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颐木然地走到邵平安身边。
相貌英俊的邵平安揽了揽李颐的肩膀以示欢迎,笑着说,辛苦了。
又因为一种奇怪的直觉,他看了看另一边与李颐一同走出来的高大男人。
那男人墨镜下的双眼似乎也看着他们,婴儿车里的糯米团子,机灵地看着这边,露出两颗牙,笑着朝他们这边拍手。
“那人是你朋友吗?”
李颐摇头,拉着邵平安一起从韩逐让视野里走开。
邵平安问神色倦怠的李颐:“是先吃点东西还是回去?”
李颐表示直接回去,想起没说自己的航班号,只说大概这个时候到,邵平安都能接到他,应该是提前来了很久。
有些过意不去,他拍了拍邵平安的肩膀,补上了谢意。
邵平安说:“客气。看你很累,休息吧,回家的时候我叫你。”
在车上假寐了一路,李颐下车看了看韩逐让发来的短信:“都不介绍一下就走了吗?”
“你要是回头,可以看到韩连意和你再见。”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慢慢看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李颐回复:“到了。”然后也没有去吃东西,借口休息,一直待在房间里,找出了自己的结婚戒指,透过小小的戒圈看着窗外。
之前匆忙离婚,李颐痛快地交出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枚戒指。
李颐很早就知道这枚不成对的婚戒,就是他们婚姻的预相,但一直没有舍得丢。
他舍得那段平静又短暂的过去,除了这个再找不到其他见证。李颐自己几经周转,戒指也好好收着,现在稍稍翻找就出现了。心口发闷地将手上的戒指看了又看,李颐思索起韩逐让没有签字的原因,是愧疚和歉意更多呢?还是只是因为韩连意是他的小孩?
应该两者都有。
韩逐让的良心比看起来多,他又这么疼爱韩连意,为了给韩连意健全的爱,都不介怀李颐的身份了。
戒指在手上转了一圈,戒圈的光辉就像是一段过去的余闪,大概是因为早就知晓了结局,那段短暂又带着心痛的幸福记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李颐收起戒指,打开门,
邵平安和一个到他胸口的男孩站在门外,男孩的年纪不大,稚弱的五官和相貌清秀的李颐有零星的相似。
邵平安说:“Bruce回家路上就说要见你。”
Bruce,中文名李晏,是李颐大伯的养子,今年十一岁,还是个没实现电子产品自由的小学生。他可能是觉得自己之前用邵平安的微信催促李颐回来这事李颐并不知道,见到人冷淡说:“hi。”
李颐提起精神,让两人进来。
邵平安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忙,把这个别扭的小孩带到便下了楼。
十一岁的李晏的性格有点像李陟,有些冷漠疏离,但毕竟是个小孩,又可爱的很讲礼貌,轻轻关上李颐的房门,端正地坐在小沙发上。
李颐指指板着小脸的李晏,问他怎么不高兴。
李晏说:“你离开太久了,Andre都着急了。”
邵平安为什么要着急,我就是回个家。
李晏看不懂手语,在李颐往手机打字时,他问:“因为家里不同意,让你现在才回来吗?”
李颐删掉刚刚打出来的字母,有些为难该怎么和这个年幼又敏感的小孩沟通他在意的问题。
其实李颐这次回去只见过大伯两次,一次是刚回国到家给奶奶守灵那晚,那时大伯说不适合谈其他的。
第二次就是葬礼后,大伯才和他谈起李晏,比起李颐把李晏接到国内的建议,他们还是更希望让邵平安从李晏身边离开。
如今李颐和李晏关系这么好,大伯让李颐回来后好好劝劝李晏。
说来也奇怪,李颐明明是家里的边缘人士,家里重大的决策,就像是李以明离婚,他们会去问李陟,但也没人问李颐的想法。
如今如何处理一个在外的养子,这种隐蔽遮掩的家事,大伯他们反而主动联系了李颐,现在甚至有让李颐全权代理的意思,很多话都让李颐转告。
李颐告诉李晏:
“家里还是希望你回去。”
“我不。”李晏目光变了变,说,“没有人欢迎我,我为什么要回去?”
小孩子又不是不懂,连奶奶的葬礼都没让他回去,那边的家人对自己什么态度很明显了。
李颐打字说:“不是这样的。我就很喜欢你,还有一些你小时候见过但不记得的亲人,都会喜欢你。现在也只是问你的意见,愿不愿意回去……”
不等李颐后面的话,李晏坚决摇头。
李颐也不继续编哄他的话,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我不答应就可以了吗?”
李颐安抚性地对他一笑,看他这么小就有这么重的心事,表示:当然你的意见最重要。其他我来沟通。
神色紧绷的李晏轻轻松了口气,露出见到李颐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一直不喜欢国内来的任何一个人,除了李颐哥哥。第一次见面时,他就不排斥面容平静清秀的李颐。也果然,李颐哥哥比国内任何一个姓李的都要好,好一万倍。
又在李颐房间里待了一阵,李晏和他一起下楼时,问:“Andre到底怎么了?他杀过人吗?”李晏又嘀嘀咕咕说,“不对,他还那么年轻不像是坐过牢。那他犯了什么错?”
李颐这个时候就庆幸自己是个哑巴,可以恰逢其时的不说话。
李晏问了很多次,都不知道原因,现在也不在意 ,看到楼下的邵平安,快步走了过去。
李颐走在后面,看着两人,回想李晏刚刚的问题,邵平安犯了什么错。
邵平安没犯错,他既是负责任照顾李晏的家庭教师,也是能力很好的合伙人。
只是他身后还有一层关系,他是李皓男友绍平辉的亲弟弟。
当初李家为了善后,送邵家的二儿子出国念书,也没再管他的死活,更不知道他凭自己的能力留在了美国。
所以一开始大伯他们也猜不到李晏那个耶鲁毕业的家庭教师是邵平安。
等回过神想要辞退邵平安时,九岁的李晏已经对他产生了依赖和感情,而且李晏也像他母亲一样决绝极端,小小的人可以好几天不吃不喝抗争。
在学校晕倒,校方联系了州警,怀疑他们家里虐童,要求家长必须出面,又指出了李晏的心理问题。
邵平安和李家解释,只是巧合,过去的事也不会牵连到小孩。而且李晏这么多,他很大程度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不满平时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家长又要掌控他的生活。
大伯他们早就被女儿的事弄出了创伤,不敢再逼流着同样血的李晏,很快就让邵平安重新回来给李晏上课。
那个时候,李颐正带着曲万玲到了美国求医。大伯联系上李颐,希望他能帮自己一个忙,去看一眼李晏,还有他身边那个家庭教师怎么样。
而且随着曲万玲的失败,李颐大概率不会再回国了。大伯他们希望给李颐一笔钱,让他在国外的时候,也可以陪着李晏。
李颐当时顾不上其他人,把这件事放下了。还是过了几个月,在他手术后修养的无聊时间里,又正好在纽约,想起当初大伯留的地址,前去探望了一直孤零零的李晏。
这一探望,他就先认识了邵平安,又和李晏相熟,最后成了大伯他们的发言人。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李颐觉得邵平安应该是个好人。现在他能做的,就只能是尽量减少李晏和邵平安待在一起的时间。
晚餐时,李颐虽然下了楼,但也没胃口吃东西,去洗了手,邵平安见他面色疲惫,让他回去休息,一会让人给他送到楼上。
李颐接了他的好意。
邵平安问:“是不是下午照顾李晏的情绪太累,你这么累。”
这倒没有,李颐清楚那段时间要不是阴差阳错认识了李晏,又因此认识了邵平安,跟着开始创业、工作,指不定那时没事可做的自己又找到把刀不知道自残几回了。
李颐笑了笑,摆手表示:“说什么呢。”
邵平安看着李颐浅浅弯起的眼睫,又看过他神色苍白的面颊,想知道他真的笑时是什么样子。
从认识李颐一直都是情绪平淡温和,就像是天生性格如此。但是邵平安听说了李家过去的变故,也知道他母亲才去世,所以他看得懂李颐淡静目光下浓稠的忧郁。
而李家那些人也真的不算人,就这样安排心事重重、精神脆弱的李颐来处理李晏的问题。
邵平安微不可查地讽笑了下,问:“他爷爷奶奶怎么说?”
就站在李晏看不到的地方,李颐给他讲了李家的态度,也问起邵平安的想法。
邵平安也问了李颐一个问题:“偏见和恨是时间能抹去的吗?”
这问题不知道邵平安是指李家,还是他自己,李颐没有回答。
邵平安也知道自己不能为难李颐,又露出温和地笑意,说:“你知道是回去被人冷落,还是留在这里,哪个更适合他。但是如果你家想把Bruce接回去我会配合说服他的。”
李颐点头。
邵平安说:“快去休息。万圣节我们一起带阿晏去墨西哥,上次去加拿大没带他,他记到了现在。”
李颐忽然想起了韩逐让的话,“上次陪你去加拿大的人”。
韩逐让神出鬼没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而且韩逐让总是有目中无人的模样,但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回想起来倒也有几分新鲜。
李颐不自觉又浅浅笑了下。
邵平安回到餐桌,李晏安静坐着,很有餐桌礼仪地等待大人回来。
“说了不用等我。”
李晏小大人一般平平板板说:“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邵平安浅笑了下,左边脸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说:“好的少爷,那我们吃吧,你李颐哥哥没胃口。”
说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喜欢被人这样摸的李晏稍稍躲开他的手,想起他不喜欢说过不喜欢这样,邵平安收回手,说:“不好意思忘记了。”
李晏说:“别忘了。会长不高。”
邵平安觉得好笑,心头阴霾稍淡。
李晏很多时候都有李家人的特质,冷漠骄矜,但有的时候又会露出属于孩子气的一面。
邵平安说:“你以后会长很高的。”
李晏抿嘴,心说,当然,我会比你高。
在安静地就餐环境里,李晏又看了看邵平安刚刚露出酒窝的侧脸,说:“李颐哥哥身上有小孩的味道。”冲淡了李颐身上原来的药味。
他去pre—school坐义工,照顾过那些还要吃奶瓶的小孩,闻到过这种baby smell。
李晏知道除了他的学习和健康之外,邵平安会在意和李颐相关的话题。
果然,邵平安停下了刀叉,说:“是吗?”
——他莫名想起了机场见过那个露出两颗小牙的肉团和那个面色不虞的男人。
见邵平安面露思索和疑惑,李晏心情稍稍好一点。
虽然还不到十二岁,但是李晏收到过很多邀请和告白,明白什么是男女朋友,什么是亲密关系。也明白邵平安是想和李颐接吻的关系。
李颐身上是很明显的baby smell,邵平安去机场接他却没有闻到,那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
因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获得了微妙的胜利,让李晏嘴角不自觉染上一丝笑意。
第二天,今天和昨天一样闷热,大概是酝酿着一场雨,早晨的天空也灰暗。
李晏去上学途中 ,说自己肚子疼,让邵平安把自己送回了家。
等邵平安离开后,李晏拿出平时不能用的平板,在直接联系自己的家长前,他还谨慎地去看是否李颐在家休息,免得一会吵到他。
但应该在家休息的李颐却出了门,李晏在窗后看到他坐上了停在屋外的一辆车,扶开车门的男人很灼眼,看过来的眼神透着寒光。
他是谁?
李颐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韩逐让,但韩逐让说韩连意拉肚子,没睡好也没吃好的李颐一大早就提心吊胆地在等韩逐让,十分后悔这么草率地带韩连意过来。
韩逐让问:“没睡好吗?”
李颐没精打采地看着窗外。
韩逐让眉心微皱,今天早上才把韩连意拉肚子的情况告诉他,怎么会没睡好?
难道是……
看了看穿着长袖的李颐,韩逐让搭在大腿上的手微微内扣,都不用再想,自己和李颐小别后最想做的事已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脑海里。
五脏被自己的猜想烧得生疼,还有嫉妒也让人心里发紧,韩逐让也看向了窗外,平复自己的呼吸和表情。
“昨天不是告诉了你,我们婚姻还没完,你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李颐眼睫轻颤,去看忽然跳转话题的韩逐让。
韩逐让表情十分淡漠,眼角也带着寒光,好像下一秒又要对不如他意的李颐说出伤人的话。
但韩逐让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到了他的公寓,下车时,他深深看了眼李颐,说:“我以为这样起码能最后留住你。”
李颐摸不着头脑,在电梯里拉了下韩逐让的胳膊,手势问:“你怎么了?”
韩逐让说:“今天多陪陪韩连意吧。”
李颐连连点头,问:“他怎样了?”
“你看了就知道了。”
韩连意只是肚子有点难受,合理怀疑是新保姆见他大只,给他喂多了奶,昨晚肚子圆得要涨开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只是眼睛还哭得红红的。
李颐进去时,韩连意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大人,如果李颐没看错他那张嫩得发亮的小脸上的表情是“局促”,可爱极了。
李颐和韩逐让出现在他眼前,他一下来了精神,咯咯笑着爬过来,见到熟人笑得极其“谄媚”。
李颐把他结结实实抱在怀里,这两天的疲惫都在宝宝的气息里得到了放松,李颐亲了亲他的脸蛋,下意识想和韩逐让分享,宝宝真的好可爱。却看到韩逐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车上就怪怪的,吓得自己以为是韩连意的情况很严重。
看看怀里的韩连意,精神挺好的,反而韩逐让,看上去是不太好的那个。
给韩连意换掉晨衣时,李颐问:你爸爸怎么了?
宝宝看不懂,只会捏捏小手想要跟着模仿。
李颐一笑,有些任性地躺在床上,心说,好累。
回国累,回来了也累,还是照顾宝宝最轻松。
宝宝爬过来,和他贴着脸,大眼珠近距离笑眯眯看着他。
李颐趴在枕头上,也跟着笑起来,把宝宝抱在怀里。
窗外有场随时落下的暴雨,韩逐让在书房把自己随身带过来的黑丝绒盒子打开看,里面装着一堆大小合适、款式统一的男戒。
之前给李颐买的婚戒太匆忙,这是后面重新的订做。李颐当时没收,现在大概率也不会要。可能还会找机会和韩逐让聊离婚的事。
之前有很多次会失去李颐的预感,这次终于变成了现实,比上一次亲眼看到他和人同居还要真实。
攥着没送出去的戒指,韩逐让甚至在想昨天那个男人凭什么?又是什么让李颐重新选择了恋人?对方给了李颐什么?陪伴、理解、珍视还是安全感?
“啪”地合上丝绒盒子,尽管不想承认,但韩逐让知道,当初自己没给李颐的太多太多了,而那些也不是只有他才能给李颐。
韩逐让还想慢慢弥补,可是似乎已经来不及。
应该就这么算了,李颐活着,也活得好好的,继续纠缠成多人的感情,韩逐让做不出这样的事。
只是韩逐让在李颐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卦、反悔、言行不一。
韩逐让站起身,打算强行去给李颐的无名指带上,结果短短半个小时,李颐在卧室就抱着韩连意躺在床上睡着了,领口稍微倾斜敞开,露出半边锁骨旁边的皮肤。
他走过去,在李颐怀里的韩连意蹬了下腿,双眼发光地看着他笑。
韩逐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韩连意也不知道是懂了还是没懂,没出声,就是呼哧呼哧小猪喘气。
当抱起韩连意时,李颐便醒了,有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低沉的男声说:“接着睡,我会叫你。”
眼睫在手心扫了扫,牵动着眼皮的肌肉似乎渐渐重新合上,韩逐让收回了手,和刚刚见到韩连意一样,对上双明珠似的眼睛。
李颐面露难为情,不知道怎么的,韩逐让在这里,他反而在意起来韩逐让刚刚的反常,睡不着了。
把韩连意放到地上,韩逐让坐在床头,垂着目光看向李颐:“李颐你的戒指呢?”
李颐心虚地侧过身,压住在一边的裤子口袋。
韩逐让说:“我的那枚是收起来了,之前每天要给韩连意洗澡擦粉,怕弄丢才收起来。你是扔了吗?”
李颐咽了下口水,视线乱飘,看到了看到坐在地上的韩连意,这边的床太高了,韩连意坐在地上就看不到他人了,只能看到他辛苦抓着床沿、努力的手指头。
韩逐让没管地上忙碌的儿子,当李颐默认了,说:“你扔了也没关系,我买了新的戒指。”
李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小心看了看韩逐让的脸色。
韩逐让神色如常,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轻轻捏开:“你看,好看吗?”
李颐一动不动看看成双的对戒。
韩逐让说:“这是他出生之前就做好的,你决定去美国之前我让人送给你,我想你收到就会明白,就会联系我。那时候我没明白我应该主动开口,而不是等你来问。如果我能早点明白,是不是就不会到现在这样?”
李颐眨了下发热的眼睛,不明白韩逐让突然提这个干什么,因为他对韩逐让不是没有怨言,现在被掀开一个小小的口。
“难道当初你挽留,我就可以留下?我的妈妈就能不死吗?”那些事依然会发生,如何宣泄情绪,他和韩逐让都没办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李颐害怕自己心碎,终止了这个话题,“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李颐。”手腕被拉住,韩逐让问,“那我换一个问题,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作者有话说:
小李:李家方方面面的工具人。(不过不够称职,让他看着人,他觉得人家是个好人)
小韩会不会破防发疯就看小李怎么的回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