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贪恋温暖的小孩,李颐当晚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加上这几天有韩逐让耐心送温暖,李颐躺在韩逐让身边时目不转睛看着人。
当韩逐让伸手要抱他,他就闭上眼,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韩逐让也不管他是否真的睡了,同样心安理得地吻了吻他。
不知怎么李颐的心变轻了一般,捏着被角的手也渐渐松开。
很快,李颐就做了一个梦,又像是就在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变成了观众窥视自己记忆的残片,熟悉又陌生。
那是在不同的季节,韩逐让的亲吻比现在更让人觉得温暖,李颐也比现在欣喜……
看到这些如梦似幻的残像,李颐没有感同身受地觉得心动,而是恐惧。
因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韩逐让的爱影响不了他,而李颐也会亲手毁掉了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
不明原因的紧张越来越浓,李颐想要逃避,又直直地看着过去,看到却韩逐让陪他在米兰街头散步,去伊曼纽尔二世长廊考察市场,去多洛米蒂度假,去法国结婚……每个相互陪伴的晚上韩逐让都这样吻他。
这些都发生在是他们真真假假地哄骗、伤害对方,又把彼此的感情狠狠踩在地上之前。
那时候李颐还不承认,从来都一样,天性高傲的韩逐让和其他人没有不同,因为李颐带着原罪的出生,认为李颐可欺可弃。在韩逐让的世界里,他给李颐的位置是沉默的爱慕者。
只是李颐心里被眼前幸福和高兴装得太满了,只给隐隐约约有所察觉的未来留了一点缝隙来害怕。
哪怕心里一直存在的那个声音不断在说:“你们很快就要分开了,他早就选择了放弃你,他只是想要小孩,他甚至不接受你的出身”,但李颐还是逐渐乐观、逐渐充满希冀:不会的,韩逐让是爱他的。他感觉得到韩逐让的爱。
李颐渐渐放松警惕,看着过去忍不住露出微笑。
“结婚就好了。”
“另外准备一份合同,等这个小孩生下来,找个机会把婚离了,到时候给李颐一笔钱。”
“下次雪季,我再带你过来。”
“之前 确实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公司的事很早就已经决定下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 原因就打乱所有人计划。”
……
没有任何预告,回忆里的场景急转直下,李颐被锋利的残片割伤,痛得流泪咬牙,想要韩逐让和自己一样痛苦。
“一开始我就不想留下这个还,改变我想法的其实也是因为听到了你那些话,你说得没错,我需要那笔钱。”
“你能给多少?”
“我们之间还有别的我可以利用的吗?”
再次目睹了这段感情是怎么被他们粗暴对待,李颐就忽然醒过来,周围早就没有了雷声,但清醒的时候依然非常难捱,李颐感到头疼,急得发慌。下床时李颐重心不稳,脚下差点没站稳。幸好韩逐让睡得很熟,李颐呆呆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寂静灰暗的夜里,摇摇晃晃地李颐在客厅站了一会,也可能很久,他意识朦胧又挣扎,想去看韩连意,又怕打扰,想这么走又站在原地。
当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李颐才回神,感受到身后有人。
李颐眨了眨眼睛,先垂下目光看看地上,转过头。
韩逐让的目光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懂,李颐也不理解韩逐让怎么擦自己的脸。
李颐低下头抹了抹潮湿的脸颊,一动不动地停了好几秒。
原来自己不是一直站着发呆。
在不断下坠的幻觉之中,李颐终于无力地发现他的病一点没好,从肉到骨充满了自毁和自救的矛盾。
“做噩梦了吗?”
总不能说只是梦到了过去就哭个不停吧。
李颐想沉默糊弄,又出于求生的本能一样,看向韩逐让:“梦到了以前。”
韩逐让一顿,牵着李颐回房间,问:“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李颐的坦诚也到此为止了,轻轻抿着嘴,表示:“想到了我妈妈。”
他们之间提起他的母亲,这个话题就应该到此为止了。
李颐也像没事人一样,站在床边找自己的拖鞋。——他刚刚赤脚走出去,现在想去浴室。顺便用冷水洗脸,让自己彻底走出刚刚那段情绪。
正弯腰去捡拖鞋,就被韩逐让搂着腰抱到了床上。
韩逐让抽了湿巾在手上,捏住了李颐冰冷的脚。
和韩连意一样,李颐脚底很粉,脚踝很白,但纤细柔软,比韩连意的肉腿美观了数十倍。
等手温透过了脚踝的皮肤,捏得有些红了,韩逐让才松开手。
而李颐就像是没察觉,当韩逐让靠在他身边,他也没有反应,一直就看着某处发呆。
李颐以为自己习惯了处理情绪,也习惯了面对韩逐让,今晚发现不是这样,他心里的难过仅仅因为韩逐让刚刚那个自然而然地举动就被放大。
不管是陪伴就医,还是细心照顾,韩逐让为他做的事,会让人感动,但很快又让人觉得不安。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些事情本身就是绕着悲剧的周长巡回,最后都会回到灰暗无望的中心,带来终将结束的预兆。
因为以前韩逐让也是这样陪他,可是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而自欺欺人的期望也只会让结局更糟糕。
“李颐。”
见李颐眼睫轻轻眨动,证明他听到了,韩逐让说,“如果继续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对不起你母亲,那是我的错,我来向她证明。”
李颐哑然失笑,看着韩逐让,就像是在问:你怎么证明?
“以后的日日夜夜。”韩逐让说他,“等我们都老了,我比你早死十年,向她道歉,然后等你。”
李颐立刻摇头。
韩逐让说:“那你还有什么顾虑?不就是说不了话。我现在不是学了手语,可以明白你想说的话。至于其他的,我们也慢慢养。我哥的老婆身体比你还要差,但是一样养得很健康,我们家很会照顾人,而我比任何人都更专业更好。怎么样?”
以为韩逐让说那句“早死”就是负气的话了,没想要还有更任性的。
李颐感觉到身上莫名地疼痛,他觉得韩逐让可以不用这样,只要像之前那样不过心的对待李颐,李颐就可以无动于衷地享受韩逐让的补偿。
他抬起手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韩逐让捏住他的手,看着他:“不想和你分开。以前也没想过。现在我们更不可能分开。”
这么霸道,李颐知道自己想哭,就先笑了下。
韩逐让也笑了下,说:“有韩连意呢,他怎么分?归你还是归我,还是一人一半?”
李颐摇头不同意。
韩逐让说:“所以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慢慢来,我会等你。”
李颐想答应又畏缩,心里也对韩逐让感到无法表达的愧疚。
自己之前还觉得自己受到语塞之苦是命运的安排,这样和韩逐让连基本的对话都进行不了,更直接地证明了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个死结,是笔永远说不开的烂账。他和韩逐让都应该逐渐在沉默里失望、然后远离彼此。
但是韩逐让总是用尽办法出现在眼前,每次李颐回神看到韩逐让时,平静等待他的韩逐让好像什么都明白。他接受他们之间的沉默,因为他理解李颐的情绪,他不需要李颐做什么,他愿意等李颐。
过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当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漫长的一晚安然度过,也不知道韩逐让有没有睡着,盯着天花板的李颐觉得有点累了,爬到韩逐让身边,靠着他的肩膀渐渐睡着。
一周后,十月二十二日,李颐第二次心理咨询。
“医生,我有时候会很害怕自己变得难过,但那种情况不受我控制。最近好像好了点,是我的错觉吗?还是我一直这么骗自己?”
……
这次李颐的自陈有了很大的改善,他的写字板上多了很多他真实的想法,医生说诉说可以排毒,他找到了办法。
李颐将信将疑,只是讲出来就好了吗?
但自己最近确实好多了。
月初复诊从医院拿了一些治疗针对神经康复的药,担心副作用,治疗抑郁的药李颐就自作主张停了。
但是除了上周在韩逐让家情绪失控过,其他时候李颐都很稳定,状态也比回国前好。
最近的感受就像是在湖底的人忽然学会了游泳,他这次真的感觉到自己在上浮,感到一束强烈的光。
作者有话说:
“求求了和好吧。”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