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韩逐让一起生活了八个月,又分开了八个月,有很多事在这段时间里都没有说清楚,还有很多彼此无法察觉的空白,都积成了心底的沉疴。
但对于过去,李颐想要放下,怨恨彼此、争执对错,甚至是追问他们之间是否有过真挚的感情都不再是他想要知道的。
而在一堆被打包的往事里,那个还没有见过一面的小孩仍会让李颐心痛愧疚。
他这次回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因为孩子。
再次面对韩逐让,李颐本来有几分“近乡情怯”,很吃力地才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么久没见,韩逐让的冷漠一点都没变。
“他很好,也和你无关。当初是你不要他,也想杀了他,不闻不问这么久,突然出现的关心,他不需要。”
对韩逐让的回答不抱期望也是李颐的预想之中。毕竟李颐明码标价放弃了他的抚养权、探视权,只是过去残酷又清晰的余韵也攥住了李颐,反驳的话到了舌尖又咽下。
韩逐让继续提醒李颐:“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李颐看着韩逐让,漆黑平静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刚闪闪微光,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他不再争取,在更多痛苦的回忆被解锁之前,从韩逐让身旁走过去。
韩逐让拉住一句话也不准备解释、干脆离开的李颐,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
李颐静静接受韩逐让的注视,不明白这人还有什么伤人的话要说。
韩逐让钳着他的胳膊,说:“看来你也不是真的想见他。”
李颐干枯的双眼起了雾,挣扎时愤怒地血色晕在眼角。——明明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仇恨上,但是韩逐让总是有办法让人恨得咬牙切齿。而如此讨人厌的韩逐让像个推不动又打不痛的巨人,还轻而易举地抓住李颐两条胳膊 ,将他扶正,也将他钳得动弹不得,只能正视韩逐让。
没有之前划清界限的客套和你来我往的试探,李颐眼底真实的情绪沸沸扬扬上涌,这次对视时就像是八个月后第一次再见对方,他和韩逐让都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韩逐让觉得眼前游刃有余的李颐,还和以前一样,碰到他的弱点便一戳就碎。
李颐很快竖起自己的防御,冷冷看着韩逐让。
韩逐让不喜欢他这种陌生的目光,视线下垂,看到李颐微微张开的嘴唇。——刚刚被气得他自己用力咬了一口,红而湿润。
好在韩逐让是个自制力不错的人,喉结细微一滑,抓着李颐的胳膊让他看着自己 ,冷淡问:“你要不要见他?”
李颐点头。
韩逐让说:“今天没时间。明天有空联系你。”
李颐对韩逐让的纠缠感到疑惑。
韩逐让适时松开手,倨傲地整理自己喉下的领带,说:“你适不适合见他,明天再谈。”
第二天韩逐让约了李颐在自己家附近。
李颐紧张地坐在约定好的咖啡馆里等待韩逐让出现,他们既不像旧情人,也不像离异夫妻,约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有些不伦不类的尴尬。
李颐往对面的房区看了多次,他都能想到他的孩子就在不远处的某栋小楼里。既想过去,又怕自己不请自去,会像个疯子。
李颐思想斗争没一会,空无一人的咖啡馆终于来了第二个客人。
韩逐让今天是一个人来的,穿着舒适慵懒的居家服,带着干净清爽的香味,但因为是刚健完身没多久,肌肉又还没完全松弛,整个人健美修长,像匹烈马。他坐下后,李颐都能感受到对面来自韩逐让身上热和力的气息。
看了看正襟危坐的李颐,韩逐让一句话没说,拿出几张韩连意的照片,几乎都是他刚出生时的照片,只有一张是最近的。
李颐手掌在桌上伸开又握住两次,终于拿起照片。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真的好瘦小虚弱。
李颐难受得眼眶发酸,又在韩逐让带来的照片,找到一张厚实的背影,很像个方方的墩子。
韩逐让说:“这张是两周前的。”
李颐疑惑地定睛去看,对比难以置信地变化和差距。
韩逐让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走了最新的那张照片,说:“你清楚摄像近大远小。他只是很健康,但才八个月,能有多大?”
也是。
李颐心疼地看着剩下那些照片,不敢想在自己对他不闻不问地那段时间,他在经历什么样的磨难。
“……”李颐抬起头,想要让韩逐让再多说一点他的情况。
对面的韩逐让像个考官,目光冷酷,就像是在记录着李颐的反应,当和李颐视线交汇时,韩逐让也没有开口的准备。
李颐指了指被韩逐让收进口袋的那张相片,还想再看看,确认小孩在茁壮地长大。
韩逐让问 :“你的喉咙怎么回事?”
李颐在手机上打字:“暂时性失声,很快就恢复。”
其实这次回来,李颐对遇到的人都充满了不信任,也不想让人牵挂,连乔浔和李陟,他也只说了自己仅仅是声带有点小问题,需要静养。
但韩逐让冷酷如刀锋的目光,让李颐想起了自己的心理医生,无声地观察着,评估他的精神状态。
李颐摸不准韩逐让这么惜字如金是什么态度,很谨慎之余也有几分真诚。
然后李颐轻轻敲了下桌子,提醒韩逐让说话。
韩逐让目光深不可测让人觉得不安,李颐希望他开口是要问自己后不后悔,还是问自己良心痛不痛。
韩逐让问:“回来之前的那段时间过得好吗?”
李颐略感意外,低头看小孩子的相片,顺便轻轻点头。
“还要待几天?”
李颐用手势回答,还有两天。然后又用手机打字:“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知道他的健康情况,以后也不会来见他 ,给他造成麻烦。”
逐字看完,韩逐让冷笑了下。
李颐该说的都说了,指了指手上的照片,表示该说小孩了。
韩逐让说:“这是他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一点也不可爱。”
李颐心里说,还是可爱的,鼻子和嘴巴小小的红红的,眼睛又大又黑。
韩逐让接着说:“但是他那时候血小板指数只有五,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你身体也很虚弱,就没告诉你,但以防你连他一面也见不到,就拍下了这些照片。”
尽管没有见过一面,但李颐依然只凭照片,就感到心疼和后怕,他刚想打字问韩逐让,他叫什么名字,身体还好吗。
韩逐让却在此时看了下腕表,说:“今天就这样,剩下的明天我再问你。”
李颐不同意地拦住韩逐让,指他身后的房区。
“李颐,你恨我,对他又没有感情,现在突然想见他,我怎么确定你的意图?”韩逐让拿开他的手,“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见他,就等我确定清楚了再说。”
下一次见面约在了第二天。
前一晚,李颐还给韩逐让发了消息,说自己很快就要走了,希望明天韩逐让能带着那个小孩一起出现。
结果韩逐让还是一个人赴约,只不过给李颐带来了几张新照片。
那个小孩二个月的时候依然虚弱瘦小,幼嫩的小手上还带着住院病人的手环。
看着这么虚弱的孩子,李颐觉得昨天看到那张他八个月的背影是自己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而想象出来的幻觉。
李颐将打了字的手机递给韩逐让:“他叫什么?”
韩逐让说:“大名寒心,小名无情。”
李颐呼吸一滞,不解地看向好像受了很大伤害的韩逐让,打字问:“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韩逐让说:“你骗婚又利用我和我的小孩,我怎么放得下?你呢?你不也不原谅我吗?”
李颐在手机上删删打打,递给韩逐让看时,只有短短一行字:“如果想开始新的生活,就放下过去,我们已经互不相欠。”
这服服帖帖、无恨无怨的态度反而让人恼火。
韩逐让说:“新的生活?交新男友了?”
“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韩逐让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月,点点头,起身便走。
李颐连忙拉住他,希望他记得自己明天就要走了,急得喉咙里都发出了一些杂音:“嗯?”
韩逐让这个混蛋,懒洋洋看着李颐,貌似一无所知,说:“怎么了?今天反正不合适。也许,也许我明天就带他来见你了。”
回家后,李颐不得已推迟了自己的飞机。
韩逐让一天才给见一个时期的照片,按照那个孩子八个月的月龄,不知道还要被韩逐让为难到什么时候。
李颐思考再三,把出发的日期推迟了三天。那天正好是工作日,如果到时候韩逐让还不答应,他就趁韩逐让回公司的时候,去他们小区,假装是陌生的邻居,就见一面,然后他就离开。
有了plan B,再见韩逐让时,李颐心境平和了很多,也期待那个孩子的新照片。
“这是他四个月的时候。”
照片中,那个孩子变大了许多,皮肤不像小月龄时那般红,很白皙娇嫩,小小的脸也有了红润的血色。
看来那个月也不全都是坏事,他的小宝宝度过艰辛,在慢慢健康长大了。
“那时候你去了哪里?”
李颐看了看韩逐让,知道自己要是再回答 “和你无关”,他今天又会直接走了。
李颐比了一个“散步”的手语。
韩逐让冷笑看着配合又不配合的李颐。
李颐朝他摊开手心,要很多的照片。
“今天就这一张,那时候没心情给他拍照。”韩逐让说,“你看他四个月的时候,是不是健康了很多。本来那个时候就想带他来找你,但是你走了,要找到你又太难了。”
李颐惊愕地看着韩逐让。
韩逐让说:“就是你去‘散心’的时候,他突然生病。本来抵抗力就很弱,发烧差点把小命烧进去。他还算是听话,就是那次生病,难受得他整晚睡不着。那时候我有联系你,你看到消息了吗?”
李颐点头。
韩逐让问:“怎么不回消息?”
李颐打字: “说实话你会让我见他吗?”
韩逐让说:“也许 。”
李颐在输入时停顿了一阵,打的字不多,拿给韩逐让看的时候只有两句话:“当时手机坏了,没办法再登陆国内的软件。”
尽管像个拙劣的借口,但比生硬地回复“不想回”好得多,韩逐让作为成年人也应该接受了这种单薄又体面的借口。
韩逐让却说:“我以为是因为你碰都不想碰和我有关的事。”
看着韩逐让的脸色,李颐不清楚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万一韩逐让被气走了,自己见孩子的希望更小了。
而且韩逐让怎么变了?他不是最擅长妥帖地为两段关系善终吗?怎么现在反而自己把难听的话说出来?
李颐表示:“我想见他。”
韩逐让很大度一般,说:“你可以见他。”
看着李颐希冀的双眼,韩逐让说:“但是小孩的感情联系建立了很难割断。你能保证,以后不因为我的缘故就又扔下他不管吗?”
李颐竟然看着韩连意的照片沉默。
韩逐让下颌紧绷,咽下无名而起的怒意,说:“李颐你好好考虑,我是不会让你见了他,又准你消失。免得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又找不到你。这些等你考虑清楚了我们再联系。”
明明已经小心说话了,韩逐让还是被气走了,还说“再联系”,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再见面。
难道真的要偷偷混进他们小区吗?
怎么让韩逐让那边的小区给自己放行也是个困难。
韩逐让他们小区安保培训很到位森严。不像李颐住的这里,他都这么久不在家,小区的门禁系统已经升级,漏掉了他的信息,但他这次回来,保安问都没问就给他放行。
回家时,思考了一路李颐在门口遇到自己家面善的保安,勉强笑了笑。要是韩逐让家的保安和他这里一样随意和善就好了。
没胃口吃晚餐,李颐花时间查了韩逐让他们小区的房价,另辟蹊径地想找那里可以约看房的二手房。
很快便受到房产中介的回复,约看房要审查资产,审核后,最快明天就可以进小区看房。
李颐一查银行,发现自己都没看房资格。
临睡前得知这种打击,李颐轻声叹了一口气。
“……免得在他需要你的时候,又找不到你……”
大概是想了太多的事,李颐就像是穿过了一条很长又空白的走廊,等他回过神,他正在厨房找什么东西。
找水杯吗?
李颐目不转睛自己手上锋利的三德刀,那么危险,但对李颐来说极具诱惑力,他刚才直勾勾凝视着刀锋。
我为什么要找这个东西?
要切开什么东西吗?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你想变得轻松,你又找到了办法。”
幻听中,李颐回到了曲万玲去世的第十天,那时他一心求死。
或许年少时李颐好奇、求问姐姐自杀的方式,也是一种命运的注脚。所以在多年后李颐也选择了和姐姐同样的方式。
曲万玲在梅奥治疗,独自一人的李颐第一次在家晕倒,然后在地板上醒过来,李颐就有了预感。他从十二岁开始就很了解这个病,为曲万玲担心,也为自己,但这也让他在冥冥之中早就做好了准备。
所以在处理完曲万玲的后事,李颐就避开韩逐让安排在他身边的所有人,独自去了纽约。
过去那漫长的几个月对李颐来说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哀,而他只是一个软弱的傻瓜,无法承受曲万玲离世的打击,生病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了他违背与母亲约定的借口。
那天李颐在浴缸内放满了水,毫不犹豫划开了手腕的动脉,浴缸里就像着了一把红色大火,慢慢把一切都染成了猩红 ,嫌不够深,李颐在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血肉模糊的手感觉不到痛,但李颐的脑袋又是清醒的,清醒到能感觉自己身体有两种温度在交换,生命的热量流逝,死亡的冷在进入。
平静接受死亡的一分一秒都无比清晰,李颐甚至思考起,自己死之前会想到什么。
他的一生又不长,几个重要的片段一闪而过就到了终点,然后李颐想要联系韩逐让 。
说什么呢?
这种时候了,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他,想让他一辈子都有痛苦的阴影吗?
李颐甚至笑了笑,然后开始哭泣。
或者自己可以说一些平静的遗言。
他给那个从未见过的小孩准备了每年的生日礼物,希望可以按时送到。
每年那个时候,他应该会有很多生日礼物,多了一份也不会奇怪,毕竟只是一个陌生人微不足道的补偿。
剩下谈钱?他没有能力还韩逐让,也没什么好交代的,说声谢谢吗?
还是感情?是我恨你、我想你,还是对不起,或者问你会不会爱我。
千言万语,都随着渐弱的意识消散了,手机从发冷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浴缸溢出殷红的血水流过,世界随着沉重的眼皮渐渐变暗。
“叮”,“叮”,“叮”。
突然进来的短信让渐黯的屏幕重新亮起。
“李颐”
“你在哪里?”
“他这次生病一直不见好,可能是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家?”
一下子,记忆纷纷复原,李颐受惊地松开了手,心有余悸地握住右手的手腕。
那里平滑光整,脉搏有力,曾经被划烂的地方已经修复完好,只是有几道颜色稍淡于周围的浅痕。
手腕上的压力绷带被拆除后,李颐就接受了手术,然后自认身心都在渐渐恢复。
李颐还一直固执地告诉自己,他不会困在过去,不会再感到无力,也不会再自残。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经历的绝望就想那条丑陋的伤疤一样被抹去了,但是显然他还是走不出自己废墟一样的精神世界,一旦陷入困境,有毒的冲动就控制了他。
一声嘶哑地啜泣,李颐蹲在地上开始哭泣。
“咚咚咚。”
忽然听到敲门声,李颐抬起头,以为自己又幻听了。
又敲了三声。
李颐擦着脸,将信将疑地走到门口,透过监视器看了看,僵住。
韩逐让?
他不是让好好考虑吗?怎么突然过来?
“咔哒”,门锁被打开,正在拨电话的韩逐让收起手机,看了看门内神色苍白的李颐,从旁拖过来一个婴儿车,有两只白白嫩嫩的脚丫伸在外面。
“让一让。”
李颐连欢迎或阻止的动作都没有,紧紧贴着墙。
韩逐让下压车头,把前轮翘起,往前一推,将婴儿车送到了李颐家里。
就和到了自己家,韩逐让放下车钥匙,还有韩连意的育儿袋,拉开了遮阳软篷,露出里面四仰八叉躺着的韩连意。
韩连意被安全带绑着,挺着圆咕隆咚的肚皮,很老实地抱着自己的小玩偶在喝水,眼前的阴影刚移开,就扔开了奶瓶要人抱。
结果见到陌生的环境,还有李颐,他睁大眼睛 ,小眉毛皱起。
因为哪里都发育得很好,韩连意脸部控制微表情的神经也灵活,他脸上时常有一些灵动的小表情,连皱眉都有不同的情绪 。比如他有时候皱眉,是突然在思考,脸上露出怀疑世界的小表情,比如有时候皱眉是在发脾气,然后眼球往上一转翻白眼,表情牛牛的;还比如现在,他一边思考一边惊奇,细黑的小眉毛出现了高低眉。
韩逐让都不知道这个一直在家发脾气的小猪球现在是吃惊,还是在观察李颐,思考他是什么人。
而一动不动站着的李颐表情空白地看着眼前又大又长的小孩。
这,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
韩逐让一年前来过这里。
保安还记得之前帮这个帅比开门,这回看他推个婴儿车,连忙帮忙刷开门禁,让他进来,还说恭喜。
韩逐让说:“谢谢。”
韩连意:“u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