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文心微微蹙眉，不解地问：“还我自由？”
结婚这七年来，他没觉得自己不自由过。
成结和生产的过程虽然算不上一帆风顺，但孩子出生后，秦谦识始终遵守合约，不仅为他安排好了国外的生活和学习，还帮忙挡下来自郁家那边的干扰。
有了秦谦识从中周旋，郁家那边直到他正式入学后才得知消息，祖父甚至亲自打来越洋电话，斥责他刚结婚便擅自出国是拎不清轻重。大概是猜到了他与秦谦识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厉声质问他，难道真以为新婚不过一年的丈夫，会比他们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更靠得住吗？
郁文心清楚他们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想要什么，无非是要他乖乖留在秦谦识身边，牢牢拴住他的心，不给私生子进门的机会，最好再借着孩子在秦家站稳脚跟，好让郁家能源源不断地从这场联姻里榨出更多利益。
至于他自己的理想，根本不重要。
他很早就明白，在这样的家庭里出生，一旦分化成Omega，婚姻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一个漂亮的、出身优越的适龄Omega，注定要被绑定一场门当户对的AO联姻。
祖父和大伯都是商人，逐利为先，而疼爱他的父亲没有继承权，在家中并无多少话语权。
他的父亲是Beta，自从Omega伴侣过世后，一直愧疚地认定他爹地的体弱早逝与长期缺乏Alpha信息素脱不了干系，因此在标记问题上，他也站在了祖父那边，劝他找一个可靠的Alpha。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被Alpha标记，那么郁文心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自己选择联姻的对象。
狸猫换太子事件曝光后不久，郁文雨说什么也不肯嫁给秦家那只鸠占鹊巢的狸猫，然而真太子找回来了，他又嫌弃对方一身穷酸气，连面相都拿来说事。
那位真少爷的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郁文心翻出了对方还未被认回秦家时的媒体采访。
画面里的年轻人衣着朴素，面对镜头略显拘谨，但解释起自己的成果会如何帮到普通人时条理清晰，哪怕他全程绷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也还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继续听下去。
他似乎不太爱笑，但郁文心却觉得那张严肃的脸莫名面善，不像郁文雨说的那般刻薄。
这样一个见识过人间疾苦还怀有赤忱之心的年轻人，与他熟悉的那些圈内Alpha都不一样。隔着一块屏幕，郁文心看出了神，明明从未见过他本人，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就他吧。
如果不可避免地要被Alpha标记，那么郁文心愿意被秦谦识标记。
即便往后花花世界可能会磨平秦谦识的初心，但到那时自己应该也在想走的路上站稳了脚跟，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事事受制于人。
与其一辈子受制于郁家，倒不如暂时受制于他的丈夫。
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去做标记清除手术。
即便手术仍伴随着一定的副作用，可能会影响往后的二次标记。但郁文心想，他不可能再接受第二个Alpha的标记。
最好的结果，好像就是现在这样。
每年回国度过发情期，本该是他最受制于人的时候，但秦谦识始终待他很客气，客气得近乎疏离，让夫妻间的例行公事，变得像遵守职业道德的医患治疗。
只有在某些郁文心记忆模糊的时刻，似乎才能窥见几分秦谦识身为Alpha的本能。一旦下了床，秦谦识就会很有风度地有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床上那些亲密的接触从来不存在一样。
意乱情迷过后，郁文心有时候会庆幸秦谦识始终保持理性，将床下的他当作一个独立完整的人，而非一个离不开标记Alpha的Omega。
但有时候，他也会偷偷想，如果秦谦识真的爱上某个Omega，也会如此理性吗？
以前他从未探听过秦谦识是否在外找情人，是否也会对别人这样体贴周到，或许是下意识回避，怕听见他不想要的答案，也怕他当初看好的人变成他最厌恶的那种Alpha。
虽然很高兴秦谦识一直没变，但郁文心也无奈发现，原来这个人真的可以理性到，哪怕爱着自己，依然能对抗Alpha的本能，压制住面对高度匹配Omega时Alpha骨子里的标记欲和占有欲。
就像现在，秦谦识就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地说：“还你自由的意思是，你可以有更多选择——不用担心完全标记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他坐得很直，神情沉稳，语气笃定，一如郁文心当初在采访里看到的少年。
郁文心静了静，轻声问：“你要怎么解决？”
“我投了一个医疗项目，在研发新型标记清洗辅助药物。”秦谦识语调平稳地给他解释，“目前已完成III期临床试验，预计不久后就能上市，这个药能降低手术并发症和后遗症，最大程度保留腺体活性，尽可能避免损伤腺体功能，术后可以正常进行信息素收放和二次标记。”
秦谦识像在陈述一项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技术突破，冷静客观到近乎无情，他最后总结道：“标记解除后，你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郁文心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的终身标记，虽然理论上可以清洗，但现行手术几乎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损伤腺体活性，留下终身性的后遗症。不是每一个Omega都能幸运到术后不留任何副作用，能顺利接受二次标记。
如果这项药物真如秦谦识所说的那样，那无疑会改变很多Omega的命运。被标记不再意味着永久的伤痕，也不再意味着终生的枷锁。
对许多Omega而言，的确是一种自由。
他为所有Omega感到高兴。
除了他自己。
郁文心垂下眼眸，指尖无声地收紧。
他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郁文心抬起眼睛，目光定定地指向对面的秦谦识，平静地发问：
“你是觉得，我的喜欢很肤浅，是吗？”
秦谦识一愣，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不是——”
郁文心却没等他说完，径自打断他，用同样笃定的语气表示：“你不接受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被你标记后就别无选择，你断定我如果没有被你标记，一定会选择别人而不是你——是不是只有我去洗了标记，再回头来找你，你才会觉得我的喜欢值得被你接受？”
“不是的——”
秦谦识呼吸一窒，喉头发紧，他一下子慌了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郁文心脸上的神色，他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像一潭封冻的冬日湖水，平静的湖面下是刺骨的寒意。
这样子的郁文心太陌生了，他一向温和有礼，连生气都保有一丝余温。但此刻，他将失望明晃晃地写在脸上，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度。
“不是你不值得，是我不值得……不只是标记，我有很多事都做得不好，我根本不值得你的好。”
秦谦识喉结滚了滚，声音干得发涩，艰难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他认命般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某种自我厌弃的悔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出迟来的告解：
“……我一直很后悔让你怀孕。”
没想到郁文心听完他的忏悔，像是被彻底点燃了怒火。
他原本只是松散地坐着，此刻却一下子绷直了背，眼睛也跟着睁大，直直地瞪视秦谦识。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和我生了小行吗？！”他扬声质问，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婚可以离，标记可以洗，只有孩子塞不回去，我们的孩子碍着你与我彻底划清界限，是吗？”
他定定地看着秦谦识，眼中的失望如钝刀入肉，一寸寸割开秦谦识心底最深的伤。
痛意翻涌而上，秦谦识动了动唇，却发觉无话可说。
他当然喜爱小行，因为那是他此生最爱亲自生下的孩子。
小行很聪明，也很乖巧。这些年，他一直耐心教导小行，要敬重他的爹地，不可以因为别的孩子都有双亲常伴身边而生出怨怼，不可以让家庭的牵绊成为郁文心的负担。
他希望小行能像他一样，真心尊重郁文心靠自己取得的成就，并且给予他最大程度的理解与支持，他们应该是他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他唯一一次失控，对小行说了重话，还是因为小行明明有绘画天赋，却抗拒专业学画画。
是他错了，他忘了小行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喜恶和意志，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标记尚可清洗，但孩子不行，或许，孩子是比标记还要深刻的联结。
他固然欢喜自己能与郁文心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可只要一想到郁文心当初为生这个孩子所承受的痛苦与代价，他便懊悔不已，难以释怀。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宁愿不要孩子，只要郁文心平安无事，不要再受那些罪。甚至，重来一次，不要他自己，也可以。
眼见秦谦识沉默不语，像是在无声地印证自己的猜测，郁文心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只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认真请求你和我在一起，却得到了比不喜欢还糟糕的拒绝。”郁文心的眼圈已然泛红，强撑着说完后半句，“如果你明明喜欢我，却还要这样与我划清界限，甚至要我去洗标记、不要我们的孩子……那我宁可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他说完，不给秦谦识任何辩解的余地，就转身下床，捡起掉落的浴衣穿好，然后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全程没有再看秦谦识一眼。
秦谦识仍坐在原地，睁着眼睛，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卧室的灯从深夜亮到天明，再亮到黄昏，整整一天一夜，秦谦识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动过身，仿佛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室内寂静得可怕，直到有人敲响了那扇郁文心离去的门。
是秦述行放学回来，他没等秦谦识应声就匆匆推门而入，快步跑到他面前，神色慌张，声音急切：
“父亲，不好了！爹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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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跑文心：没一个字是我爱听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