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空间蓦地岑寂下来。周勉知道,他再一次表现得不那么像一个普通的委托人了。
但又幸好,周勉此时没有走神,很迅速地把话拉了回来,他竭力放平声音说:“刚好聊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你的好意啊。”陈简行谈笑自若地表达了谢意,又分寸感十足地拒绝说:“但我好多了,食谱就不用了。”
“哦……”周勉强装镇静地抬手蹭了蹭下巴,应和道:“好多了就行。”
这时候,陈简行的手机响了,他将视线从周勉的身上收回来,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两眼,接通了电话,说:“怎么了。”
周勉坐着没有动,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人问“文件”、“备份”什么的。
陈简行听了七八秒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办公室里有,过来拿。”
其后电话就被陈简行挂断了,周勉见状,也提起桌面的手提袋说:“那陈律师,我先回去了。”
“好啊。”陈简行站起身说:“正好也到饭点了,按时用餐对胃好。”
“嗯,是的。”周勉没听出陈简行的言外之意,也跟着站起来,与陈简行一起离开了沙发区。
陈简行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下来,侧身站着在翻摆在桌面侧边的一大摞文件夹。周勉走到门口顿了几秒,偏头瞄了陈简行一眼,才推开磨砂玻璃门,离开了办公室。
他乘电梯去了一楼的美食区,然后在逛到花甲粉店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陈简行的那句“按时用餐对胃好”是对自己说的。
周勉在花甲粉店门口站了小半分钟,接着进去买了一份原味花甲粉,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上吃了起来。
味道确实很一般,花甲、虾跟蔬菜都被过度冷冻过,口味也清淡得像是在吃没有加盐的水煮菜,但周勉觉得无比开心。
开心到,每天都准时吃不好吃的食物,也绝不会有怨言。
周勉从美食区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镶嵌在冰冷建筑上的霓虹灯与路灯全部都点亮了。他驾着车在南护城河附近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开回了租住的小区。
大概是传票还没有寄到周泽军手中的缘故,随后两天,周勉都没再收到陈简行的消息。
因无需出门见面,周勉也就一直待在工作室里画图。
周四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那批定制的全身模特送到了工作室楼下。
京市的三伏天阳光充沛,树梢里蝉鸣不止。周勉与刚招一周的新助理王柠站在门口,负责搬运与安装的师傅把货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下了车,又绕到车尾,将车厢里装着零部件的七个大纸箱都搬了下来。
师傅搬得满头大汗,周勉拿了瓶水给他,说:“休息一下,我们先核对数量。”
由于工作室在六楼,模特的安装工程有些大,来来往往又占位置,周勉就把除了王柠以外的员工,都安排出去采购、谈生产加工厂了。
在一楼清点完数量无误后,周勉让王柠抱着底座、螺丝这类不太重的零件先上了楼,自己则帮着安装师傅一起,把剩下的纸箱分批次搬运进了电梯。
进到工作室里,三人把纸箱拖到宽敞一些的展示区摆成了一排。
师傅拿起纸箱里泛着细腻哑光的人体躯干观摩了几秒,反手从工具包里翻出螺丝刀,拉过装箱的螺丝与底座,就地开始了拼接。
王柠坐在一旁负责帮师傅找螺丝钉、螺丝帽,周勉站着看了一会儿,去绘画室找了一张画纸,他按照模特的造型与工作室的布局,画了几个简笔画,大致确定了不同模特的摆放位置。
安装师傅的手脚很快,十五分钟不到,第一座交叉坐姿的全身模特就安装好了。
周勉简单检查一番,指挥着师傅把交叉坐姿的模特,搬到了试衣间右侧靠墙的陈列架附近。
“放陈列架右边吧。”周勉站在陈列架正前方,拿着草图看了看,对师傅说:“间隔近一点,刚好把多出来的那节路由器盒子挡住。”
“好的。”师傅配合地挪了几下模特,问道:“这样行吗?”
周勉抬头看了一眼,感觉还是不太对,眉心微拧地拿出了手机,他点开相机的同时说:“我拍个照片做对比。”
【L.Chen:在忙?】
但没承想周勉才刚举起手机,还没有摁下拍照键,悬浮窗就弹出了陈简行的消息。
“……”周勉动作一顿,呼吸滞涩道:“等、等一下。”
他指尖沿着手机边框磨了磨,叫了一声还蹲在展示区中央整理躯干的王柠,说:“你来看看这个怎么摆吧,我有点事情。”
王柠眼睛一亮,高兴地跑过来说:“好呀。”接过图纸跟师傅商讨起了摆放的位置。
周勉拿着手机走到试衣间对面的沙发坐下,解开锁,回复陈简行。
【M:今天工作室不怎么忙,怎么了吗?】
【L.Chen:起诉状跟传票寄到你父亲手中了。】
陈简行秒回了一条消息过来,周勉都没来得及点回复,页面就变换了一下,跳出来陈简行的通话邀请。
周勉脑袋空了一瞬,又赶忙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关上门,点了接通。
“喂,陈律师。”周勉腰抵在盥洗台边缘,半垂着脑袋说:“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你状态还好吗?”陈简行淡声问他。
“还好。”屋外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周勉抬起手,看着自己白净的手背,微声说:“没问题的。”
说完这话,周勉听见陈简行那边响起了两道“滴滴”的消息提示音,随之是鼠标点击、挪动的细微声音。
周勉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又听见陈简行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问。
“你父亲,”陈简行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才说:“对方当事人,在半个小时前,也已经提交了委托手续。”
周勉思绪游移了一会儿,闷声说:“哦。”
“建议你可以暂时断开跟他们的联系。”陈简行说:“如果有诉前调解或见面沟通的想法,可以提前告诉我,交由我来办。”
“好。”周勉回应说。
但实际上,按周泽军这迫不及待安排委托律师的情况,除非是周勉愿意无条件放弃争夺遗产,否则,他们应该不会有和解的这一天了。
“但我……”周勉苦涩地告诉陈简行:“我应该不会再想见面调解了。”
“嗯。”陈简行的话声在空中悬了一秒,又沉缓地传到周勉耳朵里:“按你的想法来就好。”
周勉牵着嘴角笑了笑,指节卷起衣摆乱扯两下,正想回一句“好的”,外面猝然“嘭”的一声轰响,紧接着王柠也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周勉闻声立刻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也没有管还在打电话,就先问了:“怎么了?”
“啊,周老师。”王柠着急忙慌地回:“模特不小心被碰倒了,砸到了陈列架跟柜子。”
“人有没有事。”周勉问。
“没有……”
听到王柠说人没事,周勉又松懈下来,握着手机想跟陈简行解释,但他点了点屏幕,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周老师。”这时,王柠又叫喊道:“师傅的手刮破了皮。”
周勉料想陈简行可能是要去忙其他事了,又担心师傅的手,给陈简行发了一条“好,那我先去工作了”,就把手机放回口袋,出了卫生间。
他刚绕过两排挂满了成衣的落地衣架,就看见了试衣间右侧散落的满地狼藉——陈列架与交叉模特倾倒在地,挂在陈列架上的丝巾、装饰链条、手包掉得到处都是。
原本需要被遮挡的路由器盒子也掉了出来,摁在交叉模特没被摔脱落的那只手臂下,外盒一角碎成了几片,中间还杵出了一个凹陷,看起来滑稽又混乱。
师傅老实地站在旁边,右手虎口被几张纸巾包着,最外层的纸巾零零散散洇出了几个血点来,周勉快步走过来,仔细看了师傅的手一眼,道:“伤得重吗,要不然先去医院看看。”
“就被架子刮了一块,没什么事。”师傅看着地面,表情愧疚又不安地说:“转身没注意到,模特跟东西都砸坏了。”
“再装就好了。”周勉的目光移了移,又耐心问王柠:“吓到了?”
王柠摇了摇头,说“没有”,周勉就说:“那你去休息室的柜子里找找医药箱,帮师傅看一下严不严重。”
师傅听了连连说“没事”,又说:“都不流血了,可以继续安装了。”
“不急一时半刻。”说罢,周勉便将用空了的纸箱拉过来,把碎掉不能用的东西一点点拾进去。
在王柠帮师傅处理伤口的时候,师傅提出赔付摔坏的物品与模特,周勉同意了,随便报了个打骨折的价格给师傅,算是就此揭过了这事。
不一会儿,屋内又响起了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扭动声音。
哪怕师傅的手受伤了,动作也还是很快,没多久就安装好了大半。
中午十二点时,王柠帮师傅整理好了最后一筐拼接的零件,她站起身,歪七扭八地伸了个懒腰,欣喜道:“弄完了,周老师我去喝口水。”
周勉这个时候正专注地在整理陈列架,头也没抬地说:“换水的师傅今天没来,门口有瓶装水。”
“好——”王柠刚说了个“好”字,话音又遽然一拐:“呃……先生您找谁。”
以为是过来咨询的新客户,周勉依然没有分神抬头看。
但下一秒钟,周勉就听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说:“找周勉。”
