝的回忆里,关于楚帝,她能记起来的,只有那些不堪的过往。
她甚至不想让楚帝知道哥哥还活着。
“够了,”她冷声打断楚帝,“你不配提起我阿娘和哥哥。”
楚帝彻底放下了他所有的帝王威仪,哀声:“蘅枝,皎皎,你求求他,我什么也不要了,就让我回澧州老家,好不好?”
“不用求我,求她。”秦阙撂着眼皮子,淡淡开口。
祝蘅枝慢慢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把尖锐的匕首,对向楚帝的眼睛。
楚帝只觉得一阵寒芒闪过。
“这一下,是替我母亲捅的。”
“这一下,是替我哥哥捅的。”
“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捅的。”
楚帝口中吐出汩汩鲜血,眼睛瞪大,直直地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