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挺讨厌的,一副我们欠他钱的样子,装什么装啊,我也讨厌他。”陈俊翻了个白眼,“不过他旁边那个小孩倒是人挺好的,我不讨厌他。”
秦谦识没有反驳陈俊,他心里清楚,自己说的不是郁文雨。
听起来有些不合常理,但比起郁文雨,他真正讨厌的是郁文心。
郁文心对每个人都好,还不如郁文雨对每个人都不好。
看似更容易亲近的人,实际上与谁的距离都远。大概在郁文心眼中,没有谁是特别的,他能对他堂哥和他们这群贫民窟的小孩一视同仁,也能对所有人都保持同样的距离。
其他人只得到了郁文心的画,只有秦谦识得到了他的玉佩。于是秦谦识自以为是地跑回去,洗净灰扑扑的脸蛋,换上最干净的衣服,想着能在最后关头再向郁文心正式道一次谢。
然而,当他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试图拦下对方时,得到的却是他眼中的迷茫,以及他身边保镖的呵斥驱赶。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
那一瞬间,秦谦识难受到了极点。
于是,他开始讨厌他。
他讨厌过很多人,欺负他养母的坏人,调包他丢弃的坏人,还有明知孩子被调包却放弃他的坏人。
但只讨厌过郁文心一个好人。
他花了四年时间,试图去理清自己这种莫名的讨厌,终于不再满足于电脑屏幕后面冰冷的资料,打算亲身上阵,再见一次人,来寻找答案。
朋友打工的店家接到了一单来自资料中画室的外卖订单,对秦谦识来说,是个机会。
他穿上制服,戴上头盔,一番伪装下来,连朋友都认不出。对郁文心而言,更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没有希望,便不会有失望,他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送完这一单,只要再见上那个人一面,自己就能弄清这几年无端烦躁的根源,也能趁早与那份奇怪的心结做个了断。
然而就在郁文心留下来帮秦谦识收拾打翻的外卖残余时,一贯冷静不为外界所动的秦谦识突然又没来由地生起一阵熟悉的烦躁。
十四岁的郁文心依旧和初见时一样,还是那么温柔善良,只不过人长开了一些,出落得更加漂亮,估计再过一两年,他就会正式进入Omega的分化期。
彼时十六岁的Alpha才刚刚进入分化期,内心对未来充满迷茫。他一方面渴望凭借个人能力闯出一番事业,向放弃自己的生父证明对方判断错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些逞强的想法十分无聊可笑。
他原本一直觉得,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在意回归所谓的豪门,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直到脑海中日日夜夜浮现出郁文心的面容。
他接过外卖时的礼貌客气,安静创作时的专注认真,逗弄猫狗时的温声细语,与人闲聊时的一颦一笑,以及偷偷怀念已逝家人时的脆弱孤独——
还有自己每次检查外卖订单地址时的紧张期盼,被人调侃放着工作室的活不干偏要跑去送外卖的心虚掩饰,在生理课上学到AO结合原理时的心跳加速——
这一切让秦谦识终于明白,他并不是讨厌郁文心,只是讨厌他眼中没有自己,讨厌无论是第一次见面,还是后续无数次碰面,他对郁文心来说都不是特别的。
他喜欢他。
从年少起,除了郁文心,再没有对他而言如此特别的人。
喜欢他、想要他的心情,在查到郁家和秦家有联姻意向时,上升到了顶点。
联姻的为什么偏偏是郁文雨和秦嘉祐?为什么不能是郁文心和秦谦识?
那是秦谦识第一次有了重返秦家的冲动,因为光凭他现在的积累和打拼,还无法确定,在郁文心成年后,自己是否能第一时间得到他。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发明专利,接受采访,引导舆论,认回秦家。
之后的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只要一点推波助澜,他的回归就搅乱了秦家和郁家的联姻安排,而那个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人,终于落到他面前。
他的心上人主动问他,要不要终身标记他,要不要他生的孩子?
从小就在贫民窟里学会护食的人,怎么可能不在第一时间彻底占有喜欢的人?
况且,他们做过匹配度测试,结果正如秦谦识所料,他们是万里挑一的高度匹配。他就是最适合郁文心的伴侣,是与他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天作之合的另一半。
直到终身标记完,秦谦识才发现自己错了。
得到郁文心的人,意味着推远他的心。秦谦识自以为是的报恩,竟成了恩将仇报。
他明明是想给他幸福,为什么到头来,却让他哭得那么伤心。
成结的时候,郁文心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溺死在他的信息素里。原本就温柔沉静的人,在孕期变得更加沉默内敛,孕反最严重的时候,都不愿向自己的Alpha求助,而是一声不吭地找个角落蜷缩起来独自啜泣承受。
他怕他,所以秦谦识不敢再频繁出现他面前,只能在暗处默默守护着。
一次,他远远看见郁文心独自一人去寺庙求了平安符,但不是给自己,也不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只是借此怀念去世的Omega父亲。
于是他四处打听那块被自己当掉的平安无事牌的下落,费尽周折将它赎了回来,只希望郁文心难过想哭的时候,能忆起生父曾经留给他的祝福。
他既恨自己回秦家太早,早早地占有了郁文心,又恨自己回秦家太晚,暂时没有能力在三天之内赎回当掉的玉牌,直到临近郁文心预产期,才终于辗转得了消息。
按理说,高度匹配的AO结合,孕育出的孩子一般不会给母体带来太大损伤,但郁文心生产时还是出了意外。
平安无事牌已经在送来路上,秦谦识在产房外守了一天一夜,什么都不敢多求,只愿郁文心平安无事。
然而就在郁文心终于脱离危险后不久,手下打来电话,说玉牌在运输途中碎成了两半。
秦谦识从来不是个迷信的人,可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或许真的有谁在冥冥之中保佑着郁文心。那个人不是他虚伪的丈夫,而是他真正的家人。
明明他的家人还在天上护着他不受致命伤害,他的丈夫却是带来伤害的始作俑者。
明明自己有能力直接给郁文心他想要的一切,他却出于私心先收取了致命的报酬。
秦谦识原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先标记完郁文心,有了共同的孩子,再慢慢打动他,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但心爱之人的眼泪告诉他,他这样自私的人,不配得到郁文心的爱。
秦谦识挂掉手下的电话,看着病床上的人虚弱却带着期盼的眼神,然后再次承诺对方,自己一定会遵守合约,送他出国。
他决定把自由还给他。
能够以婚姻的名义、以标记的关系暂时绑定在一起,对秦谦识来说,已经够了,别无所求。
如今,他终于可以给他更多。
秦谦识看着郁文心的眼睛,缓缓说:“我想还你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