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认识的第三年,文蔚跟着师傅去一家新开的公司做法务顾问。
去之前,师傅说老板是个家里有矿的富二代,拿着家里的钱出来瞎折腾。师傅让文蔚一会说话嘴甜点。
可一见面,那个传闻中不着调的富二代却出人意料地正经、英俊。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言谈举止间全无草包气息。
那个人叫李以明。
离开时,文蔚留意到公司前台在招人。
文蔚心思一动,帮曲万玲要到了这个机会。
当天,文蔚就去了曲万玲的家。
曲万玲当时在一条极窄的弄堂里,她只有一张床铺大的隔断间。
两个人坐在曲万玲的小床上,文蔚鼓励她:“去写字楼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最关键的是薪水高。去试试。”
曲万玲有些不自信,但收下这个机会,“谢谢姐姐。”
面试当天,文蔚把自己最贵的职业装借给了她,然后曲万玲去了李以明的公司,也第一次走进李以明的视线。
仅用了一年时间,李以明的公司就迎风直上,发展神速。而曲万玲也凭着惊人的学习能力和行政手腕,从前台转到了财务岗。
两人再聚餐时,曲万玲已经不见最初的干瘪,出落得白净细瘦。
那天是李以明送她过来,顺路和文蔚打了声招呼。
文蔚并未多想,打趣道:“哇,有没有觉得你老板是个大帅哥?搞定他,直接去当老板娘啊。”
若是以前,曲万玲大概会狡黠地笑笑,然后顺杆往上爬。但这次,她却躲闪开了文蔚的视线,低声说:“怎么可能?人家那么耀眼,我这么普通。”
文蔚发现,那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要的曲万玲,开始有了名为“自卑”的胆怯。
有什么似乎就在那时候开始不一样。
至于曲万玲什么时候跟李以明开始的,文蔚不得而知。
因为曲万玲太能藏事了。
直到那年冬天,李家受邀去香港观礼,曲万玲也跟着去了。
回来后,她约文蔚见面,送了文蔚几本香港带回来的原版专业书,也有时髦又昂贵的首饰和衣服。
文蔚认真说:“阿玲,私人时间不要和李总走太近。他前女友刚移民加拿大,他们分手是因为签证,不是没感情。他就算要结婚,娶的也一定会是另一个千金小姐。”
这些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也是李以明自己说出来的,男人嘴里的深情和遗憾不能信,门当户对的前女友也不过是他故事里吹嘘的资本之一。
但有权有势的家族同气连枝,是资本和权力的铁锁连环。曲万玲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根本不可能被允许进入他们的世界。
而且有钱人的世界是没有上限,她怕曲万玲见惯了奢靡,会忘了自己的来时路,最后跌得太痛。
曲万玲却说:“我知道。他和他家里人一块,我就是过去见见世面。我俩没在一起,我也没想那么多。”
真的吗?
文蔚并不相信,也知道曲万玲自己也不信。
害怕曲万玲被人骗、被人玩弄,也为了把曲万玲拉回现实,文蔚给她介绍了一个男孩,是律所里刚来的师弟,家境殷实,人品端正。
曲万玲说:哇,大律师,人家能看上我吗?”
“水灵灵的小姑娘,谁不喜欢。” 文蔚握着她的手,“你也别有心理负担,咱们就是正儿八经地谈恋爱。高兴了就谈,不高兴了,咱们就不理他。”
“好,谢谢姐姐。”
相亲那天,文蔚去接她,这是文蔚第一次看到工作状态下的曲万玲——干练、从容,以前那个假装不害怕的小姑娘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曲万玲看到她,眼睛一亮,又还像当初,弯眼一笑,对她说:“姐姐等我下。”
相亲很顺利,男孩显然对落落大方的曲万玲很有好感。文蔚见状,便功成身退,让男孩多主动约人家。
可没过两个星期,师弟就苦着脸找到文蔚,抱怨说:“师姐,你可是害苦我了。人家曲小姐早就有男朋友了,还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昨晚差点把我车给砸了。那是我爸的车……”
文蔚气冲冲地跑去质问:“你是不是利用人家男孩去气李以明?!故意惹他吃醋?”
“没有。”曲万玲上班期间跑下楼见她,神色有些疲惫和无奈,“都是误会。那天我和他走在街上,被几个混混缠上了,正好李总路过,他以为我被欺负了,才出面解了围……”
“那你和阿廖还见面吗?”文蔚盯着她。
“不了吧,我们不合适。”
“阿玲你……”文蔚明白了她的心意,一阵无力,“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该清楚,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你不了解男人,李以明也未必对你是真心。“
曲万玲清醒说:“姐姐你之前教过我的,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了,不理他就是了。”
文蔚知道她在自欺欺人,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两人不欢而散。
半个月后,曲万玲突然到律所楼下等她。
像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一起吃了一顿饭。临走前,曲万玲塞给文蔚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部崭新的小灵通。
那是当时市面上最昂贵、最紧俏的通讯工具。之前曲万玲看李以明就在用,只不过对方是去日本买的,现在国内刚有,她便特意去排队买来。
文蔚说:“怎么舍得花钱买这个?如果是他的钱,我更不会要。“
“是我自己的工资。”
“那你自己留着用。”
“我没那么多人联系,传呼机就够用了。倒是姐姐,你经常要联系客户,这个带在身上不那么重,也体面。”
见文蔚还是不肯接受,曲万玲松开手,红着眼看后退了一步,眼泪死倔着不肯掉下来,“姐姐你别不理我。”
文蔚眼眶一酸。
曲万玲最后说:“你拿着吧,以后我找你就方便啦。”
回家路上,文蔚突然抱着盒子在街头蹲下,不知为何哭得一塌糊涂。
临近千禧年,国内房地产迎来了烈火烹油般的风口。
乘着时代的东风,李以明公司体量越滚越大,其在李家的话语权也水涨船高,为人愈发意气风发、高调张扬。
也在同一年,李以明迎娶方家的掌上明珠方瑜。城中名流尽皆赴宴,一时风光无限。
在那之前,曲万玲孤身跑了周边几个省市,以低价谈成了一笔水泥交易,帮李以明的公司节约了上千万的成本。
凭着这份实打实的功劳,曲万玲名正言顺地从一个小会计升职为主管。升职那天,她在新搬的公寓里请文蔚吃饭。
地段绝佳,宽敞明亮的新房,李以明送的,在外人看来,这是老板大婚前给情妇的补偿,也是心照不宣的封口费。
文蔚去找她时,曲万玲正在家里翻看一份合同。
文蔚刚毕业时的飘飘长发已经剪成了利落的短发,而曲万玲曾经枯黄的头发却已经养长养好,浓密地垂落在一旁,漂亮得好似丝绸。
看着这样的曲万玲,再想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文蔚就只感到一阵心痛。
那天吃过饭,曲万玲把那份合同推了过来,那是李以明准备分拆一家子公司,提她做隐名股东的协议: “文蔚姐,你帮我看看这个。”
文蔚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你自己要的,还是他打发你的?”
“我自己要的。”那时候在商业上有些天真的曲万玲说,“有了这个,什么都不做,每年都有钱领,是不是?”
文蔚压着火气说:“阿玲,你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吗?他们只会看你怎么得到这些的!李家和方家是什么门第?你以为一张纸就能从他们手里抢到安稳吗?”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我没有对不起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好像无坚不摧,“文蔚姐,你就站在律师的角度帮我看看这份合同,别的不用管。”
于情于理,文蔚都不想再指责她的选择。她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条款,叹了口气:“好在,你没吃亏。”
“这几年,谁吃亏还不一定呢。”曲万玲垂下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文蔚姐,其实我比你更懂男人。如果非要觉得我是出卖了青春和身体才换来这些,那为什么不能是李以明出卖了他的时间、精力和感情,陪了我几年?现在他要去尽他的责任了,所以把这些当做感情的补偿给我,很公平。”
文蔚只觉得荒谬:“阿玲,只有你为了让自己好过才会这么想!在别人眼里……”
“说就说吧。”曲万玲打断她,“说了我又不会少块肉。我只要自己手里有筹码,越来越好就行。”
文蔚看着她,满心悲凉,她当然希望曲万玲越来越好,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你能这么想,确实想得开。人生在世,谁不是为了钱。可是以后呢?以后你总要结婚,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会结婚。”曲万玲突兀地说。
文蔚皱眉,以为她是在李以明这里伤得太狠。
曲万玲紧抿着嘴唇,将文蔚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也生不了小孩。”
然后,曲万玲把自己秘密告诉了文蔚。
之前她跟着李以明去香港,其实是去看了医生。她一直以来的晕厥和虚弱,被确诊为一种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 “脑雾病”。
医生说,她这种病可能活不长,更不可能孕育生命。她需要小心翼翼地活着。
所以她不要感情,也不奢望长久的未来。她只要眼下,只要钱。
“你别这副表情,这个病没什么,只要不受刺激、不太劳累就行。”曲万玲反而笑了笑,反过来安慰眼眶发红的文蔚。
文蔚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在帮她把合同所有的漏洞都堵死之后,文蔚轻声说:“阿玲,我要去美国了。”
曲万玲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回来?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文蔚勉强笑了笑,把一张名片推给她:“我把同事蔡钊的联系方式留给你,有事找他。你那个病,我去美国也帮你打听打听。”
曲万玲红着眼眶,用力地抱住了文蔚。
三年后,文蔚在美国和第一任丈夫离婚,那是文蔚最狼狈、最消沉的低谷。
因为无法面对一败涂地的婚姻,她不愿意把真实情况告诉任何人,更没脸回国。
在越洋电话里,曲万玲一点点把她拉出泥潭。
“回来?回来我能做什么呢?阿玲,我做了三年全职太太,现在一无所有,回来让所有人看笑话吗?”
“你还有我。文蔚姐,你回来继续当你的律师。”
文蔚苦笑:“哪家律所会要一个脱节了三年的离异女人?”
“会有的。如果没有,我可以出资给你开一家。我现在有钱了。姐姐,我们重头再来。”
重头再来。
像多年前,在出租房被曲万玲安慰,文蔚收拾了破碎的身心重抵故乡。
只是,文蔚万万没有想到,那时候曲万玲已经怀孕。
见到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所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在瞬间冻结,文蔚只觉得头皮发麻的,手脚冰凉:“你结婚了?不对,李以明的?他离婚了吗?”
“没有。”曲万玲靠在沙发上,神色坦然,“方瑜的大儿子才出生不久。”
文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曲万玲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分明就是一段不忠与背德的铁证。
文蔚入行这么多年,见过名利场上各种各样的权色交易。甚至在国外,富豪们以养情人为荣,大家都见怪不怪。
可是那是别人,不是和她相互取暖过的阿玲。
“曲万玲!你……”文蔚咬着牙,浑身发抖,“你不要命了?”
“医生说仔细养着,没关系。” 曲万玲如实说,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这个小孩出生后,李以明答应给我一家独立核算的公司。”
“只拿干股不够,你还要做老板了?”文蔚荒唐地笑了。
曲万玲说:“总不能把命搭进去了,最后却什么都抓不住。”
“你身体到底怎么样?”看着她苍白的脸,文蔚终究还是软了语气。
“没什么压力,我能应付。”曲万玲不想多谈,试图转移话题,“这次回来什么打算?”
文蔚没有接茬。她定定地看着曲万玲,看着她为了欲望、金钱和权力被无限透支的身体,很久之后,才哑着嗓子开口:“阿玲,你不觉得,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很可怜吗?”
曲万玲目光猛地晃动,像是眼底那层坚硬、漠然的琉璃像是碎了。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文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以后遇到法务上的事,你继续联系蔡钊吧。”
“文蔚姐!”
没想到三年后的重逢竟是这样惨淡收场,曲万玲在她身后喊道,一直冷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的儿子出生,你可以来看他吗?“
“已经知道是儿子了?” 文蔚实在忍不住冷笑,难怪李以明会纵容,难怪李家会默许。
“我不会来的。”文蔚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