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这件事实在发生得太突然, 而且人还是由祝蘅枝送来的,说的是当场人赃并获,且从嫌犯李氏的身上搜到了他描了一半的纹样, 祝蘅枝又将原本的纹样做了比对,洛阳府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即接手了这个案子。
又询问祝蘅枝的意思, 看看是要怎么处理的好。
谁知道这位祝娘子也说全权交给洛阳府衙门, 按照律法处理,她毕竟只是一届商贾, 和李老板也只是他拿钱办事的关系, 并无草菅人命之权, 后面如果有需要配合做口供的, 她和整个雾绡阁一定绝无二话。
这个态度却让洛阳府尹犯了难, 如果不想为难李老板,他到底没有做成此事, 直接放人便是, 何必闹到洛阳府, 若是想处理,给个明话便是,何必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来。
大燕素来重农桑轻商业,三者并重的事情还是从当今天子登基两年后才开始的,《大燕律》在商业这方面的律令实在太少了些,一旦起了纠纷,认真判起来, 的确是棘手的案子。
故而历来涉及到经商这块的, 大多是他们这些商贾私下了结地比较多, 即使是实在解决不了,真得走到了要官府衙门来判, 也只能是看双方在朝中的人脉了。
遇到祝蘅枝这种的,还是第一次。
但她毕竟和陈首辅关系匪浅。
故而洛阳府尹一时也拿捏不准,只能先将人关在牢房里,旁敲侧击着陈首辅的意思。
好不容易等到了陈听澜,人却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等到第二日,才又问了他一句:“她把人押解来的时候,状告的是什么来着?”
洛阳府尹垂首答道:“盗窃罪。”
“那就按盗窃罪查。”陈听澜声线淡淡,似乎也没有插足这件事的打算。
这让洛阳府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轻轻地“啊?”了声,又再次确认陈听澜的意思:“就这一条吗?”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要搞人啊。
陈听澜却没摸准他的意思,偏头看向他:“不然呢?秉公处理就是。”
自己的妹妹,陈听澜还是了解的,对于她而言,犯不上和李老板这人上计较,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洛阳府尹这才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当作寻常案子判了起来。
其实说是案子,也没有多少蹊跷的,因为李老板被关在牢中的时候,一没有喊冤,二没大闹,似乎就是默默地等着签字画押一样。
官差从他家搜出了不少雾绡阁的纹样,也都是刚绘制出来,将要推出或已经推出的。
把这些物证都陈放在李老板的眼前时,他又供认不讳,承认了这是他在祝蘅枝离京将钥匙交给自己的时候,自己趁着值守之便宜偷偷描的纹样。
对此自己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一切好像进行地顺利极了,没有遇到什么难缠的事情。
但明面上该有的审判,签字画押还是要有的,毕竟是要记录在官府的案卷里去的。
所以定了他被关进去的第三天作为“当堂审讯”的日子。
昏暗逼仄的牢房里,月光漏不进来半点,只有离此处最近的拐角处点着两盏暗沉沉的灯,才勉强让人看得出来这间牢房里原来是有人的。
在近乎于看不见人的灯影下,只能看见两只脚,踩碎了一路而来的光。
这间牢房周围竟然也无一人看守,许是以为其中关着的犯人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些的缘故。
李老板就坐在里边,低首拨弄着自己单薄的囚服,一言未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后,他听见一阵金属拨动的声音,似是铁链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在牢房的铁栅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是“吱呀”一声。
牢房里的人似乎对于今天晚上会来人,早有预料,很自然地抬起头来,动了动几乎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牵动着捆着自己的锁链,站起身,说了句:“您来了。”
黑衣人淡漠地应了声,压低了声音:“做的不错,明天问你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有数吗?”
李老板登时跪拜在地上,说:“当年通州闹饥荒,小人都快饿死了,是你路上赏了小人口饭吃,只可惜当时眼拙,没能看清您的脸,到了洛阳后,错投在了大房那边,您却不计前嫌,又肯对小人委以重任,让小人侍奉在册,小人虽死无憾啊。”
黑衣人看着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扯了扯自己的披风,说了句:“别动不动就提死的,你只要不说别的,盗窃罪,流刑一千五百里,我在路上多多为你打点就是了。”
李老板抬起头来,有些惊愕地看着黑衣人,连声道:“多谢公子,多谢。”
黑衣人没有在狱中久留,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等拐了几条街后,才解开帷帽,借着稀薄的月光,可以看见那张脸,正是袁准。
上次缎子故意栽赃的事情闹出来后,他就知道以祝蘅枝的本事,早都怀疑上李老板了,左右是留不长了,这步棋,于他而言,也算是进退得宜。
祝蘅枝离开洛阳,将钥匙让李老板和时春轮流保管,就是在布局了,他索性将计就计。
至于对李老板说的那番话,也不过是为了给他画个饼,先稳住他,让他觉得后面还有个盼头,避免他临阵倒戈罢了。
至于出手打点救他?
袁准可没那个闲时间。
如若李老板真得得手了这些纹样,那对他来讲,是大赚一笔,如若没有得手,也算是替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解决掉这颗废子,事实上对于他已经布好的网,分毫无损。
他唇角轻轻勾起,喃喃道:“你真以为凭你一届女流,能斗得过我?”
第二天天一亮,祝蘅枝便被从雾绡阁叫去和李老板当场对质,看着他画押。
第一次正面打交道,作为官府存档,祝蘅枝自然是要把自己的真名报上去的,不能像是寻常一样,只对外称自己为祝娘子。
洛阳府尹在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本朝那位在青行寺养病的皇后,从前的楚国公主,也是姓祝。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只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太过于荒唐了些。
毕竟这一届孀居的商贾,怎么能和天子的心尖尖皇后相比呢?
祝蘅枝处理完这些事情以后,想着总算是将门户清理干净了,可以好好点账,过个年了。
李老板描去的那些纹样,都是已经定了样品展出,或者是已经开始售卖了,被对家拿去也无妨,对她影响不大,最重要的那个,他还没有描成功。
殊不知,这只是袁准算计中的一环。
意外比她设想的来临地还要早。
这日她不过出去用了个午膳的时间,等回来的时候,案头对着两个托盘。
时春先她一步问原本管着账房的柳掌柜:“柳掌柜,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纹样,应该是之前被袁准假冒找过麻烦的那批,但当时仅仅有这么一批出现,让祝蘅枝顺水推舟查了李老板而已,其他的,不是早该被买走了吗?
柳掌柜的神色有些为难,朝着祝蘅枝拱了拱手,说:“这两日洛阳城的商铺中出现了许多这样的缎子,数量远远比我们当时产出的要多,而且……”
祝蘅枝眉头一拧,心中顿感不妙,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价格要比我们当时定的便宜上许多。”
祝蘅枝瞳孔一颤。
“现在外面都在传我们糊弄老主顾,第一批价格定高,等卖出去了,又加产第二批、第三批,大量得卖给别人,让他们颜面无存。”
祝蘅枝上手一摸,便知道,这些虽然看着样子一样,甚至质感要比之前那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纺织品好很多,但就工艺而言,根本不是雾绡阁的。
“查过了没有,这些都是哪里流出来的?”
柳掌柜低着头:“不知道,分布得实在太散了,而且事情闹得很大,我也是今天才发现。”
其实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件事是袁准在背后做手脚。
祝蘅枝抬了抬手,让柳掌柜继续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便叫他下去了,身边只留了时春一个人。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并没有人上门来闹,这让祝蘅枝想澄清都没有机会,只偶尔有几个之前来定了开春新料子的主顾,派了府中下人来取了之前的预定。
时春一筹莫展,看着前两天因为花笺还门庭若市的雾绡阁突然间就门可罗雀了,以担忧的神色看向祝蘅枝。
四下无人。
这两天生意实在冷清,祝蘅枝便让原本在店中照应的伙计女使都先回去歇息两天。
时春试探着问祝蘅枝:“要不您找陛下,或者陈大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破局之计?”
祝蘅枝摇了摇头,“商贾之间的事情,他们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他们下水,到时候叫袁准捏到了把柄,再说我是有恃无恐,官商勾结,就更不好收场了。”
“那怎么办?”时春看着正在沉思着的祝蘅枝,如是问道。
总不能真得让这件事就这么发酵下去吧?
虽然袁准到现在都没露头,但是局势很明显,袁准就是那个在背后捣鬼的人,时近年关,这就是要打持久战,生生将雾绡阁耗死在洛阳。
祝蘅枝阖着眸子,轻叩桌面,听着外面的细雪簌簌而落,良久,睁开眼睛,吐出一句:“静观其变。”
时春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问:“就,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祝蘅枝轻笑一声,反问道:“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句‘骄兵必败’吗?”
现在只是流行这些伪造的缎子,但袁准一直藏在后面没有露头,那她就不好先动手,避免打草惊蛇,要以不变应万变,等到袁准自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沉不住气的时候,就是她反击的最好时候。
要想袁准露头,就要给他足够的“胜算”,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场博弈中处于不败之地,才能降低他的戒心,找到破绽。
现在要紧的,其实是从关中那边买一些富商手里剩余下来的粮食,再进行规划,看看之后的粮食要走哪条粮道,要怎么走才合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总不能到时候粮草筹备好了,却慌慌张张,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支援,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情,更何况,这些粮食,又不是国库来出,算是她以私人名义筹备的,自然不能从洛阳府或者长安府直接调士兵来护送,还是得分开找镖局一路保护。
那既然是这样,请镖局的钱自然也要算在里面,这些人在路上也要吃要喝,当然不能不考虑进去。
祝蘅枝和时春招了招手,吩咐了句:“你一会儿去告诉柳掌柜,雾绡阁从今天开始,闭门歇业,临近年关,让大家都过个好年,之前说好的,过节的时候要给伙计女使们发的银钱也不能少了,让他们从今天开始就不用来了,一直到年后,如果还想来那就来,不想来就给他们现在结了工钱,也好叫人家另谋出路。”
时春不明白祝蘅枝在想什么,但看着她一脸淡定,也知道她可能是心中有了谋算,也没有多问,只是应着,问道:“那我们也是回家吗?”
她说的家,是祝宅。
祝蘅枝思虑了下,又道:“你也放出我打算变卖祝宅的消息去,我们不回去。”
“啊?那去哪?”
“我想筠儿了。”祝蘅枝的目光看向燕宫的方向。
这些日子忙于经营雾绡阁,即使秦阙偶尔会带筠儿出来,但也见不了几面。
“那要去禀告陛下吗?”时春不知祝蘅枝这样,要怎么进宫。
祝蘅枝却向空中扬声道:“还请几位缇骑回去通报陛下一声,说我想见他。”
空中无人回话,但祝蘅枝知道,已经有人前去通报了。
“做我给你吩咐的事情去吧,下午陪我进宫。”祝蘅枝平声吩咐。
果然,一个时辰后,秦阙的车架就停在了雾绡阁门口。
祝蘅枝推开门,秦阙正撑着一把伞立在门口,朝她伸出手来。
天子出行,全城封禁,街上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白茫茫。
祝蘅枝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大氅,走到秦阙的伞底下,仰头看着他。
秦阙握住她的手,往里哈了口热气,柔声问道:“冷不冷?”
祝蘅枝轻轻摇头。
“走,我们回家。”
而后引着祝蘅枝上了车架。
其实祝蘅枝想要回宫,除了见筠儿,还有不得不和秦阙商议的事情。
那便是筹备的粮草的运送问题,也是她现在的更担心的事情,毕竟秦阙当时将虎符给了她,这就意味着她到时候肯定是不能留在洛阳的。
而且真得要南攻楚国的话,她想亲手将母亲的牌位从金陵的太庙里接回来,而不是假手他人。
母亲早逝,临终前膝下只有她一人,可能在她看来,哥哥幼时走失,应该早已亡于战火之中,她若是不去将牌位接回来,枉为人女。
秦阙却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只以为她是想通了,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了,故而以天子仪仗前来接她回宫。
对外则依旧声称,临近年关,要将在青行寺养病的皇后接回宫来,自然也没有人敢多做议论。
筠儿一见到她,就扑进她的怀中,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阿娘,筠儿好想你,总算是见到你了。”
筠儿说着将头埋在祝蘅枝的颈窝里蹭着。
祝蘅枝也抱着筠儿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而后在她脸颊旁边轻轻啄了一口,眼睛一弯,像是初生的新月,笑得温柔:“阿娘也想我们筠儿。”
过了许久,筠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
祝蘅枝弯下腰用指节轻轻蹭了蹭筠儿的鼻梁,道:“阿娘过年这段时间,都在宫中,不想别的事情,一定好好陪陪我们筠儿。”
筠儿到底小孩子心性,闻言便笑了起来,又偷偷觑了一眼立在祝蘅枝身后的秦阙,拽了拽她的衣袖,说:“阿娘,能不能少分点时间陪爹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白兔。
祝蘅枝看来一眼秦阙,意识到了些什么,便问了句:“筠儿告诉阿娘,发生了什么,阿娘替你做主!”
筠儿的表情更加委屈,她瘪了瘪嘴:“爹爹他每次都偷偷去找阿娘,他不让筠儿见阿娘。”
确实,秦阙这几次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带筠儿,她每次说想见见筠儿的时候,秦阙也都是说下次,可从来都是下次。
祝蘅枝安抚着筠儿的心绪,也跟着说:“好好好,你爹爹坏,阿娘好,阿娘不是回来了吗?”
筠儿闻言,更是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在祝蘅枝弯腰摸着她头顶的时候,抬头看向秦阙,给他扮了鬼脸,似乎是在说,“你休想和我抢阿娘。”
秦阙虽是无奈,但也乐见她们在一起的场景。
总算是能一家人短暂在一起一段时间了。
他看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和祝蘅枝说:“蘅枝,今日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宫中晚上设了宴席,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去赴宴?”
带着些许征询的语气。
虽然他更想和祝蘅枝多待一会儿。
祝蘅枝愣了愣,有些惊愕,不免问了句:“现下竟然已经小年了吗?”
她这段时间实在是将经历都放在了雾绡阁以及和关中商贾谈粮食价格的事情上了,已经许久不曾回过祝宅了,基本上都是在雾绡阁二楼自己的小房间里吃住了。
秦阙趁机凑近她,道:“是啊,夫人醉心于自己的事情,一不着家,忘了家中还有郎君和女儿等着你,二竟然忘了今日已经小年了,着实该罚。”
祝蘅枝被他这近乎于咬耳朵的话说得脸颊一热,寻了个由头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曾在你们大燕过过小年,楚国的小年是明日才对,”说着又匆匆转了话题:“那我抱着筠儿去小憩一会儿,陛下政务繁忙,我便不在此多留了。”
秦阙将她们母女送回寝殿,又在她身边问:“怎么还叫‘陛下’呢?怪生分的。”
祝蘅枝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那我叫什么?这毕竟是宫闱之中,我总不能直接叫你名讳吧?”
这些规矩她还是有的。
“就不能叫……”
秦阙看了眼被祝蘅枝牵在手里的筠儿,一时欲言又止,只能说出一句:“算了,没什么。”
没了其他事情的烦扰,祝蘅枝难得睡得这般安心。
一直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才被时春唤醒。
刚起身,便看见秦阙已经出现在自己的外殿。
筠儿则在秦阙的示意下被秋莺带下去更衣了,殿内仅有祝蘅枝、秦阙和时春三人。
秦阙朝时春摆了摆手,让她也先下去。
时春向来不敢违逆秦阙。
等到门被阖上了,秦阙才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
祝蘅枝轻轻挣扎,“别闹,我得梳妆更衣,一会儿该赶不上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秦阙这话说得好生无赖,左右就是不肯松开祝蘅枝。
秦阙的气息轻落在她露在外面的脖颈上,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我不让你叫我‘陛下’的事情?”
“记得,怎么了?”祝蘅枝有些难耐地躲了躲他的气息,却让秦阙的唇贴在了她的侧颈上。
她由脊柱上传来一阵颤栗酥麻感。
一时间不敢乱动。
“你我是夫妻,你为什么不能像别家的娘子一样叫我一声‘夫君’?”秦阙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小孩子无理取闹的感觉。
祝蘅枝耳廓一红,纠结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叫不出来,太,太难为情了。”
对她而言,最开始的时候,秦阙是合作盟友,她按照身份,叫他“殿下”,后来,即使是被圣旨赐婚,但按照礼仪尊卑,也应当叫他一声“殿下”,即使在两人当年春宵一梦的时候,祝蘅枝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夫君”。
后来,两人闹僵,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她便直接唤他名字,在宫闱之中,仍然是叫他“陛下”,但秦阙口中的“夫君”二字,她是真得说不出来一句。
秦阙见她神色别扭,也不继续为难她,便道:“不想叫这个也无妨,换个称呼便是。”
“什么?”祝蘅枝闷闷出声。
“我在先帝的诸多儿子中,其实行二,你叫我一声‘二郎’也行。”秦阙搂着她腰身的手又紧了紧。
怎么有种民间恩爱夫妻之间调|情的感觉?
祝蘅枝脸上也烧起一片彤云,支支吾吾着不肯出声。
但她能感觉秦阙的手再收紧。
她现在在他怀里,还是以这样的姿势,如果秦阙想乱来的话,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她情急之下,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她想起从前在和陇西来的商贾闲聊时,尝听闻他们那边的叫法,于是叫了声:“二哥”。
声音很小,如蚊呐声。
但秦阙还是听见了,立时喜笑颜开,转到她前面来,道:“叫二哥也好,比什么陛下、殿下的都好。”
祝蘅枝点头应着。
不知是几年未变秦阙的确变了,还是她从前看秦阙的眼光问题,她总觉得如今的秦阙,和从前真得是判若两人,有时候让她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感受。
在寝殿里没有耽误太久,祝蘅枝说着要前去赴宴,便将秦阙“赶”了出去,让时春伺候她梳洗更衣后,才和秦阙一同前往宴席。
其实历来大燕对于临近年关的小年并不是特别的重视,但秦阙还是想着要以这样的方式迎接祝蘅枝回宫,才能显得足够重视。
秦阙的确准备的丰盛,宴请了朝中的内阁重臣和一些宗室子弟。
她远远地便看见陈听澜是坐在右下手的位置,秦宜宁的位置就在他的旁边。
秦宜宁遥遥敬了她一杯,她点头应下。
说笑着上了一折子戏,是《百花亭》。
之前的歌舞也好,丝竹也罢,祝蘅枝看着都兴致恹恹,只有这以折子《百花亭》让她捏在手中的酒杯迟迟不曾放下。
秦阙留意到她的神色,一直到结束才问她:“喜欢这折子戏?”
祝蘅枝这才回过头来看秦阙,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看到后不免感慨一句,什么比比翼鸟、连理枝,帝王之恩最难承,最后还是要魂断马嵬,玉颜泥土,恨遗千秋。”
祝蘅枝说着轻叹一声,并没有转头去看秦阙,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他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秦阙隔着宽大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语气有些颤抖,他现在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了,“蘅枝,你莫说了……”
但祝蘅枝并未在意,继续道:“我瞧着,倒不如早悟兰因,早脱苦海,休恋逝水。”
她这句话便让秦阙想起了当时他在寺中求签时,求了三次都是一模一样的下下签,那和尚和他说的话,也是这句——早悟兰因,早脱苦海。
他的呼吸一时有些急促。
但还是强稳住心神,和祝蘅枝道:“蘅枝,明皇和贵妃是他们,我们于他们不同,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我断然不会舍弃你的。”
他一边和祝蘅枝说话,一边想着,等下去一定要好好问责准备的女官,怎么什么戏也往这样的宴席上放。
祝蘅枝却像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一样,转头道:“你也别怪准备这戏的宫人,我不过随口感慨两句罢了,即使你是明皇,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秦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恢复了平常,也算是稍稍安下心来。
宴席结束后,秦阙又在外面准备了盛大的烟花,远比之前那次为了出来找她故意搞出来的灯市要热闹璀璨。
微凉的风轻轻飘在祝蘅枝的眉梢鬓角,她被秦阙揽在怀中,一时也没有挣扎,任由他这么抱着,头轻轻一歪,便靠到了他的肩上,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等她想要挣开的时候,又被秦阙锁在了怀中。
“蘅枝,这是我们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小年。”
确实如此,四年前那个小年来临之际,他们尚且在从邺州向上京奔波的途中,都没有人提起小年的事情,嫁到燕国后,逃离上京前的那个小年,她是在京郊别院与陈听澜一起过的,在澧州的三年,也都是乌远苍在陪她,这样正儿八经的和秦阙过,还是第一次。
就这样想着,万千烟花同时在她眼前炸开,一时,亮白如昼。
在宫中岁月静好的日子似乎擦得很慢。
祝蘅枝虽然人在宫中,却也一直让人暗中观察着宫外的情况,看看袁准还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袁准起初还有些不放心,一直是小心谨慎着,没有露头,担心祝蘅枝耍诈。
祝蘅枝便请陈听澜找了人,装作是买她在外面的那处宅院,以远远低于市价的银钱将小院“买”了出去,又让人撒消息出去,不到一两天,便穿得沸沸扬扬。
袁准许是看着雾绡阁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门了,东家祝娘子甚至将自己在洛阳的宅院低价变卖了,人却不知所踪,这才敢稍稍露头。
当和雾绡阁一样的缎子出现在袁氏名下的商号里时,祝蘅枝就知道自己已经在暗中占据了上风。
所有人都涌向袁氏,他们家从前被雾绡阁压着没能卖出去的缎子也都涨了价格。
祝蘅枝在宫中冷眼看着这一切,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有两天了。
她终于吩咐下去,让人动手了。
祝蘅枝只是靠着凭几,看着门外簌簌而下的落雪,淡淡地吐出一句:“腊月二十八,是该让袁准过个好年了。”
声音确实冰冷的。
她原本是不屑于用这些肮脏手段的,但他们袁家,先是袁预,又是袁准,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她,阴算她,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耍手段,谁还不会了。
她从小在几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楚宫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
论阴私,袁准比不上她。
你死我活的事情罢了。
隔日,城中便有人说买了袁氏商号的缎子,身上都起了红疹,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凡是碰到的,都出了问题。
这段时间,买袁氏的缎子的,基本都是之前的回头客了,一时谁也无法分辨,到底是新买的缎子的问题,还是早已制成成衣的缎子的问题。
他往自己的雾绡阁里塞人,便以为她也不清楚生意场上的手段了吗?
谁在别家店里,还没有个眼线了?只是做得事情不同罢了。
她当时一摸那个伪造的缎子,便知道要怎么做了。
挑着时机差不多,让人在他们的仓库里撒上一些对人体几乎没什么别的危害的药粉,洛阳冬日天气干,一旦沾在身上,多多少少会起些红疹。
即使不用吃药,过两天也就自己下去了。
但就是要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她要让袁准身败名裂。
这件事实在闹得太大,以至于连秦阙都听闻了,他这日下了朝,照常来撷月殿看祝蘅枝,发现她只是神色淡定地看着手中的书。
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婢,坐在她的对面,试探着问了句:“袁家的事情,你可曾听说了?”
祝蘅枝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着秦阙,也不用秦阙再问,便自己承认了:“我做的,陛下要治罪于我吗?”
其实她知道秦阙当然不会,但还是这样问了。
“不是说了要叫我‘二哥’吗?怎么又改口了,这里又没有别人。”秦阙微微蹙眉。
“嗯,二哥。”祝蘅枝勾着唇笑了笑。
秦阙隔着小几将她的柔荑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回答:“当然不是,我是想说,你下次如果想做这样的事情,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这么麻烦。”
祝蘅枝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不知是不是有意,在这个过程中指尖轻轻勾了勾秦阙的掌心,笑道:“不用,在这样的事情上,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
秦阙被她的动作勾得心痒,但毕竟拿捏不准祝蘅枝现在的想法,只能说:“都依你,你开心就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并不代表,秦阙就能任由着这件事发生。
他这人,向来护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