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场随时落下的大雨,李颐不点头也没摇头,手腕动了动,被韩逐让紧紧抓着,连手语都没法做。
他单手指了指韩逐让,又用小指敲额头,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我后悔了。我后悔一开始想要得太多,准备了那份自以为是的协议,也后悔当初答应你。”
李颐又扭了下手腕,这次韩逐让松开,因为知道李颐有话要“说”。
李颐指自己,手势表示:“我也是。”
韩逐让眼底的烟花都还没绽放,就看到李颐继续表示:“分开后我后悔过两次。”
李颐的手指细长苍白,很有灵气,做手语也很漂亮,他一点一点地表达,第一次是韩连意出生的前一天,李颐还记得那天,韩逐让抽空来医院探望他时,看得出来韩逐让在那段时间奔波忙碌,过得并不轻松。
当时身体虚弱难堪的李颐也清晰的看到了他们这段感情给彼此造成的伤害和拖累。
所以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割舍掉韩逐让和自己的小孩。
“你不看他一眼吗?”
“不。分开得干脆点吧。”
韩逐让离开病房时看他的目光,不满意也不痛快,勾起了李颐的心痛,他想可能是在那短短相处的半年,李颐想要的,韩逐让想要的,已经对调了。
可能他们之间,不用走到现在这样。
可能……
李颐无比后悔自己这段时间没有勇气面对韩逐让,于是他光脚追了过去,想问韩逐让他说的准备离婚协议他是真的后悔了,还是骗自己的。想问他,他们是不是还能相信彼此。
“我听到你和我妈说的话。”
那时韩逐让口吻里带着气,一半真一半假,但也足以让的李颐抱着肚子停在门后痛彻心扉,幡然醒悟。
“……我那时候是说了气话。”
李颐点点头,心平气和说:“我知道是因为我伤害了你,你也这样还给我。我们之间总是这样,问题就是源自我们都不爱彼此。”
李颐还想接着讲,被韩逐让抓住了手。
韩逐让看着他,说:“不是这么算的李颐。以前我做错的,让你痛了你就还给我,不要什么都否定了。你说过你是最喜欢我的人,那些都是假的吗?”
好像被抓住的不是手,而是胸腔里的心脏,李颐被一口气憋住了。
韩逐让说:“你说话,你说得出来我就相信。”
李颐睁圆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韩逐让,此人表情深沉,不像是在耍无赖。
“嗯!”李颐喉咙里不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是不雅观,索性就闭嘴当个无声的哑巴,现在气急了,推韩逐让时都气出了声。
“呜呜呜”,李颐被哭声吓一跳,以为自己打他爸爸,把宝宝气哭了,立刻投去担忧地视线。
而韩逐让则有些无奈地往地上看去。
韩连意这肉墩坐在地上努力张望了许久,结果不小心把自己晃倒了,大概是肉有弹性,倒地上一点响都没有。自己爬不起来,不知道又挣扎了多久,在两个大人沉默僵持时他以头抢地,呜呜咽咽地趴在地上哭起来,姿势像个小鸡腿。
李颐提醒了韩逐让两次,韩逐让才松开手,去把韩连意扶正,在他后面垫了个枕头,又给他放了几个玩具。李颐悲伤地看着他这么对自己的宝宝,就像是养小狗一样。而可可爱爱的宝宝不觉得,他眼里还装着半框泪,玩玩具、咬玩具,又可怜巴巴看看不陪自己玩的大人。
下午,李颐抱着打瞌睡的韩连意看窗外的雨,回过神,韩连意就睡着了。韩逐让正从他怀里抱走韩连意,低声说:“把他放床上就行。”
看到韩逐让近在咫尺的脸,李颐屏住呼吸,早上那个不了了之的话题一闪而过,很想逃避就这么走了,但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没有宝宝在周围,只有窗外的雨声,下午的气氛更适合谈话。
李颐还没想到该如何回答韩逐让,身旁就已经坐下个人,气息和体温都属于韩逐让。
李颐侧头看着他,韩逐让问:“要不要休息?”
李颐摇头:“早上……”
韩逐让意外李颐愿意主动提起那个话题,但是也预感李颐会主动提起,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他不动神色问:“早上没有说到你第二次后悔。是见到韩连意的时候吗?
李颐却摇头。
第二次是曲万玲治疗的后期。
那时所有人都清楚,梅奥是曲万玲的最后一站,医疗中心如何不能治愈她,那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颐日日夜夜都在痛苦和懊悔,想要是自己一直留在国内,自己是不是能早点知道,自己要是听曲万玲的话,她是不是不用那么操劳……
要是,要是……人生没有要是,那两个字只能见证一个人的软弱。也是这种时候,李颐经常想起韩逐让。
韩逐让虽然人没有出现,但转诊到医疗中心,从流程到费用都有韩逐让的出力,李颐也总能感受到有人在帮自己。
那时候他无数次地点开彼此的对话,想要回复韩逐让,想要和他倾诉自己的惶恐和不安,然后后悔当初分开的时候把话说得绝情,不然韩逐让或许在那个时候就陪在自己身边。
然后曲万玲说,他们不适合。
在生命的后期,曲万玲对过去的成败、恩仇都不在意。就想不再恨李以明,她对儿子的前恋人韩逐让也并无介怀,她会说出“他不适合你”这句话,只是太了解李颐,她怕李颐在失去母亲的时候,把所有受伤的感情依靠在另一个人身上才能站起来。
李颐前面二十多年,都被她束缚,被李家束缚 ,也被感情束缚,她只希望李颐在自己死后,而是为自己活着,不用期待被爱、被守护,而是被人尊重。
尽管这样的代价和过程很残忍,但她和李颐都假装在熟悉。
而绝望的李颐问:“妈妈以后我孤独了怎么办?”
曲万玲的绝望和懊恨都化成了她一生之中的最后一滴泪和一句“对不起”。
李颐也是在生生死死后才渐渐明白母亲最想要的,不是他割裂过去、离群索居,只是想他自己能好好活着。
这么想着,李颐下意识拉下衣袖,把右手手腕遮住,他做了费用昂贵的除疤痕和修复,只是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苍白,连血管都是很淡的粉色,看上去就生命力不旺盛的模样。他一直回避这件事,怕被勾起心里想死的欲望,因为知道不堪一击、做出自残的自己让人害怕,
见李颐的沉默,韩逐让就猜到和他母亲有关。
曲万玲是李颐心头豁开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李颐只字不提,假装自己好了。
抢在李颐表达前,韩逐让握住他的一只手:“李颐……”
李颐从裤子口袋摸出来那枚旧戒指,递到韩逐让手边,“还给你”三个字呼之欲出。
韩逐让看着戒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说:“前两天你都还想睡我,现在就急着和我划清界限。这么怕这边的人知道?”
李颐轻易红了脸:“他只是我的朋友。”
韩逐让眼神微妙地变了。
现在李颐的解释也透着另一层意思,不管有没有新的开始,李颐都拒绝了他。
李颐看到韩逐让看着自己的目光渐渐冷却,然后偏过头,轮廓分明的侧脸十分淡漠,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颐也觉得自己该走了。
韩逐让没再挽留,只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看病还是要按计划,我都安排好了。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你不去了。”
李颐点头,又觉得自己不地道,韩逐让陪自己这么远过来又这么费心,自己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还在第一天就把关系弄僵了。
“这是你要见的医生资料,过来看看 ,不满意的我来调整。”
韩逐让拿起桌上的平板,调出了他的就医安排。
尽管李颐连医生都没见,但经过韩逐让缜密又专业的安排,他的康复疗程已经安排得非常系统。
这些不像是一两天就能做好的计划,也不知道韩逐让从哪里拿到他的资料,又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介绍完医护,韩逐让接着说:“你回去后整理做过的检查,去过的医院,明天带上。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今天早点睡。医生会问得很详细,过往病史是医生诊断的依据之一,你要配合。”
韩逐让现在像个职业的医疗顾问,李颐是他的患者,他公事公办地运营着李颐的健康计划。
韩逐让现在这模样,让他想起了自己怀孕的最后几天,韩逐让负责着他的健康,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又不会再投入多余的感情。
韩逐让明明没做错什么,那时候李颐也以为自己的难过是激素导致,现在想起来,原来是真的难过。
韩逐让问:“怎么了?说不和好的人是你,我听你的话,你怎么又一副要哭的样子。”
李颐用手势否认:“我没哭,我是害怕你生气。你生气了就不让我见宝宝。”
韩逐让划了划平板,又关掉,比起刚刚冷冷淡淡地介绍以后的安排,这些动作有些浮躁。
李颐不明所以,眨了下眼睛,去看韩逐让,震惊地见到红血丝不知何时在他眼中泛开了。
韩逐让说:“我没生气,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韩逐让问过不少同门和老师,自己也凭借还没忘干净的专业求问过李颐为什么会失语,却一直找不到一个可靠的原因。
此时忽然觉得,是自己的错。
李颐在他们的感情里一直是低语甚至无声的,是韩逐让先忽视了李颐的表达和声音。当韩逐让想听他说,想和他交流时,李颐却真的说不了了。
李颐应该争辩应该哭闹,偏偏现在千疮百孔又安安静静,韩逐让根本不敢强求,就像是面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瓷器,韩逐让现在怕自己又给他添一道裂痕。
李颐出去了整整一天,回去后被邵平安问起去了哪里。
李颐表示自己后面会有半个月的治疗计划,公司的事情自己以后会减少参加,
邵平安有些意外,说:“你早该这么做了。”
刚认识李颐时,以为是因为从小生活优渥,所以物欲不高,做事也温吞,心态更是平和宁静。
然后慢慢见多了李颐在人后的沉默出神,才察觉李颐对一切照单全收背后无名无姓的消沉。
邵平安有时觉得他比李晏这个孩子更需要有人指引着往前,不然不知道他会停在哪里。现在李颐摸索出了新的方向,邵平安当然全力支持。
李晏和对人都需要中译英,等李颐离开,问邵平安两人在说什么。
邵平安很高兴地模样,说李颐去散心了,也有新的动力了。
李晏看了看邵平安脸上笑出的酒窝,有些怜悯又有些残忍地想,看起来李颐哥哥没提到今天早上来接他的那个男人。那邵平安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好。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