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文心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只摇了摇头,表示:“这个,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沈知然追问:“我听说怀璞曾在德加尔大师指导的atelier进修,都是华人校友,对方如此出名,郁顾问真就一点门路都没有吗?”
郁文心扯了扯嘴角,说:“在校期间光顾着学习,确实没怎么打听过这些。”
“可惜了。”沈知然看上去有些遗憾,但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像怀璞老师那种年少成名的案例,说是青年艺术家的楷模也不为过……我倒是有些好奇,郁顾问这样的出身、学历和人脉,怎么在圈内反而没什么名气?”
他这句话过于咄咄逼人,以至于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郁文心静了静,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沈总监对青年艺术家的关注的确很充分,只是听起来,你的衡量标准似乎始终绕不开名气这一条?”
沈知然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半晌才说:“郁顾问误会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那就好,还以为沈总监的随口一说映射的是真实想法。”郁文心淡淡地说:“不然,如果一个策展人对创作者的评价,只停留在像谁的风格、是谁的学生、有没有名气这些外在标签上,那我恐怕很难相信,ta策划的展览还能好好关注作品本身。”
“郁顾问说得对。”项目总监终于开口,“名气从来不是衡量艺术家的标准,我们做这个扶持项目,本来就是为了帮助更多没被看见的艺术家更好地进行创作和表达。”
她目光一转,看向其他人,说:“郁顾问是以艺术顾问的身份参与这个项目,他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专业能力与实际贡献,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今后的讨论,烦请各位不要再把个人偏见带进来。”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开始低声附议。
沈知然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在众人的目光中僵持几秒,才生硬地挤出一句:“抱歉”。
话题很快转向项目的其他事务。
会议临近尾声,项目助理轻声提醒:“郁顾问,新区文化空间的实地考察行程我已经发你了,你看你和秦总当天的出行怎么安排?”
所谓新区文化空间,其实就是秦谦识年少时生活过的贫民窟旧址。那里原本是旧工业区和棚户区混杂的灰色地段,长期处于无人监管的城市边缘。
几年前,秦氏集团在市政旧改项目中中标,主导完成该片区的更新改造工程。陆续完成原居民的安置后,部分原址厂房被保留下来,改建为开放式文化空间,被赋予承载城市记忆的公共文化属性。
此次青年艺术家联展拟将展览地点设在此处,项目组需前往现场进行实地考察,郁文心也在考察名单中,只是他不知道,他的丈夫也会同行。
“诶?你不知道吗?”项目助理露出惊讶的神色,“秦总在立项那会儿就说过要亲自去看场地,前几天他的助理还在跟我们对接行程呢。”
“是吗?”郁文心勉强笑了下,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可能我一时没留意到吧。”
沈知然也跟着笑了笑,像是出来打圆场:“秦总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点小事,没能及时告知郁顾问也很正常……”
“什么小事?”秦谦识出现在门口,将散会后的闲聊声一下子压了下去。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客气地问:“我没打扰到你们开会吧?”
“没有。”沈知然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第一个接话,“我们刚刚结束……”
秦谦识的目光掠过他,径直落在郁文心的脸上,后者还坐在原位,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抽离出来,看见他时,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又忘了?”他垂眼看着他,原本冷硬的眉目微微松动,眼底流露出少见的柔和,“今天司机请假,我来接你回家。”
“文心最近的忘性是真的有点大。”项目助理下班后就换了对郁文心的称呼,跟着调侃了一句,“刚刚还把秦总也要去新区考察的事给忘了。”
秦谦识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郁文心的手,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回家后我再好好提醒他。”
交握的手直到进了停车场才放开。
郁文心上车后扣好安全带,才开口道:“我都不知道,你也要一起去考察。”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秦谦识看起来也重新恢复成平日冷峻克制的模样。他发动车辆,等驶入主干道后才回复:“具体行程前几天才定下来。”
郁文心轻声说:“立项之初就决定的事,如果不是今天别人提起,恐怕我到出发那天都还一无所知。”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秦谦识握着方向盘,过了几个路口,才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及时跟你报备,以后不会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可以点到即止了。郁文心转头看向窗外,沿路的风景疾驰而过,路边的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梳子密密匝匝的细齿,怎么都梳不顺心里的结。
车子行至湖区边界,到了本该直行的路口,秦谦识却突然拐了个弯,将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小道。柏油路两侧立着高大的梧桐树,路上不见行人,也无别的车辆,四下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运转声。
郁文心转过头看他,一脸疑惑:“怎么停在这里?”
“你的信息素好像有点紊乱。”秦谦识言简意赅道。
郁文心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的腺体,那里确实微微发烫,指腹轻轻按压上去,有细密的胀痛感传来。
下一秒,大量Alpha信息素被释放出来,在封闭的车内空间静静铺展开来,悄然浸润进郁文心的呼吸,令他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郁文心没有说话,只缓缓靠回座椅,闭上眼,任由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在体内缓慢沉降。
秦谦识打开中控台的储物空间,对郁文心说:“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安定剂。”
自回国以来,有秦谦识稳定的信息素供给,郁文心没再过用安定剂。他近期腺体状况良好,许久没再出现过紊乱的症状,出门就连阻隔贴都不用时刻随身携带。
“谢谢,但不用了,我自己静一会儿就好。”他轻轻推回秦谦识递来的安定剂与注射器,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倚在车窗上闭了眼,没再说话。
车内一时只有空调运作的低鸣声。
良久,秦谦识才低声开口:“抱歉,这次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郁文心轻声说。
秦谦识顿了顿,说:“以后我会让助理定期向你汇报我的行程,日历也可以直接共享给你,今天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是为了方便我以后把戏演周全一点吗?”郁文心轻笑了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要是再不背熟一点你的行程,下次再像今天这样穿帮,别人恐怕就该看出我们其实根本不熟了。”
合约里明明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在人前扮演一对恩爱夫妻,但回国后,郁文心自然而然地把这当成自己的分内之事,如今反而有些骑虎难下。
秦谦识沉默了几秒,就在郁文心以为他不会再回的时候,他突然俯身跨过中控台,整个人半跪半撑地挤进本就狭小的副座空间,膝盖落在副驾座椅上,刚好将郁文心圈在座椅与自己之间。
他一手撑在椅背,一手扶住郁文心的肩,按住他条件反射慌乱起身的动作。
“不是。”
他说着,抬手抚上郁文心的后颈,掌心向下移动,落在他的肩胛骨上,顺势将人扣进怀里。
额头贴上来,距离近得呼吸交缠,秦谦识直视着郁文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愿向你公开我的一切活动,你可以随时查看我的行程和位置。想看就看,不用演戏,主动权都在你。”
说罢,他低声说了句“冒犯了”,然后便吻上他后颈的腺体。
腺体被他轻柔地舔舐、吮吸,信息素随着亲密的接触缓缓深入,郁文心下意识抱住秦谦识的腰,偏过脸去,方便他安抚自己的腺体,只露出半边烧红的侧脸。
在Alpha信息素的安抚下,郁文心逐渐从紊乱中走出。待秦谦识放开他的腺体,他还一脸恍惚地贴在对方怀里,小口喘着气。
秦谦识收紧环住他的手臂,又在郁文心渐平的呼吸声中缓缓松开,随后重新回到驾驶座。
他裤裆下明显隆起一块,秦谦识没急着启动车辆,而是当着郁文心的面摸出手机,将整个日历的访问权限共享给他。
郁文心犹豫了一瞬,也将自己的日历权限对他开放,小声说:“公平交换。”
虽然他的日历行程零散混乱,都是随手记录,十分潦草,毫无章法可言,不像秦谦识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条理分明,郁文心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头疼,赶紧别开视线。
秦谦识平复完,重新发动车辆,驶向他们的住处,路上说起考察的行程:“我会跟你一起去,但我只是陪同走访,不会喧宾夺主,就陪在你身边。”
郁文心定了定,说:“好。”
考察当天,郁文心细细观察这座名声在外的贫民窟旧址。虽已加固翻新,但如今的艺术工厂区仍保留着不少原貌,斑驳的墙体、破裂的地砖、天花板上干涸的水渍,无一不透出居住条件的简陋,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这里甚至是条件相对较好的一处,房屋是砖混结构。秦谦识当年住的,是一片早已拆除的塑料棚区。
没能亲眼看见秦谦识当年住过的地方,郁文心心头生出一点淡淡的遗憾,只能通过如今尚且留存的部分墙体一点点拼凑对方辛苦的童年。
他轻触上冰凉的墙面,上头还残留着几笔早已褪色的儿童涂鸦。
根据秦谦识上次提起旧事的反应,郁文心猜想他应该不太愿意直接回忆那些过往,便换了个角度,试着去了解他。
“你为什么想发起这个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呢?”郁文心的指尖顺着那道涂鸦的轮廓慢慢滑动,“我不懂商业,但这种项目,还有改造这里,应该都很难回本吧?”
秦谦识顿了顿,说:“我也不懂艺术,说不出什么高尚的理由……你就当我沽名钓誉、附庸风雅好了。”
郁文心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秦谦识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望着秦谦识看似冷硬的侧脸,郁文心的声音不禁柔和下来,他说:“如果我要在国内办我的个展,也选在这里吧。”
秦谦识应了一声,还是那番老话:“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两人只是趁午休出来走走,准备再去园区内的咖啡馆买杯咖啡,便回去继续下午的勘察。
但在折返的路上,经过工业园一处尚未改造完成的旧址时,一个人突然从围墙上翻了下来。
那人落地后一抬眼,看到他俩后一愣,先是惊喜地喊了一声“秦哥”,随即目光落在郁文心身上,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就是嫂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