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郁文心的话,秦谦识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毫无血色,仿佛被钝器当头击中,一时失语。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慌乱,呼吸急促,像是突然陷入过度换气症候群中。
郁文心将没喝完的水杯搁到一边,语气平稳地表示:“等您提过的那个药正式上市,我会第一时间去做标记清洗手术,以后就不用每年麻烦您帮我解决发情期,自然也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原本一年一次、为期一周的发情期,是秦谦识唯一能拥有郁文心的时间。
信息素紊乱带来的三个月朝夕相处,竟像是郁文心给予他的缓刑,早早透支了往后所有相见的机会。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的到来,但直到真正面对时,秦谦识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并且,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准备好。
空气中的Alpha信息素骤然失控,焦灼而沉重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充斥整个空间。
但Alpha释放出的信息素不带任何压制性,被他标记过的Omega身处剧烈的信息素波动中,就像置身于被分开的红海之间,像是对眼前的混乱一无所感,冷静而疏离地看着Alpha独自陷入痛苦的漩涡。
许久之后,秦谦识才勉强平复呼吸,敛起周身失控的信息素。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哑着嗓子开口:“可是,你对常规抑制剂……”
标记解除后,郁文心的发情期会重新回到一年三到四次的频率。在接受新的标记之前,他依旧需要靠抑制剂度过发情期,可常规抑制剂这一次已经让他患上了信息素紊乱,或许只有……
像是猜出秦谦识要说什么,郁文心直接打断他:“我已经知道安定剂的具体成分了。”
秦谦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郁文心笑了笑,继续说:“接受标记清洗手术之前,我会用新型抑制剂替代安定剂,不用再劳烦您为我抽血和做穿刺——您真的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的联姻关系而已。”
他没有提离婚的事,大概仍愿意继续与他维持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关系。
秦谦识慢慢回想起那天在山上,自己说过的话:“我觉得现在就很好,我不需要你爱我,我们的婚姻很好,我不想改变”。
他不愿意和郁文心在一起,除了心怀愧疚,想放他自由,也藏着自己卑劣的私心。
因为他始终觉得,只要自己不破产,利益捆绑的联姻丈夫这个身份,肯定比一个随时可能分手的恋人要来得稳定。他满足于眼下的婚姻关系,不敢奢求更多。没有真正得到,也就不会失去。
他种下的满山山玉兰,都比不过郁文心在山间递给他的那一朵喜欢。
可他不敢接,也不愿意种。他不愿意种这朵花,因为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为了避免结束,他避免了一切开始*。
如今,郁文心已经将送给他的那朵花亲手收了回去。
“就这样吧,没事的话,还是不要再见了。”
郁文心说完,室内又重新沉寂下来,只有窗外不知何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侧过头,望了一眼低垂的乌云和灰暗的天色,顿了顿,收回视线。
他转头重新看向沙发上沉默垂首的Alpha,声音依旧温和有礼,送客的态度却再明朗不过:“等雨一停,您就走吧……我想上楼休息,恕不便继续招待,您请自便,好走不送。”
说完,他站起身,将用过的杯子和盘子随意搁进水池,然后转身上了楼,没有再看沙发上那道僵坐着的身影一眼。
午后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郁文心的时差还没倒好,本就睡得不沉,没一会儿就被窗外密集的雨点声吵醒。
看样子这雨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像是才想起楼下还有一个人,出神片刻,这才慢吞吞下床穿衣,随意地走到窗边,想看一眼院子里的爱植怎么样了。
就是这一眼,正好看到秦谦识推开院子木栅栏门的背影。
“秦——”郁文心连忙拉开窗户,顾不得雨点顺着风涌入屋内,急匆匆地朝雨中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扬声喊道,“等等!”
对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容被雨冲得模糊,看不清神色,只一动不动地望着二楼的方向,像在等一句最终判决。
郁文心张了张口,却没再说话,而是转身快步走向柜子,从最下层抽屉里翻出一把透明雨伞,然后重新回到窗前,用力将伞从二楼扔了出去,正好砸落在院子中央的石板地上。
秦谦识略微一顿,像是愣了几秒,随即迈步走回院中,将那把伞拾起。
他并没有撑开伞,只是握着伞柄,朝屋檐的方向走去,似乎是想将伞送还到门口。
郁文心一路小跑下楼,推开门的瞬间,刚好与走上台阶的秦谦识迎面撞上。
“你拿着吧!”郁文心的语气有些气恼,“我又不缺这一把伞。”
“好。”秦谦识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
他接过伞,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郁文心。
“请问……”他声音低哑,几乎要被沉闷的雨声吞没,“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郁文心抬眼看他,秦谦识的眼神晦涩难明。
其实不晦涩,也不难明,因为他已经逐渐读得懂秦谦识这个人了。
——他以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郁文心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抿了抿唇,像在思索,片刻后,他退后一步,抄起手说:“不可以。”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拿了伞就赶紧走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秦谦识在原地站了许久,像是也明白自己此刻狼狈湿透的样子不适合拥抱人,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在郁文心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转身走入雨中。
雨伞仍握在他手中,却始终没有撑开。
郁文心站在门廊下,看着秦谦识一步步走入雨中,形单影只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被雨幕冲刷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雨中。
忽然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郁文心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细想,径直冲了出去。
“不用伞就还给我!”
郁文心追到秦谦识身后,气冲冲地摊开手,索要对方紧握在手中的那把雨伞。
秦谦识闻声回头,见他冒雨而来,显然有点慌乱,忙撑开手中的雨伞,举到郁文心面前,为他遮风挡雨。
但郁文心上前一步,抬手打落了那把刚撑开的伞。
伞掉落在地上,滚进水洼,在地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郁文心却没停手,他抬手又推了秦谦识一把,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到院门口,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讨厌你!”
Omega没什么力道的巴掌一下一下接连落在Alpha宽阔的身体上,他一边打,一边骂:“讨厌死了!”
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淤积的情绪都通过这些无力的拍打一股脑宣泄出来,郁文心一连打了好几下才解气,或者只是单纯没力气了,最后一下落在秦谦识的胸膛,接着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秦谦识一动不动,任他发泄,默默挨到郁文心的力气彻底消耗殆尽,这才伸手轻轻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郁文心趴在他的胸前,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腰,感受冰冷雨水中他唯一能够到的温度。
湿冷的液体顺着发梢和脸颊从两人肩头一路流淌而下,脸颊紧贴着的衬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乏力的身体被人好好接住,扣在怀中,像是要被钉进另一具身体。
郁文心小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失去了大声说话的力气,只剩低低的哽咽:“讨厌你……。”
秦谦识没有回应,只是将他紧紧抱住,为他遮挡住大半风雨。
过了很久,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
“我爱你。”
郁文心逐渐安静下来,停止了抽泣,但嘴唇还在上下动着,似乎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只是声音被雨声掩盖,听不清是什么。
“我知道,”秦谦识抱他更紧,“再也不会了。”
郁文心突然没了力气再挣扎,任由秦谦识轻轻捧起他的脸,在额头落下一个无声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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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啦!
*这里化用了顾城的《避免》(补充说明:单纯引用诗歌作品,无意洗白诗人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