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许的什么愿?”
秦述行被哄睡着后,秦谦识送郁文心回房,站在门口,开口询问。
他的语气很平稳,不像好奇,更像调查。
今晚在游乐园,秦述行在烟花升起的那一刻,大声许愿“希望爹地身体早日康复”,他让郁文心也许,郁文心就陪他闭眼许了一个愿望,只是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说完,郁文心静了下,没有立即推门回房,而是站在原地,声音放轻了一些,“今晚……方便我去你那里吗?”
秦谦识没闻到他身上有任何信息素异常,仍点了下头,说:“好。”
洗漱完出来时,卧室熄了顶灯,只留床头两盏暖黄的壁灯,柔和的光线映出秦谦识沉稳的身影,他靠在床头,正翻看着文件。
郁文心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没有钻进自己那侧被窝,而是在秦谦识身侧屈膝跪坐下来,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做错事后过来认罪认罚。
他犹豫片刻后,开口道:“……我想和你谈一谈。”
秦谦识闻言,合上文件,视线落到他脸上:“想谈什么?”
“谈…小行的事。”郁文心停顿一下,像在组织语言,指尖不自然地揪住被单一角,语带愧疚地说道,“你把他教得很好,是我不够称职……”
“你没有不称职。”秦谦识语调如常,“合约里写明他由我负责抚养。你每年假期陪他,已是额外付出,不必苛责自己。”
“可是……”郁文心抬手别了下耳边碎发,指尖停在颈侧,无意识地绕起发尾,像是在将心事打结,“我毕竟生了他,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多,我可以给他一个更完整的家庭……”
毕竟,秦述行今天笑得那么开心,看起来那么享受一家三口的时光。
郁文心的愧意像是迟来的浪潮,汹涌地涨上来,淹没他。
他当初生下他,然后便远走高飞。即便每年花时间陪伴孩子,总归不是三口之家的形式。
这些年,小行看到别的一家三口,会不会羡慕?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他?
郁文心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家长。
秦谦识对秦述行说的“你是在爱与期待中降生的”,不是真的。或许有期待,但起初并没有爱。他期待的是一个交易筹码,一个为换取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唯独不是一条新的生命,不是两个相爱之人的结晶。
如果不是这次回国,郁文心不会意识到,原来秦谦识把秦述行教得这么懂事。这么多年来,小行从未问过他们为何分居,也从未抱怨过他没能拥有一场完整的家庭旅行。
秦谦识是个很好的父亲,也是个负责的丈夫。郁文心与他相处,除了最初的拘谨,并没有任何不适。今天一起带孩子出门,就像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样。
如果,留下来,能给小行一个更完整的童年……
或许,也不是不行。
“家庭是否完整,不取决于人数。”秦谦识淡淡地说,“不论是单亲家庭还是重组家庭,都是正常的。这世上家庭形态本就多样,不是只有三口之家才算完整。”
郁文心犹豫了一下,说:“可是,小行会希望我们一家三口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吧?我们长期分居,万一别人说——”
“他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秦谦识平静回应,“他以你为荣,不是因为你每天陪他写作业,只是因为他知道你很优秀,时间和距离不会影响你一直是他心中的榜样。”
郁文心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无措地表示:“是吗……”
“你不需要为了迎合一家三口的标准而框住自己。”秦谦识直视着他,说,“你选择与我结婚生子,将小行的抚育权和冠姓权让渡给我,我自然会履行合约,支持你独立生活和自由创作。不必为别人的眼光放弃你自己的生活——你的学业、事业、朋友……都在大陆的另一头,不是吗?”
郁文心没有作声,他换了个姿势,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整个人沉进阴影里。
秦谦识随手关掉他那侧的床头灯,卧室暗下来,只余他平稳的声音:“如果你想更多参与小行的成长,我们可以重新协调育儿分工。只是,你没必要为了追求所谓的家庭完整就否定眼下的生活。小行和我生活得都很好,希望你也是。”
郁文心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声说:“……好,睡吧。晚安。”
隔天是周末,郁文心被细碎的水声唤醒。
他偏头看了眼时钟,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九个小时。不知道是因为昨天走了一整天太累,还是受了秦谦识的安抚信息素影响。
旁边的枕头上还残留着Alpha的信息素,郁文心抱紧手中的薄被,不禁往床中间凑近了几公分。
浴室的方向也隐约浮动着信息素的味道,水汽裹着松木香,缓慢渗入晨间的空气。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秦谦识围着一块浴巾,从水汽中走了出来。
见郁文心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秦谦识顿住脚步:“醒了?”
郁文心回过神来,含糊应了一声。他慢慢坐起身,拿过床头的信息素检测仪。虽然临时标记淡了一些,但腺体状态比预期要好。
秦谦识坐到床边,自然地发问:“想吃什么?我让…做给你吃。”
郁文心本想说让厨房随便做吧,话到嘴边却改了口。
“想吃海鲜粥了。”他偏了偏头,像在回忆,“之前有次发情期,你好像给我喂过。”
那碗粥的味道,郁文心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发情期里吃东西不过是为了维持体力,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生理冲动,根本分不出神好好品尝食物的味道。
郁文心只记得,那次他们刚做完一轮,秦谦识说去给他找点吃的,却迟迟没有归来,留下他一人被发情期的分离焦虑折磨到不行,蜷缩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流泪,最后被秦谦识抱起来,嘴对嘴喂下连做三天以来的第一口食物。
温热咸鲜的粥,混合着Alpha的信息素,成了他那段混乱时间里为数不多的味觉记忆。
郁文心忽然想:那算是一个吻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不自然地拉高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闷声对秦谦识说:“你…不用管我,我等会儿再起床。”
秦谦识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衣帽间,顺手给他带上卧室门。
早餐的时候,海鲜粥准时出现在餐桌上。
其实就只是普通的白粥里加了干贝,但搭配上腌制过的酱菜,味道鲜美得恰到好处。
秦述行也很爱吃,咕噜咕噜地喝完一碗,又举碗要添。
郁文心抽了张纸巾,细细地给他擦嘴。秦谦识起身去了厨房,给秦述行再盛了一小碗。
“小行中午想吃什么?”吃完早餐,郁文心问起下顿。
秦述行看了眼秦谦识,报起了菜名:“想吃清炒芥兰、虾仁蒸蛋和陈皮牛肉!”
“陈皮可能没有了。”秦谦识顿了顿,对秦述行说,“你换一道吧。”
秦述行嘟起嘴,郁文心见了,对秦谦识说:“让人临时采购回来不行吗?”
“今天给厨房放了一天假。”秦谦识低声解释。
没等郁文心继续溺爱,小孩很快想通,又换了一道菜。
午饭前,郁文心想找秦谦识补点信息素,却左右都找不到人。
秦述行听到他路过的脚步声,从儿童书房里跑出来,问:“爹地,你在找什么啊?”
郁文心收回向内探寻的目光,问他:“小行,你有见过你父亲吗?他去哪了?”
秦述行想了想,说:“父亲应该在做饭吧?”
郁文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秦述行拉着他的手,一路下到一楼,在与开放式西厨区一门相隔的封闭式厨房里找到了秦谦识。
秦谦识系着厨房围裙,在石英台面上有条不紊地切着煎好的牛排,灶台上还摆放着两口锅,锅里蒸腾着热气。
见郁文心牵着秦述行走近,秦谦识手中的动作一顿,切好的牛肉被码放进盘,他洗了手,走向他们。
“父亲,什么时候开饭呀!我好饿。”秦述行似乎对秦谦识会做饭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他无比自然地踮起脚,想去看蒸锅的水汽,被秦谦识一只手挡了回来。
“去餐厅坐着等,很快。”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将人送出厨房门。
郁文心没走,靠在门边,看着灶前的人将洗净的芥兰下锅,蒜香味和热油声扑面而来。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饭。”他轻声说。
秦谦识没多解释,言简意赅:“会一点。”
芥兰就只放了盐和蒜,很快出锅。秦谦识揭开蒸锅的锅盖,取出里面的三碗蒸蛋,跟郁文心一起端出厨房。
蒸蛋金黄,芥兰青翠,牛排煎得外焦里嫩,熟度正好。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静静吃着。秦述行艰难咽下一大块牛肉,秦谦识给他倒了杯温水,将剩下的牛排切得更小块,低声嘱咐他:“慢点吃。”
“早上的粥……也是你做的?”郁文心忽然问。
秦谦识没说话,默认了。
虽然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郁文心却吃出了陌生感。
结过婚、做过爱、生过孩子的关系,但是婚后七年,郁文心才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的Alph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