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颐和韩逐让去海上的小岛单独待了三天。
出海单独待的三天里,韩逐让一直没找到求婚的机会。
山上看星星的时候,李颐在说小时候的伤心事,他舍不得打断;在海滩上光脚散步时,海风太温柔,李颐闭着眼睛听海浪的声音,他不忍心破坏那种静谧;至于其他时间,别墅的玻璃窗上一直蒙着一层水汽,他们几乎没穿过衣服,起伏的海浪声里他溺在彼此身上,根本没有拿戒指的余地。
回家前一晚,两人洗过澡,并肩靠在窗口看月色和大海,韩逐让拨弄着李颐半干的额发,低声问:“开心吗?”
“开心。”李颐侧过头看着他,眸光被月色洗得清亮,突然说,“韩逐让,这几天,我好几次差点以为你要求婚了。”
韩逐让身体一僵。
戒指李颐早就发现了,韩逐让也知道他发现了,李颐只是在等韩逐让拿出来。
韩逐让也在等。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在等一个契机。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契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韩逐让垂眼看李颐纤细白皙又光秃秃的手指,心里对有对自己的失望和对老婆的歉意。
看韩逐让吃瘪的表情,李颐弯起眼睛。
韩逐让叹了口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气氛总是太好,好到我觉得说什么都是一种打扰。”
“都这样了。”李颐胳膊搭上他肩膀,好哥们似的,“戒指又不是非要跪着给,你现在就可以拿给我。”
看着一点也不浪漫的李颐,韩逐让像个憋大招的小孩,说:“我不。”
李颐也好说话,看着幼稚较劲的韩逐让,幽幽说:“那好吧,有个惊喜也行。只要别最后不给我就行。”
韩逐让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恶狠狠地低语:“你等着。”
李颐笑眯眯说:“等着呢。”
生日周圆满结束,韩逐让也销假去公司,顺便继续高压他的婚礼策划。
清晨出门前,外面下起了小雪。
韩逐让亲了亲还在熟睡的李颐,低声说自己下午早点回来,然后和李颐一起去接韩连意。
李颐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翻个身仿佛又睡了。
直到大门传来落锁的声音,李颐才睁开眼。
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安静且迅速地收拾了行李,叫了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出门不到半小时,韩逐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李颐,你要去哪里?”
“就随便走走。韩逐让,我想一个人独处几天。”
韩逐让知道,李颐只是在人前假装康复。
李颐的灵魂还在漫长的康复期里,偶尔需要一个人的空间来缝补自己。
韩逐让妥协了:“去几天?”
“一周吧。”
“去哪?”
“去一个我想去看看的地方。”李颐没有直说,只是温声安抚他,“我会按时回家的,你别担心。帮我亲亲逃逃。”
李颐去了曲万玲的老家。
一个在地图上都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偏远乡镇。李颐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又换乘了气味混浊的大巴,胃里翻江倒海,终于踩在那片灰扑扑、结着硬冰的土地上时,手脚已经冻得冰凉。
记忆里,他的妈妈光鲜亮丽、雷厉风行,像个天生的上位者。她几乎从不提及过去,李颐对她的早年一无所知。
直到整理遗物时,李颐在箱底发现了一打感谢信。十六年来,一所偏远学校一直在给这位匿名捐助者写信,直到三年前学校因缺少生源关闭,信才中断。
如今,那所旧学校已经改建成了镇上的小图书馆。在那里,李颐见到了当年的老校长。
李颐谎称自己是来做生平专访的记者,拿出了最早的几封信和汇款单底根。
他这才从老校长满是叹息的口中,拼凑出了母亲被刻意掩埋的、凄苦的过往。
曲万玲曾语气轻松地告诉李颐:妈妈是个孤女,被一对好心的养父母收养。后来他们病逝了,妈妈了无牵挂,才远走他乡,来到了这里。
但在老校长的讲述里,故事的版本截然不同。
她确实是养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那个愚昧贫困的年代里,被买回来的“童养媳”。曲万玲从小身体不好,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晕倒。闭塞的小地方,大家都觉得这丫头得了类似癫痫的怪病,是个晦气的赔钱货。养父母家里自然不让她去上学,只让她在家干农活,伺候一家老小。
是老校长看她每次都在教室窗外巴巴地听,觉得可怜又可惜,才顶着闲言碎语让她进教室听课。
曲万玲很聪明,十四岁的时候去市里读中专,学的会计。只是很可惜,没有等到毕业,曲万玲的养父母就逼她辍学回来,让她给家里的哥哥当媳妇。
十六岁的曲万玲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孤身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短暂的过去讲完,老校长盯着汇款单上那笔锋锐利、却又透着点娟秀的签名看了许久,然后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白皙清俊的年轻人。
“其实这些年,我猜过捐助学校的人是阿玲。只是她不愿意讲明,我也能理解,这里……确实没什么值得她回来看的。” 老校长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欣慰和期盼,“记者先生,阿玲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她能匿名捐助学校这么多年,一定成了个有出息的大人物吧。她现在……怎么样了?”
李颐才真正认识了他的母亲,眼眶通红,表情怔忪了许久,轻声撒了今天第二个谎:“嗯,她过得很好。在我心中,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繁华CBD。
“我知道。您和曲女士一直都是挚友。”
作为全国有名的铁腕女律,文蔚曾是曲万玲最信任的私人律师。直到一年前那场夺权战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曲万玲不想她被牵连,才强行解除了委托。
看着不请自来的韩逐让,听他说出这些毫无依据的揣测,文蔚冷笑了一声:“韩总可真是神通广大。怎么,这次如果我不开口,你也要像上次查李颐下落那样,把我也关起来熬上几天几夜吗?”
“不会。”
看着四平八稳的韩逐让,文蔚皱起眉。
“文律,我今天来,不谈案子,也不谈李家,只是想打听一点李颐母亲过去的事。”韩逐让带着一丝恳求说,“因为李颐。我想了解他,也想了解他的母亲。文律,看在李颐的份上,请您将他母亲的事告诉我。“
听到“李颐”的名字,文蔚刚准备按内线叫保安的手指顿住,锋利的眼神也滞了一下。
文蔚说:“我没怎么见过李颐。”
不出意外,这算是变相的拒绝。
韩逐让眼神微黯,刚准备起身告辞,就听文蔚继续开口:“但我确实和他妈妈认识很多年了。”文蔚顿了顿,“快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文蔚还不是大律师,只是一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在法律援助中心提供基础普法咨询的实习生。
而曲万玲,就是在那一年初冬,裹着一件单薄破旧的男式大棉衣,推开了法援中心的门。
那个小姑娘,用“黄皮寡瘦”来形容都不为过。头发枯黄,脸颊凹陷,像是一株脱了水的野草。但让文蔚心惊的不是她的狼狈,而是她平静之下那种令人胆寒的生命力。
她住在建筑工地周围那种一天三块钱租金的活动板房里。一个孤身女孩,混迹在三教九流的泥潭中。前天夜里,她险些被一个醉汉强奸。这姑娘硬生生咬烂了对方的手背,带着满嘴的血跑了出来。天亮后,她没有去报警,因为知道没有证据也耗不起时间,而是四处打听,冷静地找来了法援中心咨询自己的权益。
看着她顶着满脸的淤青,却依然能条理清晰地复述经过,文蔚被小姑娘的坚韧打动了。出于年轻人的正义感和同情心,文蔚和男同事去工地附近看了一圈后,便做主把她领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谢谢姐姐。”曲万玲嘴很甜,笑得像是没吃过苦,然后带着一个破旧的蛇皮编织袋,搬了进来。
那天文蔚留了一个心眼,睡前,她悄悄拧开反锁的房门,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黑漆漆一片,隐约可以看到沙发上的人还在,没睡,抱着膝盖缩在一起。
仔细听,能听到很轻很轻的抽噎。
文蔚站在门后,心口突然闷得难受。
无论后来的 “曲总”做过多少冷酷自私的事,在文蔚的记忆里,永远都有那个在寒夜里默默抽泣、瘦小无助的影子。
在把曲万玲领回家后,文蔚让对方在自己家住了一年。
当初,文蔚的父母不放心女儿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多次暗示文蔚赶人。
而文蔚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骨子里其实有些清高,她能看透曲万玲身上那种为了生存而演出来的讨巧和谄媚。但看着曲万玲那双充满勃勃生机的眼睛,她又实在生不起反感。
曲万玲明明圆滑世故,会看人脸色,可偏偏她的身世、她的过去、她的家人,这些可以一博同情的话题,她只字不提。
和文蔚住在一起时,文蔚甚至只知道她父母已经离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除此之外,曲万玲懂事得让人挑不出错。她不仅包揽了所有家务,还经常对文蔚嘘寒问暖。每次文蔚父母突击到访,她都能拿捏着分寸,嘴甜得把二老哄得眉开眼笑。
也是在曲万玲住在她家期间,晕倒过几回。
第一次发生时,文蔚吓坏了,背着她去了医院,却查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
医生保守估计,只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
曲万玲醒来后,自己倒是一点不当回事。她靠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却笑得云淡风轻:“没事的姐姐,别怕。我以前偶尔也会这样,就像是睡一觉,自己总会醒过来的。”
文蔚回想起来,曲万玲在家自己做饭,大多数都是吃加了点盐的面条。
隔天,文蔚特意买了一块肉和一只活鱼回来。因为不会杀鱼,文蔚想找邻居帮忙。还是曲万玲自己动手,利落地把鱼收拾了,熬了一锅奶白的鱼汤。
曲万玲干活利落,唯独吃饭很秀气。慢慢地喝了一口鱼汤后,曲万玲突然放下了汤匙。文蔚问:“想什么呢?”
曲万玲下意识对她笑了下,但大颗的泪珠从她下巴落下,她没有擦,只是喃喃地说:“我运气真好,遇到了姐姐你这样好的人。”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曲万玲在她面前流下眼泪。
二十多岁的文蔚是在温室里长大的,没见过真正的穷,也没见过真正的恶。
直到很多年后,她隐约拼凑出曲万玲在老家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才明白这句话背后血淋淋的侥幸。
在那个闭塞愚昧的乡下,一个女孩的晕厥意味着她不仅会失去意识,还会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
对曲万玲来说,醒来文蔚满头大汗、满眼焦急,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安全的地方。
从那时候起,曲万玲在心里真正把文蔚当成了“姐姐”。
可文蔚那时候还不懂,她不明白曲万玲小小年纪,为什么心防这样的重。小姑娘不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更对所谓的爱情嗤之以鼻。
文蔚失恋那天,在出租屋里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开始绝食。
曲万玲半夜下班回来,吓了一跳。她去厨房下了一碗卧了鸡蛋的面端到床前,有些不解看着要绝食的文蔚。
在曲万玲的世界里,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拼命,但为了一个男人把眼睛哭肿,实在是一件很奢侈又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谈过恋爱吗?”文蔚红着眼睛问。
曲万玲摇摇头,说:“不过我差点就要结婚了。”
文蔚以为这个十八岁不到的小姑娘在开玩笑,文蔚苦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和她分享起绵绵愈碎的少女心事。
曲万玲显然无法共情这种风花雪月,但她懂得顺毛摸,配合着叹气:“你一定很爱他吧。那要和他和好吗?”
“傻瓜,都分手了,和好什么。”
“那也不要哭了,吃点东西。”
不会和好,和不想吃东西并不冲突。曲万玲这种不解风情的实用主义让文蔚叹了一口气:“哎,算了,你也不懂。”
“可能是吧。”曲万玲也不恼,顺着她的话说,“姐姐,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心里是满的,因为有爱你的爸妈、有体面的工作、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所以你们有多余的感情分给男人,分给爱情。”
“我不行。”曲万玲指了指自己单薄的胸口,“我这里是空的。我得先想办法填饱它,活下去,才能想别的。”
生存和尊严的顺位,在曲万玲这里,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文蔚听完,看着曲万玲清明坚韧的眼睛,莫名其妙笑了下,心口也不再那么闷,拿过曲万玲送来的饭碗:“好啦好啦,我先吃饱。”
在后来的几天里,因为担心文蔚一个人在家难过,曲万玲每天晚上都会跑着下班回来,有时候还会省出钱,给文蔚带一份热乎的宵夜。
文蔚知道她有多拮据,实在不好意思再让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妹妹反过来照顾自己,于是强打起精神,慢慢走出了失恋的痛苦。
就这样,那一年里,她帮曲万玲,曲万玲也帮她。她给曲万玲遮风挡雨的安全屋,而曲万玲治愈了她的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