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谦识僵了僵,显然没料到郁文心会这么做。
那个吻太轻,郁文心收得又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那点柔软的触感便已被晚风拂去。像有一片山玉兰无意间掠过他的脸颊,轻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一瓣花不巧落在他这里。
他下意识看向郁文心的手机屏幕,但郁文心息屏的动作很快,那一瞬间是否被保存下来,他无从得知。
“想看?”郁文心偏过头,笑了一下,说,“问小行去要吧。”
郁文心当然不会发,秦谦识自然也不会去问。
于是秦谦识只好默默发动车辆,将车子安静地驶出街道。
他原以为,自己惹了郁文心生气,肯定要面对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冷言冷语,可实际上,郁文心真正对他发脾气,好像也就那么一次。
想来也是,郁文心的性格一向很好,对谁都温柔有礼,只有他偏偏屡屡惹他生气。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
不说宾语,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动词。
也许是见了旧友心情不错,睡前,郁文心等秦谦识洗完澡,大方地掀开一侧被角,示意他今晚也一起睡。
秦谦识上床时依旧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身体距离,但郁文心就像过去深度交换信息素时那样,很自然地挪了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头也枕进他的怀里。
怀中的人贴在他的胸口,手扶着他的胸肌,闭着眼睛,声音含糊:“还喜欢你的身材很好。”
感受着胸口处的温热,秦谦识更加想不明白,结婚七年以来,他一直长着这张脸,也一直保持这样的身材,为什么郁文心会因此喜欢他?
后面几天的行程,基本都由郁文心安排。几个月没回来,他兴致勃勃地列了一张小清单,拉着秦谦识一项项完成打勾。
秦谦识陪他重走了母校的老校区,逛了河岸边的二手书店,看了他至交主演的实验话剧,听了他最喜欢的钢琴家的独奏会,还参观了现当代美术馆的新展,见了对郁文心来说亦师亦友的馆长。
“这是我的伴侣。”郁文心向馆长大方介绍道,“他做的事情比较多,不过最近有在做XR技术在博物馆和美术馆场景中的应用,上次郁兴巡回纪念展的数字孪生展厅和沉浸式互动空间就是由他公司负责搭建的,我想您或许会感兴趣?”
望见秦谦识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郁文心朝他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
他虽然常年旅居国外,但并非两耳不闻国内事,对郁家与秦家联姻后的合作项目自然有所耳闻,更别提他如今还在秦谦识的项目组里做事,回国后也陆续了解过一些对方近年涉猎的领域。
“秦先生,上次巡回展我印象十分深刻,可以说是大开眼界,没想到您那边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馆长热情地与秦谦识握起了手,比起秦谦识作为郁文心伴侣的身份,他显然更感兴趣对方公司推出过的数字化项目。哪怕通用语说得不算熟练,也依旧坚持与秦谦识攀谈起来。
“实不相瞒,我们这边预算有限,您刚才提出的那个数字,如果再减个三分之一,大概是…euh……”馆长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繁复的数字表达上。
没等郁文心开口帮忙翻译,秦谦识就先一步报出了计算后的金额,用的还是当地语言。
“对对,就是这个数。”馆长眼前一亮,十分自然地切换回母语继续对话。
郁文心惊奇地看了秦谦识一眼。之前的聚会,因他的朋友大多来自世界各地,交流时惯用国际通行语,很少用到当地语言,没想到秦谦识这个也会说。
和馆长约好下次再谈后,郁文心一走出咖啡馆,便自然地挽上秦谦识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和好奇:“你刚才说得好好,什么时候学的啊?”
秦谦识抿了抿唇,说:“和小行一起学的,想着也许哪天你会需要……但现在说得还不太好,有口音。”
“有口音很正常啊,l‘accentfaitpartiedenotreidentité。”郁文心挽紧他的手臂,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他说,“秦谦识,你真的好厉害。”
他这么看着他时,目光亮晶晶的,真心因为秦谦识会一门不通用但常见的外语而赞扬他。
但其实他们这个圈层从小接受多语教育,郁文心自己几乎是母语水平,因此秦谦识并没有将他的夸奖放在心上。是郁文心懂得欣赏懂得赞美,不是因为秦谦识本身有多优秀。
秦谦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郁文心却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会说这些外语,并不代表什么,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我从小就拥有很多privilege,但你不一样,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挣来的,哪怕你当初没有被秦家找回,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凭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觉得你厉害,是真心的。”
秦谦识下意识想反驳他的妄自菲薄:“你已经靠自己取得很多成就了。”
“虽然我想过从郁家独立出去,但我也清楚,是家族给了我优渥的条件作为起跑线,更何况,我还有来自婚姻和丈夫的支持。”郁文心说,“如果将小时候的我丢到贫民窟,别说发展事业了,可能连活下去都困难……”
“不会的,”秦谦识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本能抗拒从郁文心口中听到那样的假设,“那里有我,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郁文心笑了一下,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帅身材好,这些都是喜欢上之后才发现的。归根结底,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你很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是因为这次回国治病,我才发现,你对我好,无关利益,无关孩子,甚至无关你喜欢我,只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才会真心理解我、尊重我、成全我,让我能够先做我自己,再回来爱你。”
秦谦识别过头去,似乎有些难堪:“……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郁文心挽紧他僵硬的臂膀,重申道:“我不管,你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你承诺过,都听我的。”
“……”秦谦识顿了顿,才低声说,“好。”
郁文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程表上的最后一个地点,是墓地。
“老师是年初走的,和师公合葬在这里。”郁文心看着墓碑上的两个名字,轻声给秦谦识介绍。
秦谦识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件事。毕竟对方不仅是郁文心的恩师,也是世界闻名的大师。
自从恩师去世后,郁文心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作为关门弟子,他始终希望能创作出一副具有自己风格的满意作品。但在老师病重的那段时间,因为西奖评语带来的打击,他的创作陷入长久的瓶颈。
正因如此,他才告知秦谦识,今年暂时不打算回国,准备靠抑制剂独自度过发情期,然后才出了信息素紊乱的事。
郁文心静静站着,垂下眼眸,看向碑前随风轻动的花草,石台上压着几张纸页,似乎是其他学生留下的作品。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完成新的作品,但已经能重新拿起画笔,也有了一些灵感。”郁文心对着墓碑轻声说,“因为我重新认识了一个人,才有了这些改变,所以今天带他来见您。”
秦谦识默默走上前,将手中的白色雏菊轻轻放在墓前的石台上,随后微微躬身,表示敬意。
郁文心絮絮叨叨地跟老师说了好些话,直到夕阳缓缓斜洒在碑顶,两人才牵着手并肩走出公墓。
“我想回去画画了。”郁文心在路上说。
秦谦识只当他要用一楼的画室创作,但回到小屋后,郁文心却开始指挥他帮忙收拾自己的画具,还去阁楼翻出几盒珍藏已久的颜料,不为打开使用,只是装箱打包。
他感到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而是依据指示埋头苦干起来,从一楼收拾到了二楼。
郁文心望着越堆越高的纸箱,有些头疼地说:“要不还是请人来搬吧。”
“搬去哪里?”秦谦识下意识问。
郁文心笑了笑,说:“当然是回家啊,小行在催了。”
秦谦识怔了怔:“你要回国?”
“不然你一直陪我住在这里吗?”郁文心歪了歪头,反问道。
秦谦识默认了,他原本就做好了陪郁文心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打算。如今不过一周左右,郁文心竟然就要回国。
“其实,我本就没打算在这里住多久。”郁文心狡黠地笑了笑,“本来这次回来,就是想收拾些东西,将来打持久战。”
他说的持久战,其实就是回国慢慢磨动死犟着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的秦谦识,没想到秦谦识这次直接追了过来,态度良好地认错改正,省去他不少功夫。
“反正我在哪都可以创作,为什么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呢?”郁文心看着他,眼神柔软,“你还有工作要忙,小行也要上学,出来一周,已经够了。”
秦谦识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放掉国内的工作,但想到小行,还是没有自作主张帮他转学。
郁文心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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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