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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漂泊季节 金丝棠 4377 2026-06-27 21:48:14

开庭那天,海市下了一场中雨。

乌云压在城市上空,雨丝像揉碎的星星一样夹在细蒙蒙的空气里,疏疏密密地飘洒在路面与建筑上,将整座城市全部打湿。

开庭的时间在上午九点半,周勉一行人提早了一天抵达海市,八点从酒店出发,八点半便到了法院。

这次的庭审是不公开的性质,陈简行无法旁听,自来到法院过完安检就被安排进了一间单独的等候室。

开庭前,谭孝祺与其助理跟两名开庭证人短暂进行了会面,又回到了律师休息室做庭前准备。

周勉站在庭外等候大厅等了几分钟,看到周泽军带着两名律师与一名助理出现在了等候厅。

那两名律师侧身与周泽军耳语了几句,离开等候厅,提着公文包去了休息室。

周泽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了周勉,露出来周勉早已司空见惯的眼神,周勉没什么表情地错开视线,抬起手看了看时间。

被忽视的周泽军嗤笑了一声,想走过来,但在两米开外的位置就被现场的法警拦住了。

周勉没理会,抬眼看向斜对面被防盗网隔开的窗户,在心里猜测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九点二十七分,书记员来到等候厅,通知了双方入庭。

周勉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是光洁平整的桌面,头顶的光很亮,在桌面上倒映出了惨白的光影。

法槌落下,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声音搅在密密麻麻的雨声中,恍如一阵阵从远处传来的鼓声。

周勉扫了一眼被告席,听见审判长说了话,让原告方陈述诉求。

继而谭孝祺翻开卷宗站起来,语速平稳地将过去几个月周勉阐述过很多遍的事情,调查得知的事实与经过一条条展在法庭上。

周勉垂下眼睛,没太关注周泽军的表情,期间谭孝祺被周泽军出言打断两次,他都没看,直到对方律师答完辩,审判长传唤了第一个证人薛立霞时,周勉才抬起头看。

薛立霞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手绞着衣角,微跛着一条腿走到证人席坐了下来。

看到薛立霞走进来,周泽军的脸色变了,险些站起来,但在看到委托律师递来的眼神后,又很快调整回来,没有开口说话。

审判长对薛立霞说:“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和与当事人的关系。”

薛立霞报了信息,抖着声音在谭孝祺的提问下,讲清了与周泽军的交易、保险箱消失与保险箱内有见证遗嘱等事情。

周泽军的辩护律师在薛立霞陈述完毕后立刻举手,不仅对薛立霞的证言存疑,还直指薛立霞与周勉存在利害关系、保险箱与是否有遗嘱不存在关联性。

双方律师的辩论举证一触即发,两道不同的声音交错地响着,在谭孝祺提出被藏匿的保险箱已经被找到,只不过尚未打开后,审判长插了几句话进来,询问时间节点、保险箱的具体尺寸、见证遗嘱签署人等等。

薛立霞一一都回答了,声音也从最初的颤抖渐渐变稳,到后面周勉听见她说了句“我只知道这么多”,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周勉抬眼,看见薛立霞离开了证人席。

不多时,审判长传唤了第二名证人吕小清进到法庭。

周泽军完全没料到吕小清会出现,在见到她的瞬间就站起了身,气愤地盯着她看了一通。

吕小清今天穿了一套米色的羊毛大衣,里面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在脚踝之上,每走一步裙摆都会大幅度地摇曳摆动。

她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到证人席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轻裘缓带的样子与薛立霞几乎相反。

审判长例行询问了吕小清身份信息,吕小清腰背挺直地娴静道:“吕小清,周泽军的前妻,周勉母亲。”

见审判长微微颔首了,谭孝祺便问:“吕女士,请问您是否了解周泽军先生在十九年前与您离婚时的经济行为?”

“了解。”吕小清看着周泽军说:“我这里有多份他当年签字确认的资产说明复印件。”

她打开摆在桌面的文件袋,抽出几张A4大小的纸张,倾身递给法警,由法警转交给了审判长。

周泽军坐在被告席,看了那沓纸一眼,还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他的委托律师就站了起来:“审判长,我方质疑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当年我方当事人与吕小清女士的离婚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与本次财产纠纷案无关。”

“怎么无关?”吕小清笑道:“他当年在离婚时就隐瞒了多处钱款的去向,试图转移婚内财产,他没有信用,当年就敢用这种法子来挑战法律的权威,现在周家的市值翻了几倍,你说他没有动遗嘱把所有财产据为己有,你自己相信吗?”

话说出来,法庭内静了一瞬,周泽军迎上吕小清的目光,从鼻腔里捻出来一声笑:“是当年给你的好处不够多吗?现在老公破产了,计较起来当年的事情,要到法庭上咬我来了?”

“我计较?”吕小清被周泽军的话气到,掷地有声道:“周泽军你脑子瓦特了?”

“证人,请注意措辞。”审判长提醒她:“请围绕案件事实陈述,不要进行对本案无关的评价。”

“我说错了?”周泽军道:“当年离婚协议是不是你自己签的?现在来跟我谈当年的事情,不是你计较难道还是我计较?”

“那是我当年不跟你计较!”吕小清尽量维持着音量说:“要是我真想计较,当年离婚你婚内出轨就该净身出户。”

“我净身出户?”周泽军荒诞不经地笑了:“你当年跟着我没过好日子?要是没我,你跟你父母不知道还在哪个地方混生活呢?”

“你跟我说这些?”吕小清也怨恨起来:“我跟你结了婚,你管我过的什么日子,该分的钱就是一分不少!”

周泽军与吕小清的剑拔弩张一如既往,一接触必然会大吵起来,周勉听得厌烦,不自觉叹了口气。

“做你的春秋美梦呢?”周泽军说:“我们早签了离婚协议,要想分家产,找你那个破产老公去吧!”

吕小清被气得攥起了桌沿:“你当我稀罕你的钱?!”

“你不稀罕钱?那怎么这么多年都对周勉不闻不问?”周泽军讥讽道:“这个时候跳出来作证,谁知道你什么心思?是母爱泛滥了吗?”

他看着审判长道:“审判长,这种女人的话不可信,她这是污蔑!”

“我污蔑你?你要点脸行吗?”吕小清的话一箩筐地倒出来:“审判长,周泽军他婚内出轨,我怀孕的时候他就勾搭了现在的老婆,我跟他离婚的时候,他那个小儿子都两岁了。”

“我不管孩子,也全是因为周泽军。”吕小清说:“他当年花言巧语地骗我,让我在事业上升期给他生了孩子,后来孩子生出来,他根本不管孩子,我事业青春都没有了他还出轨,谈离婚的时候又转移财产!”

“周勉这么多年是在周家养大的!”周泽军站起来道:“你说不管就不管,这么多年谁培养的他,现在他敢来争家产,就是跟你学的,跟你一脉相承地贪心!”

“你培养了个屁!”吕小清不顾什么体面了,也站起来回击:“他这么多年都是跟着他爷爷,你要是对他好,他小时候怎么还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个老婆责骂他?”

“我不说我有多爱他,但起码我不会拿他的东西。”吕小清拍着桌面道:“这么多年我是没管他,但我起码知道他是个孩子,不会像你这样把孩子逼到法庭上来,有那么多钱却连一分一厘也不留给他!”

审判长再次敲法槌,声音也比上一次警告更重:“被告,证人。请双方立刻坐下,否则本庭将处以罚款!”

吕小清置之不理:“你那个老婆是贱人,你也是人渣,你不配当父亲!”

周泽军也置若罔闻:“你他妈的才是贱人,当初离婚我就该连几百万也不给你,还让你找到了下家!臭不要脸,活该你老公破产!”

“恶不恶心啊你?”吕小清骂道:“死人渣,我老公破产怎么了?我跟他也堂堂正正,你出轨,你老婆当小三,你儿子是私生子的帽子扣一辈子!”

“吕小清你他妈再说一句!”周泽军威胁道:“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再说一万句也这样。”吕小清说:“就算破产了,我儿子女儿也不是私生子!不像你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婆是小三,儿子也是私生子,不仅这样,我祝你以后孙子也是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话落,审判长第三次做出了警告,站在一侧的法警走上前来,手动制止了两人再继续争吵。

周泽军恶狠狠地瞪着吕小清,大喘着气看了眼法警与审判长,愤气填胸地坐回了位置上。

吕小清气得手抖,过了好久才松开桌子,扶着坐下来,视线与周勉碰到了一起。

周勉看着刚刚为自己在据理力争的吕小清愣住了,好半晌,才从吕小清的最后一句话回过神来,听见审判长说:“双方律师,对今天的证人证言有无补充。”

谭孝祺微皱着眉看了一眼周勉,站起身说:“审判长,我方证人吕小清女士提交的2011年经济行为说明复印件,我方请求作为补充证据纳入本案卷宗。同时,关于保险箱与箱内见证遗嘱缺失的关联性,我方将在休庭三日内提交书面补充材料。”

说罢,周泽军的辩护律师也站了起来:“审判长,被告方对吕小清女士提交的证据保留质疑权。该证据距今已逾十九年,其法律效力和与本案的关联性均需进一步核实。被告方将于休庭后五日内提交书面异议。”

审判长翻动着卷宗点了点头,又在卷宗上记录了几笔,说:“关于保险箱证物与2011年经济行为说明,双方均有争议,本庭暂不纳入当庭认定。原告方三日内提交补充材料,被告方五日内提交书面异议。双方有无异议?”

待双方律师都表示没有后,审判长合上了卷宗,宣布道:“鉴于本案事实争议较大,新证据需进一步核实,本庭决定,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定于两周后,届时……”

“休庭。”

法槌再一次落下,法庭里的人起了身,零散地拉动了桌椅,谭孝祺装好文件,走到周勉旁边,敲了敲桌面,对他说:“走了,Leon还在外面等你。”

周勉应了“好的”,但视线还在站在证人席里收拾的吕小清身上。

吕小清绕文件袋的时候也看了周勉,两人相望了十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跟着谭孝祺出了法庭。

快走到门口时,周勉看见了陈简行,他慢了一点儿步子,压制着心中很想要立马抱住陈简行的欲望,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陈简行也朝着周勉走了两步,但陈简行并没有留出合适的社交距离,他走到周勉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开手给了周勉一个鼓励的、只有一秒钟的拥抱。

“怎么样?”拥抱完,陈简行撤回去问周勉:“下次庭审在什么时候?”

“两、两周后。”周勉有些磕绊地看着陈简行说:“还是上午九点半。”

“那走吧。”陈简行说:“先回去。”

周勉“嗯”了一声,走到了陈简行旁边。

出了法院,谭孝祺的助理去送了薛立霞回酒店,吕小清撑着伞走在很前面,周勉与陈简行同撑着一把伞,但是陈简行在与一旁谭孝祺在谈论庭审时的细节。

路过大门的时候,吕小清拿着手机走了出去,看起来是在打车。

周勉没有过去跟她说话,肩膀被陈简行搂着,一路去到了停车场。

他们来得早,车停在了最里面,周勉不想再听法庭上的事情,主动站在了出口收伞,没有跟着去开车。

陈简行与谭孝祺走进停车场没一会儿,周勉看到大门口处的保安走了进来,他看着周勉笑了一下,走过来,递给了周勉两张小卡片状的东西。

“是一位女士让我帮忙转交给跟你同行的那位帅哥的。”保安在转身离开前对周勉说。

周勉轻抿着唇接过,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张白色的名片与一张银行卡,他轻轻将两张卡片分开,看见银行卡上蹭了一些墨渍,用指腹抹了抹,把那张名片也转了过来。

「我还不至于像周泽军说得那样,连帮一把孩子的钱也贪。」

名片上写着一排娟秀但又蹭花了的字,周勉认得,那是吕小清的字迹。

这时候,谭孝祺将车开了出来,他停到周勉旁边,降下车窗叫了周勉上车。

周勉心头一颤,胸腔里仿佛有蜂蜜在融化那样层层塌陷,他把两张卡片抓在手里,打开车门,坐到了陈简行旁边。

他们俩还在谈论做书面补充的事情,周勉看着窗外,手塞在口袋里不停地磨那两张卡片,又探出另一只手扣住了坐垫,整个人很焦躁不安的样子。

车辆驶了一小段距离后,陈简行注意到周勉的手,在谈话的空隙伸手过来捉住了。

周勉怔了怔,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转过身双手抱住了陈简行。

在开车的谭孝祺从后视镜中看见了,登时不再说话。

“怎么了?”陈简行搂着周勉的腰,抬起手揉了揉周勉的后颈,又抚摸到后脑勺,说:“对方当事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目前的情况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周勉没有说话,手紧紧地抱住陈简行,脸颊蹭开陈简行的大衣,贴在陈简行穿在里面的毛衣上。

车内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只有雨落在车面的雨声。

不知道行驶了多远,周勉掏出口袋里的卡片放到陈简行的手中,闷声说“你对我太好了”跟“她在法庭上帮我说了很多话”。

又告诉陈简行:“她第一次帮我说那么多话。”

问陈简行:“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给了她钱。”

手抓着陈简行的衣服,对陈简行说:“谢谢。”

车停了下来等红绿灯,陈简行看了一眼窗外,抱着周勉说:“离酒店没多远了,我们走回去?”

周勉侧了侧脸,考虑到谭孝祺还在这里,手从陈简行的大衣里摸进去,环抱着陈简行说:“好。”

谭孝祺什么也没说,熟练地开了车门,提醒他们拿伞。

下了车,周勉紧抓着陈简行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在无人的街道上牵了起来。

走了这一路,周勉什么都没有再问,但也什么都明白了。

他很急切地跟陈简行回了酒店,连午饭也没有吃就进了房间。

周勉扑在陈简行怀里,拉着陈简行的手十指相扣,亲吻陈简行的喉结、下巴跟嘴唇。

雨下得越来越大的时候,他在心里许愿,想要跟陈简行永远在一起。

说好多遍的“我爱你”。

作者感言

金丝棠

金丝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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