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蔚也没想到,在冰封了十几年后,自己还能有和曲万玲言归于好的一天。
一开始,曲万玲其实并不信她,或者说不敢信她。
文蔚带女儿去见了她,说这就是她素未谋面但每年都送来礼物的干妈。
小姑娘随了文蔚的通透,聪明得很,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上去就甜甜地挽住了曲万玲的胳膊:“原来您就是我干妈呀。好漂亮呀,怪不得我爸这么多年都把您当成假想敌。”
曲万玲愣了一下,被这句童言无忌逗得眼底泛起了一层真实的笑意。
她很喜欢这个嘴甜的干女儿,但在和文蔚私下见面时,为了不让文蔚难做,曲万玲只将李颐身上的基金委托和产权代持协议交给她。
在李颐准备上大学那年,曲万玲曾向文蔚咨询过申请国外名校的事。
比起周围人,曲万玲在培养李颐这件事上,态度既松弛又保守得令人匪夷所思。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舍得让李颐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文蔚的女儿初中毕业就去了美国读美高,但曲万玲对送儿子去国外镀金这件事,却充满了顾虑。
曲万玲问:“这么小的年纪,一个人在外面,你不担心她被人欺负吗?”
“学校里有老师看着,我也会经常去看她。你舍不得李颐?你这样护着他,他以后离不开你怎么办?”
曲万玲笑着说:“他才不会离不开我,他可喜欢一个人待着。”
文蔚说:“李陟前一年不是就去英国了吗。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的。”
曲万玲欲言又止:“我听说美国治安不好,他爷爷不放心,才让李陟去的英国。李颐也想去欧洲上学,但是……”
“我送我女儿一个女孩子出去上学,都没你这么多愁善感,阿玲,你真的不怕以后李颐被你养成一个妈宝,连女朋友都找不到吗?”
曲万玲苦笑了下,眼底透着深深的无奈:“李颐不会的。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搬出去自己住了。但是他……性格有些单纯,身体底子又弱,经常生病。去了我看不到的地方,我真的不放心。”
在曲万玲的坚持下,李颐最终留在了国内。
其实文蔚也不理解,为什么又争又抢的曲万玲,在培养小孩这方面这样保守怯懦。
直到曲万玲离世,她才知道曲万玲守着的另一个秘密,也才知道曲万玲对李颐的保护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溺爱。
曲万玲只是太害怕了,所以用尽全力建筑堡垒,把她那个干净脆弱的孩子,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疫情爆发那年,李以明狠狠地病了一场。因为隔离政策和私人原因,他在曲万玲家里住了很久。
在那段被封控的日子里,曲万玲在电话里告诉文蔚,李颐高兴坏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听出曲万玲口吻里难得的轻松,文蔚揶揄她:“那你呢?这么多年,终于把他完完整整地留在身边了,高兴吗?”
曲万玲说:“我麻烦死了。天天要盯着他吃药。”
文蔚在电话里轻笑:“别嘴硬了。你不爱他吗?看着他病成那样,心疼了吧。”
曲万玲叹气:“文蔚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再说‘爱’这个字,太可笑也不合适了。只是这么多年,从我一无所有到现在,深浅都有感情了。我不希望他死。”
在那场漫长而荒谬的半生纠葛里,李以明第一次这样长久且专一地陪着他们母子。
然后疫情褪去,生活恢复如常,李以明理所当然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重新回到了他游刃有余的“双轨生活”中,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方瑜带来的家族体面,以及曲万玲在事业和生活上的双重托底。
而曲万玲,也脱下了居家的衣衫,重新穿上利落的工装,回到了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只不过这一次,她面前的对手,换成了从英国归来的李陟。
李陟像他的母亲,冷静又残酷,但又不像对一切漠然无视的方瑜。从李陟接手集团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标之一,就是要赶走这十几年来,踩着他母亲颜面上位的曲万玲。
李家的核心产业其实分为两大版块:一块是作为祖产的顶级商业地产,是名副其实的现金牛;另一块,则是当年李以明另立门户做大、如今被曲万玲牢牢把控的建筑开发集团。
李陟的手段,比他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父亲要狠辣得多。
李陟他先是从祖产开刀,从日本引来合作,对李家的核心商场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雷厉风行地清退了冗余的旧部,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惊人的利润增长率拿稳了爷爷给他的产业,彻底树立了少东家的威信。
在稳固了大后方后,李陟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曲万玲。
李陟利用集团总部的审计权限,切断了建筑公司的内部现金流;同时,他联合了几家相熟的资本,在外部对曲万玲控股的上下游供应链进行做空和收购。
所有人都以为,曲万玲防守得如此吃力,是因为李陟锋芒太盛。
但相交多年的文蔚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曲万玲的一些做法太激进了,不符合曲万玲做事稳健的风格。
曲万玲不仅用自己暗中布局多年的壳公司进行反击,甚至试图通过高杠杆,直接去吞并李陟手里的核心产权。
那种不计后果的疯狂,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在进行最后的豪赌。
因为就在李陟回国的那一年,死神已经给曲万玲下达了判决书,胰腺癌,晚期。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李以明,没有告诉文蔚,更没有告诉她最爱的李颐。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她必须要赢。
而在这经营权争夺战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方瑜向法院正式起诉,要求与李以明离婚。
在豪门的权力交接期,“主母”要求离婚并分割财产,无疑会导致家族利益的剧烈动荡。这对李陟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因为方、李两家深度绑定的利益一旦解绑,李陟的后方就会失火。
但方瑜母子不在乎。
这个清冷高傲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忍受了二十年的恶心后,选择了在丈夫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去。
方瑜的抽身,让李以明的个人资产面临大幅缩水,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也跌到谷底。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在方瑜的离婚判决书下达后不到一个月,曲万玲拿到了那张她曾经甚至都不敢奢望的结婚证。
她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李太太。而李以明到最后,都在用一个女人去报复、威胁另一个女人。
可是,这张薄薄的纸,什么都改变不了。
方瑜没再见李以明一面,在李陟的切割下,李以明在李家的权力核心彻底边缘化,他在李陟面前甚至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当李陟的资本绞索最终收紧,曲万玲的资金链全面断裂、面临严重的经济犯罪指控时,她曾满身疲惫、忍着内脏剧烈的癌痛,看向自己刚刚合法登记的丈夫。
而那个她用半生青春、精力去辅佐照顾的男人,在面对儿子抛出的“保全自身养老信托”的交易条件时,选择了沉默。
李以明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做。为了自己晚年的体面和安稳,他懦弱地移开视线,默许了李陟将所有的商业罪名和债务,全部推到了曲万玲一个人头上。
文蔚见到曲万玲的最后一面,她提起李以明,眼里连恨都多余。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满盘皆输的死局。
“谢谢你,文蔚姐。其他的事你也别管了,过两天,我就先去国外,看看李颐。”
文蔚以为她在那种局面还能脱身,得益于她多年经营,甚至替她松了一口气:“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其他的别担心,你还有我。”
曲万玲说:”以后我不回来了。”
文蔚说:“打算和李颐一起去美国吗?我让漫漫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在那见。”
曲万玲没有给出回答,在与她分别时,如当年她送她,紧紧相拥。
文蔚并不知道那是诀别,直到三个月后,她收到曲万玲病死异国的消息。
一切来得那样的快,文蔚只觉得,曲万玲带着笑意说起他们像正常一家三口的生活,仿佛还在昨天。
文蔚至今仍不相信,曲万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大洋彼岸。
文蔚也仍想问:阿玲,你这一生,你想要的,可曾真的得到过?
当年,在简陋出租房,瘦弱的女孩指着自己胸口说:我这里是空的。
她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用金钱、用权力、用虚无缥缈的婚姻头衔,填满了那个黑洞吗?
或许,这世上唯一填满过她心脏的,只有当年那碗奶白的鱼汤,以及那个唤她“妈妈”的孩子。
这长长的三十年,曲万玲那短短的一生。
说完,文蔚不觉已经落泪。
“胰腺癌,她得多疼啊……她从没提过。以她的性格,她当然也不会说。她连我都没有告诉。”
文蔚睁开红透的双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韩逐让:“韩总,现在,你明白李颐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李颐在旅店的客房昏昏沉沉躺了一天一夜,仍有些难受,但强撑着起床,约了一个司机,送自己去附近一座老寺庙。
李颐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爬上山就没有力气下山,当晚他便在寺庙的客房里借宿了下来。
寺庙的厢房很简陋,木板床有一股陈年的霉味。与李颐同住的,还有几位带发修行的居士。
入了夜,山里很快就进入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上似乎只有风声。
李颐睡不着,披了件外套,悄悄走出门。
寺庙的大殿已经关门上锁,李颐坐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想了很多很多。
他仰头看着夜空,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想着他的母亲是天上哪一颗星星,是否有在看着自己。
而在万籁俱寂中,那无垠的夜空和深山里悠长的风声,像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拥抱,将他包裹其中,让他内心的疼痛都逐渐归于平静。
李颐将一直关机的手机开了机。
有很多未接来电,最多的是韩逐让。
李颐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歉意,给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正在修行。【微笑】”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韩逐让的电话马上就打了过来,声音紧绷问:“李颐你在哪?”
“我在一个庙里。” 没听到韩逐让声音的时候,李颐觉得自己已经把什么都消化了,可一听到这句压抑的询问,李颐的鼻尖瞬间酸了,“你是不是很担心?对不起……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阵。”
韩逐让问:“怎么生病了?”
李颐吸了吸鼻子,老实交代:“刚来的时候吹了风,有点发烧。不过现在已经好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一直在等你。”韩逐让语气低沉,“李颐你什么时候回家?”
李颐摸着石阶,没想好。他现在还没有力气走出母亲沉痛的过往,他还想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再待两天。
见他不说话,韩逐让又问:“修行是什么意思?李颐,你要出家吗?”
李颐愣了一下,连忙裹紧羽绒服解释:“不是不是,就是住几天。以前我在爷爷那边参加了不少祭拜活动,大伯他们甚至为了李皓姐姐常年在名山古刹里供奉。我以前从来不信这些,觉得那都是活人的自我安慰。”
他抬起头,看着深黑的夜空:“可是现在,我好像能理解了。当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信仰确实能寄托那些无处安放的哀思与痛苦。”
简言之,李颐受了刺激,现在有点想信佛了。
韩逐让深吸了一口气,哄道:“好,我理解你。已经很晚了,你现在去休息。身上有带药吗?”
韩逐让如此体贴,让了这么大一步,李颐心里很感动,乖乖回答:“有感冒发烧的药。”
“先把身边带的药拍给我,我看看要不要睡前吃点什么。”
“嗯嗯。”李颐刚点完头,又想到现在实在不方便,“不行,和我一起住的居士们已经休息了,我再去翻行李会打扰到他们。药……明天再给你看吧。”
韩逐让沉默不讲话。
老婆不回家,病了不吃药,还大半夜在深山老林里跟一帮居士同吃同住,话里话外都是他有点看破红尘的意思。
韩逐让的理智濒临断线。
李颐毫无察觉,体贴地说:“我现在就回去睡觉了,你也快点睡吧,晚安。”
韩逐让强压下烦躁和慌张,说:“晚安,我爱你。”
李颐心头一热,耳朵红彤彤跑回了厢房,安安稳稳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李颐正跪在佛像前,手心向上,额头触着拜垫。
在他闭目观想的那几秒钟里,身旁突然多了一道高大冷峻的阴影,一股熟悉的淡香混入了寺庙缭绕的檀香中。
心无杂念的李颐心神微动。他抬头,对着佛像做完拜礼,才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
身旁正是韩逐让,对方面容冷峻地跪在旁边的蒲团上,表情肃穆地对着那尊悲悯的佛像。
三拜结束,韩逐让站起身,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颐,朝他伸出了手。
李颐咽了咽喉咙,乖乖牵住他的手,被一把拉了起来。
“去附近走一走。”韩逐让牵着他,语气硬邦邦的。
李颐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不到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跨越千里找到这座深山破庙的。见对方脸色不好,他只好乖巧地让韩逐让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并肩走在古旧的寺庙庭院里。
好在小破庙香火不旺,没几个僧人,他们走过时,只有一个老和尚坐在廊檐下,昏昏欲睡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韩逐让,”李颐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你在生气吗?”
“没有。”韩逐让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李颐手机一开机,韩逐让看到他的位置便找了过来。刚才进大殿,看到李颐还留着头发、没穿僧服,他心里已经谢天谢地了。
每一次,韩逐让觉得自己对李颐十拿九稳的时候,李颐总是会做出一点事,来让韩逐让清醒。
最早的一次,是他到米兰的第一天,他知道李颐想走,但是李颐选择回来了,留在他身边。
而这一次,李颐不辞而别跑来求佛求宽恕,他真的没有把握,李颐还会不会再跟他回家。
“李颐……”韩逐让停下脚步。
“嗯。”李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心虚地瞅着他的脸色。
“你来这,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颐垂下眼,坦诚地讲了自己三天前来到这里的原因,以及听到的消息。最后,他声音发涩:“韩逐让,我妈真的很厉害,也很辛苦。我知道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比如,在这个说人有往生、说人有轮回的地方,多陪母亲几天,
韩逐让看着他发红的眼尾,问:“李颐,你妈妈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李颐浑身一震,明白了韩逐让的意思。他低下头,在眼泪流下来之前,将头埋进了韩逐让带着寒气的怀里。
他知道,曲万玲不要他求佛,不要他缅怀。她只要李颐平安,希望李颐快乐,希望李颐能干干净净、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下山的路上,韩逐让拿着李颐的行李,走在前面半步替李颐挡风、
两人继续聊着曲万玲。
韩逐让在风中妥协:“如果你以后心里难受,想来寺庙住一段时间,我可以陪你来。但前提是,不许再一个人偷偷跑掉。”
李颐听话点头:“我保证不让你担心了。”
说完,他又高兴起来,牵着韩逐让的手说,“幸好这次你没生气,我还以为得哄你一阵呢。”
竟说好听的话。
韩逐让嘴角提起几个像素。
想起从文蔚那听来的过去,韩逐让又说: “我从你妈妈的事里明白了,爱人的能力是会传承的。”
李颐没明白这什么意思。
韩逐让说:“意思是,我知道你以后,可能会把最多的爱分给韩逃逃。如果以后你最爱他,我也可以接受。
……也可以,不那么勉强的接受。
“韩逐让,你是个笨蛋吗?妈妈教会了我怎么去爱人,但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李颐不假思索说,“韩逃逃只是我们的儿子。但我,还是最喜欢你了。”
韩逐让忽然停下来,看向眼底透着笑意的李颐。韩逐让突然伸手,从大衣的内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戒指。
这下换李颐吃了一惊:“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吗?”
韩逐让摇摇头。这根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的求婚计划里有人造的星空穹顶,有亲友的见证,有精心准备的台词……一切都应该是最完美的。
但在刚才那一刻,韩逐让突然不想等那一个时机,他拿出戒指,站在低一级台阶上,将那枚戒指套进李颐的无名指。
李颐惊愕看着一言不发就被戴上的戒指,又看眼圈微红的韩逐让:“韩逐让……你怎么了?你不是最追求完美的吗?你在这个荒山野岭的半山腰求婚,我害怕你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韩逐让将他的手拉到唇边,虔诚地吻了吻。
在佛门前,有人求财,求长生,求宽恕,韩逐让这辈子从不信神佛,在刚才大殿里跪下的那一刻,他在心底许下了这辈子唯一的一个愿:他只求李颐从此岁岁平安,灵魂自由。
“李颐,我们就站在这里,神明作证。你答应过最喜欢我的,戴上这个,就不许反悔了。”
李颐害怕又刺激到韩逐让,轻轻点点头,手心摸摸他冰凉的俊脸:“我答应你。所以,韩逐让,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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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结束啦,wb有一点韩连意的小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