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颐25岁的生日是在美国过的。
为了尽早来美国,他还在病床上就给大使馆写了信。本来以为会因为曲万玲身上的经济纠纷受阻耽误,但他很快就拿到了自己和母亲的签证。
因为曲万玲的担保人是韩逐让,李颐也多心过,是不是韩逐让神通广大到能和外交官有往来,他才会这么顺利快捷地拿到签证。
但中介说,是因为李颐自己准备很充足,他的自荐信和资产证明打动了签证官。
本来就不想欠韩逐让太多的李颐便将信将疑,离开意大利时没有联系韩逐让,如他之前承诺的那样,干干净净也悄悄地离开了。
李颐生日那天,他们已经到纽约一周,曲万玲也已经refer到癌症专科医生。
不是烟雾病,也不是心脏病,曲万玲八个月前就确诊了胰腺癌。
她问过医生,90%的死亡率,30%的术后存活率,就算活下来,不超过8%的概率能活过3年。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还有牵挂,比起放下所有去寻求奇迹延长自己的生命,曲万玲那时不甘心,也更担心李颐。
李颐是个单纯心软的孩子,曲万玲都能想到以后他会被李家的人如何算计、排挤。
方瑜要和李以明离婚的那天,李颐这个小傻瓜还问她为什么哭,孩子气地说不要李以明了好不好。
曲万玲是为那个男人寒心,但她早就习惯了。
她哭是哭命运的可笑,在生命的倒计时老天终于肯帮她。她要给李颐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把属于他的都拿在手上。
李以明寡情薄义,李家人多势众又各个心怀鬼胎,如何保障李颐的未来,难道让她去相信李陟吗?她不敢去赌,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只是她还是输在了急功近利。
现在这个结局,她并不后悔,只觉得自己亏欠了李颐。
李颐一个月前都不能下床走路,因为担心她,针分夺秒来了美国,现在又在他生日的这天被自己的病情打击,曲万玲更觉得愧疚心痛。
曲万玲说:“别为我担心,一切都听医生的建议就好了。”
她的病情太过突然,李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讷讷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曲万玲说:“我也想看有没有奇迹。”
李颐心里清楚,骗人的。
他们母子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如果她真的这么觉得,以她的行事作风,当初就绝对不会同意李颐当初离开她的保护,一个人去意大利。
可是李颐明白得太晚。
他在米兰住院期间,有几次见到曲万玲神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出来,但她说自己只是担心李颐,落泪也是为了他。
如今李颐才明白那时候她已经腹痛难忍,只是在强撑。
曲到底靠多大的毅力才让她熬过了过去痛苦不堪的几个月?
李颐从小就很害怕死,不管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曲万玲。小时候在第一次听说曲万玲患病时,他就在房间里查了一晚上,很害怕哪天突然失去母亲。
但是曲万玲一直没事,活过了烟雾病的寿命年限,也从来都是以强大坚定的身影站在他前面。
这次终于将他从多年的安逸中锤醒,他的母亲不是超人,他也一直在让一个病人为自己遮风挡雨。
李颐问:“妈妈,你和大哥抢公司是为了我吗?”
“不是,妈妈知道你不想要,只是我不甘心。”曲万玲说,“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名分,只有骂名。我想要的都是他欠我的,他不给我,我就自己挣。”
说完,曲万玲有些遗憾地说:“我早点听你的就好了,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你一直很聪明。”
李颐苦笑。
这些话半真半假,他还真是从来都没让曲万玲放心过。
重新和医生沟通时,李颐已经以最快的时间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然后接受了医院费用高昂的一对一医疗团队。
曲万玲并不想浪费太多钱,只是这样能让李颐安心,她也没有拒绝李颐的安排,当天就住进了医院的国际病人部,等待接下来的针对性治疗。
李颐则忙前忙后,过了几个小时才回到病房。
曲万玲除了消瘦得太厉害,就像是没生病,人在病房,却还给他买了块小蛋糕。——托护士买的。
比李颐以前生日蛋糕简陋得多,但依然是李颐喜欢的巧克力口味。
曲万玲说,本来是打算今天从医院回去后买,没想到被强制住院了,现在只能让李颐对着小蛋糕许愿了。
许愿后,看李颐眼角微微湿润闪光,曲万玲问他怎么了。
李颐今年一共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愿望关于曲万玲,一个愿望关于那个一个月前出生的小孩。
因为清楚都是很大概率会落空的心愿,李颐才忍不住在母亲面前哭。
李颐说:“觉得妈妈真的很厉害,虽然英文并不好,但是短短的时间,就能在这里安排上人为你做事。”
曲万玲笑着说:“当然了。你妈妈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李颐渐渐落寞,很难轻松笑出来。
在医院安顿好母亲后,李颐拿着自己的生日蛋糕独自回到酒店。
他查了美国境内几所治疗癌症的顶尖医院,并向院方和医生发去邮件。
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李颐登录上微信,看到韩逐让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你有东西送到我这里了。”
什么东西?离婚协议吗?
留着也没用,李颐回复道:“我不要了,你把它扔了吧。”
李颐不想让韩逐让觉得自己麻烦,因为他还想问韩逐让关于美国这边医疗体系的一些事,所以字斟句酌,很怕打扰到他。
不过,韩逐让帮他还债,还要继续帮他答疑解惑,真的是个万能前夫。
想着想着,李颐忍不住笑了下,然后抱着膝盖无声流泪,一个字也没发出去的手机在旁边渐渐熄灭。
3月初,曲万玲转入梅奥,明尼苏达州还没进入春天,夜里很冷,但白天还是偶尔会有好天气。
在阳光温暖的天气,李颐带着曲万玲去看了自己在医院附近租的公寓。
胰腺癌恶化很快,就像是一个魔鬼,短短半个月已经让曲万玲饱受折磨,她的精力已经不大不如从前,帽子下的头发也已经开始干枯掉落。
因为李颐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快,对曲万玲的病情就像是隔着什么,李颐到现在也不太真切,当他们在对话中开始谈论曲万玲死后的事情,李颐也很平静。
曲万玲希望以后李颐就不要回国了,她也不想李颐去挣什么,开开心心在国外过好。
曲万玲安排的信托,或许不能让李颐继续大富大贵的生活,但也可以支撑李颐以后衣食无忧。
李颐不是喜欢旅行、喜欢摄影吗?
世界那么大,他可以无牵无挂地到处玩了。
无牵无挂。
曲万玲不说,李颐也不提,就好像他在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其他亲人了,没有李家,也没有韩逐让,他只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单纯孩子,容易被安抚,容易充满希冀。
和曲万玲说自己以后要先去秘鲁、然后是巴拿马、还有……他要周游世界,看很多自由的风景。
李颐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这让曲万玲稍稍放心。
在梅奥接受治疗的短短一个半月用了三百多万美元,曲万玲没有好转,也没有死。
李颐也知道希望微乎其微,却还想继续坚持。但是胰腺癌后期实在太痛苦,曲万玲开始大口大口吐血,医生也已经给她开美沙酮。
当曲万玲再次从一场药物镇定的昏迷中醒来,她突然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像以往一样,她和李颐平静地交流着明天的安排,只是最后忽然问:“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李颐知道她说的是谁,没说话,心里说其实有点后悔。
他和韩逐让并不是一点联系都没有。因为梅奥也是韩逐让这个无所不能的前夫帮他联系的。
不知道韩逐让哪里来的消息,主动帮他做了安排。
李颐回复了“谢谢”,韩逐让后面也回复,问了一些曲万玲的病情。
李颐虽然没有回复,但总是会点开看。
因为每晚不能入睡时,他又感受到了小时候第一次得知母亲病时的那种心情,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整个世界被冰冷而沉重包裹着。
尤其是在曲万玲越来越的虚弱,离那个时间越来越近,李颐每天晚上都会很害怕,就会常常想起韩逐让。
不知道自己是太喜欢韩逐让,还是无法面对孤独,李颐每天都会想起他,也会想对他诉说那些在面对曲万玲时软弱的话:我不想妈妈死。
那时候他看着和韩逐让的对话框就会想,要是当初没把话说那么难听,自己是不是还有回头的可能 。
只是韩逐让都比他自己了解他,早就一句话就绝了李颐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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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李颐没那么好也不怎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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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打消了李颐的妄念,也让他的所思所念彻底喑哑。
尽管李颐不讲话,曲万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见过他被轻视、伤害,曲万玲轻轻握着他的手,说:“他不适合你。”她半开玩笑说,“也不要那样去爱别人了,你要好好爱自己。”
两天后,经过艰难地挣扎,曲万玲选择了安乐死。
在服用美沙酮后,等待医生送来致死药剂的中间那段时间,曲万玲平静温和,和李颐像往常聊着天,似乎死亡已经是他们能接受的事情。
她早就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哪怕自己输了,李颐也有他的保障。她为李颐计之深远,以后的生活也有她的痕迹,所以这次不算永别,只是李颐要一个人长大了。
李颐还像以前轻声反驳她:“还长大,我都要老了。”
“你才二十五岁,六十岁才算老。”曲万玲说,“你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李颐感觉太长了,生命长得让他害怕。只是面对曲万玲他没有说出口,安静听曲万玲最后的遗言。
她说自己走得不痛苦,李颐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到做到,以后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李颐都一一答应。
下午一点,曲万玲喝下最后两副药,毒药慢慢灼烧了她的嘴巴和喉咙,意识渐渐虚浮。
在这种清晰可见的逝去过程中,李颐终于察觉自己要失去什么一般,不再豁达,也不能再坚持到最后一刻,变得痛苦不安,紧紧抓着她的手,问:“妈妈……如果我以后孤独了怎么办?”
他以前还是太贪心了,明明从曲万玲那里得到的爱已经够多了,李颐还想要别的。他想要一个普通正常的家,又想要个自己的爱人,现在连曲万玲都失去了,他还有什么?
曲万玲为他想了那么多,也想毫无牵挂的离开,可是到最后,李颐坚持不下去了,她痛苦得不能去看,“……对不起。”
李颐摇头,紧紧握住曲万玲的手,就像是小时候。
曲万玲那时候才开始学着做生意,很忙,但是因为小李颐身体特殊,她每天都会去接儿子,询问老师当天在学校的事。然后再带着小李颐一起回办公室。
小李颐喜欢花花草草,喜欢边走边玩,没多久就落在后面,他喊道:“妈妈等等我。”
曲万玲踩着细细脚跟的皮鞋站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没拿书包的手,“过来。”
小李颐跑过去抓住她的手,温暖柔软,在和煦的风里领着他回家。
如今,那只温暖的手在渐渐变冷。
李颐紧紧抓着,仍旧低声喃喃说:“妈妈等等我。”
四月十六日,明尼苏达州春风未至,李颐与她诀别。
韩逐让帮他们母子联系的梅奥,又让朋友发来李颐母亲的病历,知道曲万玲活不长了。
只是在收到曲万玲的死讯,心中还是怅然若失,再联系李颐,对方了无音信。
——李颐在他母亲去世后,也与所有人断了联系。
韩逐让托人找过他的下落,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有时候韩逐让想,他为李颐做得够多了,比起大海捞针找一个人想要躲起来的人,他应该忘了李颐。
可是,他和李颐仍有羁绊,总有人时时刻刻提醒他,难以忘怀。
6月,韩逐让带着五个月大的儿子韩连意回国。
韩逐让手上的事太多,再亲自照顾一个小孩太操劳,感觉他清瘦些许的父母提过帮他照顾小孩,但韩逐让拒绝了。
因为韩连意刚出生时,连输了三天的丙球蛋白,又住院将近一个月,是个体抗力很差的小孩。
而韩连意很懂事,不爱哭更不爱胡闹,性格很爱笑开朗,还是个倔强的孩子,他的生活宗旨就是粘住韩逐让。
所以客观和主观上韩逐让都不能将他的事托付给旁人,也不让陌生人轻易见到韩连意
没等到弟媳的韩在野还是带着老婆亲自找上门,才见到人。
以为韩连意是个瘦巴巴的小可怜,结果是个大胖小子。
也不知道韩逐让怎么养的,抱出来见人的时候,是个雪媚娘宝宝,眼睛和胳膊都白嫩嫩、圆溜溜的,小脸更像个量角器那么圆。
坐得不稳,在他爸爸手臂上摇摇晃晃,看到的人就直乐,个子也随了韩逐让,被人抱着提溜过去,半空中的小肥腿还很长。
闻如许说:“北极兔。”
“给你抱抱北极兔。”韩在野把小孩递给闻如许,
闻如许浑身僵硬地抱住,“他怎么比看起来重。”
看着像个香香软软的雪媚娘宝宝,结果这么沉。
就像是知道大人在说他,小宝宝张嘴眯眼笑起来。露出没有牙的牙龈,开怀大笑,不知道像了谁。反正不太像寡着脸的韩逐让。
韩逐让眼长且轮廓锋利,鼻子也笔直挺拔,五个月大的韩连意虽然满脸稚感,但漂亮五官很柔和,眼睛圆鼻子翘,像个小姑娘。
韩在野刮刮小孩的脸,说:“他是你儿子吗?一点也不像你。”
韩逐让也大方承认,“像他妈咪。”
韩在野的玩笑话稍稍收敛,看了眼表情寡淡的堂弟。
所有人都知道韩逐让结婚了,奉子成婚,也办了婚礼,只不过在国外办的。
他老婆除了韩逐让爸妈,也没人见过。
尽管有没有那个人都不一定,但韩家是接受了那个孩子,也很重视他,毕竟他是韩家唯一的小孙子。
全家都宝贝着他,也没人追究那个没有一起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韩在野问:“那他妈咪呢?”
韩逐让说:“帮我看会韩逃逃,我去开个会。”
留下韩连意的玩具和零食,韩逐让去了书房办公。
韩连意小脑袋转圈圈,目光追随着父亲,撇嘴就要哭。
闻如许拿米饼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一会就回来……别哭别哭,你看这看这,他也像你爸爸。”
韩在野这个替身把小孩接到手上,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珠面面相觑。
韩连意捏着饼干,判断了一阵,也不知道是认错了,还是信了闻如许说“他一会就回来”,双手捧着米饼开始专心吃。
终于哄好了孩子,闻如许捏捏他的肉胳膊,往书房看了看,低声说:“怎么觉得阿让就像是失恋了?”
这次见面韩逐让给人和以前不一样,很低沉,目光都没以前意气风发了。
韩在野说:“就是失恋了。”
这事韩在野最清楚了。
因为他在帮韩逐让找人,查对方的境内的IP和入境记录,还有信用卡消费记录。
都是些违法的行为,但韩在野就是大爷,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好奇地详细地看过对方的资料。
李颐,是个男生。很离奇。
更离奇的是,对方大概率把韩逐让甩了,然后离开了。
韩在野看看坐在自己腿上吃米饼的韩连意。
怪不得小名叫逃逃,逃跑的逃。
和他老婆水蜜桃那个桃,不一样。
韩在野对瞅着自己的小孩说:“小可怜,你爸失恋了还把你养这么好。”
韩逃逃歪头,两只小手抓着缺了一块的米饼,奶音中气十足:“aww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